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可能会有所顾忌,但李智云却是拿着刀子来化缘的!
那孙华是什么人?
一个土匪出身的杀才!
真让他带兵进了宅子,陈家上百年的积蓄能不能保住另说,这一家老小的命怕是都要悬。
“刘参军言重了!”
陈泰倏地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朽刚才突然想起来,后院地窖里好像还存着一批新米,约莫有三千石,是为了防备灾荒留下的。”
“既然王师缺粮,老朽这就让人打开地窖,全部捐给国公!”
“三千石?”
刘保运挑了挑眉毛:“陈公果然是深明大义啊,为大族楷模。不过楚国公也不白拿你的,这三千石算借的,回头给你打个条子,等打下了襄阳,连本带利还你。”
还个屁!
陈泰心里都在滴血,嘴上却还得千恩万谢:“不敢不敢,能为王师效力,是老朽的福分。”
刘保运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对外面的军吏喊道:“来人!去后院搬粮!”
“记住了,动作轻点!别碰坏了陈公家的瓶瓶罐罐,咱们可是有规矩的!”
第136章 内乡
正月十一,南乡县。
来自大兴的信使踩着最后一抹残雪冲进了县衙。
这信使并非寻常的兵部驿卒,而是李渊身边的亲卫千牛备身,名叫李道宗。
李道宗是李渊的侄子,李智云是堂兄,由他来送信,足见李渊的重视程度。
正堂内,李智云坐在胡床上,手里拿着一份黄绢写就的敕令,上面是李渊亲笔。
“阿耶倒是大方。”
李智云看完最后一行,将敕令递给一旁的褚亮。
敕令的内容很简单,晋封李智云为山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上洛、淅阳、南阳、西城、房陵等郡军事,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四个字——便宜行事。
这就意味着在秦岭以南,李智云想怎么打仗,不必事事向西京请示。
褚亮双手接过敕令,大致看了一遍:“唐王这是把半个南方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您身上了,有了这道手书,咱们在淅阳郡招兵买马、征粮纳税,便是名正言顺了。”
李道宗此时缓过一口气,喝了口热茶,插话道:“五郎,临行前唐王特意嘱咐,南阳盆地乃是中原入襄阳的咽喉,万不可让朱粲坐大,更不能让那吃人魔头北上惊扰关中。”
李智云笑了笑,对李道宗拱手道:“堂兄一路辛苦,就请你回去告诉阿耶,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出半年,我让他看到朱粲的脑袋。”
送走李道宗后,李智云收敛笑意。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内乡上。
“淅阳郡下辖的六个县都插上了咱们的旗子,唯独这内乡县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确实古怪。”
褚亮站在他身后,皱着眉头分析道:“咱们在均阳筑京观,威势已成,按理说内乡县令范文超只要不是傻子,早就该派人来纳降了。”
“可这几日,咱们派去的斥候只能在城外转悠,说是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城头上也没挂免战牌,倒像是在等着谁。”
“等着谁?等朱粲?”李智云冷哼一声,“还是觉得自己脖子硬,能挡住咱们的刀?”
这时候,侯君集推门而入。
他没穿甲胄,而是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裹着一块黑头巾鞋。
如果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
“国公。”侯君集叉手行礼。
“准备好了?”李智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早就准备好了。”侯君集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路引,“我现在是运来商号的伙计,专门倒腾关中的井盐。这年头盐比命金贵,只要手里有这玩意儿,别说是内乡县,就是朱粲的大营我也能混进去转两圈。”
“别大意。”
李智云帮他正了正那块头巾,把露出来的一缕头发塞进去:“内乡情况不明,我要你进去摸清楚三件事。第一,范文超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第二,城里有多少兵,粮草存在哪;第三,若是真要打,哪里是软肋。”
“明白。”
侯君集收起那一脸嬉笑,正色道:“只要给我三天,我就把内乡翻个底朝天。”
“去吧,把那个钻山豹带上,让他在外面接应你。”
侯君集领命而去。
待他走后,李智云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褚遂良:“武的派出去了,文的也不能闲着。登善,你替我给内乡那几个大户写几封信。”
褚遂良走到案几前铺开纸笔:“怎么写?劝降?”
