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微微用力,那根竹签发出一声轻响,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你的骨头,最好比这东西硬一点。”
第135章 弹压
正月初七,人日。
寒风卷着哨音从丹水河谷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八千多名降卒和新募青壮挤在这里,人挨着人,汗味和馊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
李智云披着大氅,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
“乱,太乱了。”
站在他身侧的赵青把横刀往腰带上提了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青跟随李智云已久,自然看不惯下面这帮人。
一个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的还在互相挠痒,跟虱子较劲。
“不乱还要你们做什么?”
李智云把姜汤递给身旁的亲兵,双手拢进袖子里:“我要的是兵,不是一群聚在一起吃肉喝酒的土匪,开始吧。”
“诺!”
赵青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下点将台。
随着铜锣声响,校场周围原本懒散的关中老卒们立刻挺直腰杆,手中长枪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青站在队列最前方,嗓门粗得像是在吼秦腔:“国公有令,今日整编!念到名字的出列,去左边领牌子,没念到的在原地待着!谁敢乱跑,按逃兵论处!”
几个文吏搬着桌案坐在前头,手里拿着名册开始唱名。
“丹水县,刘二狗!”
“到!”
“去甲字三号什,领长矛。”
“武当县,陈大头!”
“在这儿呢!”
“去乙字五号什,领横刀。”
起初还算顺畅,但随着被点名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聚在一起的小团伙开始骚动起来。
这些降卒大多是淅阳郡各县的乡勇和朱粲留下的外围部队,平日里都是跟着各自的大哥混日子,讲究的是同乡同族,抱团取暖。
现在李智云要把他们拆散,这让他们心里发慌。
“凭啥把我们分开?”
人群里,一个光着膀子的黑脸汉子突然嚷嚷起来。
他虽然是大冷天,却故意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身后聚着不少人,显然是个小头目。
“我们是淅阳本地人,是一块儿来投奔唐王的,要编也得把我们编在一块儿!”
他这一嗓子,周围原本就有些不安的降卒们顿时跟着起哄。
“就是!我们不分开!”
“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凭啥听你们的?”
负责登记的文吏撇撇嘴,根本没当回事。
赵青站在不远处,正用布条缠着手腕。
听见这动静,他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偏过头,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黑炭头是谁?”
旁边的一名队正立刻回道:“那是原先丹水县的一霸,叫赵赖三,手里有百十号弟兄,说是投诚,其实就是不想交税,带着人进城混饭吃的。”
“跟我一个姓,还想混饭吃?”
赵青系紧布条,把横刀抽出来半截,又咔哒一声推回去,抬脚就往那边走。
那赵赖三见有当官的过来了,气焰更甚,还要在那吆五喝六:“弟兄们,咱们虽是降兵,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话没说完,赵青已经到了跟前,直接一脚踹在赖三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赖三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脚力道极大,赖三的一条腿直接反向折了过去,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赵赖三身后的那帮小弟见状,下意识地就要往上涌。
“呛啷!”
不需要赵青下令,负责警戒的五十名关中老卒齐刷刷地拔出横刀,上前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把这帮乌合之众给镇住了。
刚才还想动手的几个人,看着那些老卒刀刃上的寒光,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赵青弯下腰,一把揪住赵赖三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你这厮刚才说什么?”
赖三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这会儿才看清赵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的狠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就只剩下恐惧。
“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知错……”
“军中无戏言。”
赵青松开手,赵赖三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国公说了,入了唐军大营,就是唐军的兵。”
“第一条规矩,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赵青一边说,一边抬起横刀。
“这三条,你犯了最后一条。”
言罢,刀光一闪。
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
脖腔里的血喷溅在旁边几个起哄者脸上,热乎乎的,还带着腥气。
校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青把刀上的血在赵赖三的衣服上蹭了蹭,归刀入鞘,转身对那个文吏说道:“接着念,下一个。”
文吏咽了口唾沫,接着喊道:“下一个,刘喜!”
“到!”
这一次,答应的声音格外洪亮。
那名叫刘喜的降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生怕晚一步也被砍了脑袋。
点将台上,李智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便是在乱世带兵的道理。
跟这帮大字不识一个,只认拳头硬不硬的粗人讲仁义道德,那是对牛弹琴。
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见了血,怕了痛,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听话。
李智云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让赵青把赵赖三的那帮亲信全都挑出来,打散分到辅兵营去修栈道,这几天让军法官盯着点,谁要是敢给老卒甩脸子,直接军棍伺候。”
与此同时,丹水县城东,陈家大宅。
陈家是丹水县数得着的豪强,家里良田千顷,坞堡修得跟个小城似的。
前两日李智云大军入城,陈家虽然送了降表,但除了几百石陈粮,大门却是紧闭着。
而陈家正厅内,气氛有些古怪。
陈家家主陈泰端坐在主位上,笑道:“刘参军,不是老朽哭穷,实在是这几年朱粲那魔头搜刮得太狠,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您看,这五百石粟米已经是咱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了。”
在陈泰下首,刘保运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今天没穿官袍,而是套了一件半旧皮甲,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陈公这话,某是信的。”
刘保运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站起身:“朱粲确实不是个东西,搜刮地皮有一手,不过嘛……”
他走到厅堂中央摆放的那几袋粟米前,伸手抓了一把。
黄澄澄的米粒里,掺杂着不少稗草,还有一股子霉味。
“陈公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刘保运摊开手掌,让那些米粒从指缝间滑落:“您这和喂牲口的料没什么区别,拿来给人吃,怕是会吃死人的。”
“而且我家国公说了,咱们是王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但也不能让将士们吃这种猪狗食。”
陈泰神情不变,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呀,定是下面的管事办事不力,把陈年的底子给装错了!回头老朽一定狠狠责罚他们!来人,换好茶!”
“不必了。”
刘保运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陈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前几日孙华将军在均阳筑了个京观,那上面的两千多颗脑袋,现在还没凉透呢,其中有一颗就是均阳张家的家主。”
提到京观二字,陈泰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件事传得太邪乎。
说是孙华杀人不眨眼,把张家寨杀得鸡犬不留,连耗子都劈成了两半。
“刘参军这是何意?老朽可是良民,早就归顺了唐王。”
“既是归顺,那就要有归顺的样子。”
刘保运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直接扔在案几上:“这是丹水县衙留下的鱼鳞册,虽然不全,但你陈家有多少地多少佃户,大概还是有个数的。”
“按这上面的田亩算,你家去年的收成少说在一万石以上,除去被朱粲抢走的,哪怕只剩三成,也不止这区区五百石霉米吧?”
陈泰看了一眼那账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楚国公说了,他这人呢,最讲道理。”
“若是陈公真的没粮,那我们绝不强求,转身就走,还会派兵保护陈家,但若是让孙华将军亲自带人来数……”
刘保运故意顿了顿,凑近陈泰那张老脸,低声道:“那数出来的可就不只是粮食了,搞不好还能数出几副甲胄,几封通敌的信件来,到时候这陈家大宅,怕不是要换个主人了。”
陈泰身子一颤。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楚国公和唐王完全不同,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