褚遂良点头应下。
李智云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
接下来是留守的人。
杨师道手里拿着毛笔,见李智云看过来,便撂下笔。
“这府里就交给景猷了。”
杨师道苦笑一声:“国公只管放心去,云肩托的生意,韦家那边的分润,某每日都会对账。府库里的钱粮,除了出征要带的军粮和贯钱,剩下的某都锁在第三进库房,钥匙只有某和夫人有。”
他说得细致,李智云听着,不时点头。
“还有格物基金。”
李智云提醒道:“匠人们的工钱不能断,告诉他们,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有谁弄出新东西,不管是更好的弩机,更轻的甲片,还是能把谷物磨得更细的碾子,都有重赏。”
“记下了。”杨师道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小册,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最后是窦师纶。
这位出身名门的年轻官僚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些机括结构。
“希言,你有更要紧的事情。”李智云叫了声他的字。
李智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些图纸,那是神臂弓的改进图:“这图是我改过的最后一版了,交给你来办,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样弓。”
窦师纶的眼睛亮起来:“国公,材料……”
“需要什么,写单子给杨师道就好。”李智云拍拍他的肩膀,“但话说在前头,云肩托的工坊也不能停,交货期不能误。”
“下官明白。”窦师纶终于露出笑容,小心地把图纸卷起来。
会议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韩世谔提出要在沿途预设几个补给点,孙华说他会找些隐蔽的山洞用来藏粮,褚亮提醒要注意丹水沿岸的几个大族,其中一家姓宋的,祖上出过刺史,在当地很有声望。
李孝常则汇报了府内护卫的安排,留下五十人由老兵带着,日夜两班巡防。
每件事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每道命令都有人应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炭盆添了两次炭,茶水续了三回,舆图上多了许多新的标记,褚遂良手边的纸写满了七八张。
终于,李智云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了。”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偏厅。
韩世谔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智云还站在舆图前,便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智云和褚遂良。
年轻人还在整理记录,把散乱的纸张按顺序叠好,用镇纸压住,他的动作很稳,一点不急。
李智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远处的宫墙上还有残雪,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登善。”李智云没回头。
褚遂良停下手里的动作:“国公?”
“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褚遂良沉默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聚拢,坠下去,在纸面洇开一小团黑。
“怕。”
他说得坦率:“下官一介书生,连鸡都没杀过,如今要去山南,说不怕才是假的。”
李智云转过身。
褚遂良已经放下笔,正用一块布擦拭指尖的墨迹,他做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擦到。
“但比起在长安城里写那些文书,下官觉得,还是跟着国公去看看这天下到底长什么样,会更有意思些。”
李智云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木牌,放在褚遂良面前。
“收好,军中记事,有功则记功,有过则记过,你笔下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要呈给唐王看。”
褚遂良双手接过木牌,放在怀里收好。
“还有呢。”
李智云从舆图下抽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说道:“这是王圭前日送来的修文馆章程定稿,你回去抽空看看,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告诉我。”
褚遂良接过册子,翻开几页,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
“下官会仔细看的。”
李智云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五天后出征。
他有段时间没出大兴城了,如今不免有些兴奋。
第123章 启程武关道
腊月十九。
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铁锅,压在千秋殿的屋脊上。
殿内的灯烛只留了两盏,光线有些昏黄,褚亮将最后一叠文书归拢整齐,双手捧到案前。
“国公,这是你要的南阳诸县户籍黄册副本,虽是前两年的旧档,但大差不差,另外那份《告山南父老书》已经抄了二百份,贴在城门口,老百姓一眼就能看见。”
李智云接过文书,随手翻看了两眼,那上面的用词很是考究,既点了大义,又承诺了免税和安民,正是褚亮这种老笔杆子的手笔。
“先生费心了。”李智云将文书收入在一旁的油布袋中,“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先生身子骨若受不住这寒气,可乘马车。”
褚亮拢了拢袖子,笑道:“行军打仗,哪有谋主坐车的道理,老夫骑得动马。”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留守府务的交接细节,便躬身告退。
殿门开合间,涌进一股冷风,吹得案头烛火一阵摇曳。
李智云刚要去挑灯芯,门帘再次被掀开,这一回进来的脚步声很轻,也没让人通报。
万氏穿着一身素色夹袄,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大漆盘,盘里叠着一件厚实的黑貂裘,还有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毡靴。
李智云连忙起身,快步绕过书案:“阿娘,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外头路滑。”
“都要走了,为娘哪睡得着。”
万夫人把漆盘放在案几的一角,伸手去解李智云腰间的革带,动作自然得就像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童:“这是前些日子尚衣局送来的料子,我看着成色好,就让人赶制了一件。”
“你那件大氅虽然暖和,但皮板有些发硬了,行军打仗要在那野地里睡,穿这件软和些。”
李智云没有拒绝,任由母亲摆弄。
万氏将貂裘披在他身上,仔细地把领口的系带系好,又特意拽了拽袖口,试了试长短。
“合身。”
万夫人拍了拍那光滑的皮毛,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塞进李智云的内衬里,那是去大兴善寺求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若是饿了,就吃口热乎,若是冷了,就多穿点,遇到危险别总往前冲,你是主帅,不是在那前面拼命的小卒。”
李智云感觉胸口温热,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低声道:“阿娘放心,儿子惜命得很,这次去主要是招抚,不怎么动刀兵,等开春了,我大抵就回来陪阿娘用膳了。”
万夫人点了点头,又絮叨了几句,才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
送走母亲,李智云坐回案前,铺开两张信纸。
第一张是给韦尼子的。
提笔悬腕,他在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南征令下,不日即行。长安诸事,托付景猷。近日春寒犹重,望善自珍摄,勿过操劳。盼重逢之日,共话别情。”
第二张是给李世民的。
“二哥亲启,弟已整备完毕,明日南下。东线虚实,兄心中自知,若事不可为,切勿勉强。弟在南边若有斩获,必以此策应兄长。望珍重。”
写完,封口,盖上私印,交给门外的刘保运。
“明早让人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偶尔有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传来。
李智云吹灭了最后一盏灯烛。
只不过虽然吹了灯,但这漫漫长夜并不好熬。
李智云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母亲送来的那件黑貂裘就搭在脚边,炭盆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脑子里像是在过账册一般,一遍遍梳理着明日出征的细节。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的光亮。
“国公,卯时到了。”
刘保运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李智云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进来吧。”
冷水洗过脸,精神为之一振。
两名侍卫捧着甲胄走了进来,这是一套尚方监打造的明光铠,护心镜打磨得锃亮,内衬是厚实牛皮,甲片编织紧密。
李智云张开双臂,任由侍卫将这几十斤重的铁壳子套在身上,先是束甲绊,再系革带,最后是护臂和披膊。
冰冷的金属贴合着身体,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他动了动肩膀,活动也没有问题。
万夫人送的那对护腕戴在了最里面,正好垫住了甲胄边缘,确实软和。
“国公,早膳备好了,是羊汤和胡饼。”刘保运递过手巾。
“就在这儿吃,快点。”
李智云接过碗,大口吞咽着肉丝汤水,热流顺着食管滚入胃袋,驱散了晨起的寒气。
两张饼子下肚,他拿起桌上横刀,挂在腰间。
“走了。”
出了千秋殿,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厚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校场上,三千老卒和两千新卒已经集结完毕,韩世谔骑在马上,正在巡视队列。见到李智云过来,他拨转马头,挥手致意。
“总管,辎重队已经先行一步了。”
“做得好。”
李智云翻身上马,青骢马有些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被他一勒缰绳,稳住了。
他扫过眼前的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