“不,劝降太掉价。”
“就写感谢他们暗中送来的诚意,说我很满意,许诺进城之后保全他们的家产,还可以让他们在县衙里谋个差事。写完之后不要派正经信使,找几个当地的猎户或者是行脚僧,偷偷送进那几家大户的门缝里。”
褚遂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妙啊!范文超之所以还没降,多半是还捏着那几个大户当筹码。这信一旦送进去,不管那些大户有没有私通咱们,范文超心里都会扎进一根刺。这根刺若是扎深了,内乡这块铁板自己就得裂开。”
……
两日后,内乡县。
城门口排着长队,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洞,希望能进去讨口饭吃,但守门的士卒一个个凶神恶煞,长枪时不时往人群里乱戳,驱赶着靠得太近的人。
“滚滚滚!县尊有令,流民一律不许入城!”
一位什长模样的兵卒踹翻了一个试图往里钻的老汉,嘴里骂骂咧咧。
侯君集牵着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筐子,上面盖着油布。
他混在进城的商队后面,整个人缩着脖子,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轮到他时,那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筐子上。
“干什么的?筐里装的啥?”
“小的是贩盐的。”
侯君集满脸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那什长的手里。
铜钱入手,那什长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盐?”什长掀开油布一角,伸出手指蘸了点尝了尝。
确实是咸的,虽然杂质多了点,但在这个世道已经是好东西了。
“进去吧,老实点别惹事。”什长挥了挥手。
侯君集连连哈腰,牵着骡子进了城。
一进城门,那种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稀少,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偶尔有几个开门的,也是门板半掩,巡逻兵丁比寻常县城多了两倍不止。
而且看那架势,不像是在防贼,倒像是在防着城里的百姓造反。
侯君集没有急着去客栈,牵着骡子在城里转悠。
他这身贩盐打扮就是最好的掩护,谁也不会怀疑一个想要高价卖盐的小商贩,会在大街小巷里乱窜。
一直溜达到傍晚,装模作样卖了点盐出去,侯君集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他在大堂里要了一碗浑酒,两个胡饼,一边嚼着,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人的闲聊。
客栈里没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两个行脚商,正压着声音说话。
“城东的刘员外昨晚被县尊抓进大牢了。”
“因为啥?刘员外不是跟县尊是儿女亲家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通匪。”
“通匪?通南乡的唐军?”
“嘘!小声点!我听我在县衙当差的表弟说,是从刘家搜出了一封信,还是那楚国公亲笔写的……”
侯君集听到这里,低头喝了口酒。
这多半是国公的布置了。
就在这时,客栈远远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喝骂声。
“让开!都让开!再看戳瞎你们的狗眼!”
侯君集放下酒碗,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街道上驶过三辆大车,车上蒙着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不是县衙差役,而是一群满脸横肉的汉子。
这群人的打扮不像是官军。
他们的皮甲各式各样,有的甚至还挂着不知名的骨饰,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侯君集心中一动,这些莫非是朱粲的人?
那三辆大车并没有往县衙正门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巷子。
侯君集扔下几枚铜钱在桌上,抓起放在一旁的斗笠戴在头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栈。
此时天色已黑,街道上空无一人。
侯君集贴着墙根一路潜行,很快就摸到了县衙后巷的一处高墙外。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脚尖在墙壁上蹬了两下,双手顺势攀住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后院里灯火通明。
那三辆大车停在院子正中,几个仆役正在往下搬东西。
黑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东西。
侯君集眯起眼睛,借着灯笼光亮仔细辨认。
那是肉干,一筐又一筐暗红色的肉干。
侯君集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继续看。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从回廊里匆匆走出来,正是内乡县令范文超,他身后没带随从,反倒是满脸堆笑地迎向那群赶车的汉子。
领头的独眼汉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范文超的肩膀,那丝毫没有对朝廷命官的敬畏。
“范县令,这是我家大王赏你的。”
“大王说了,只要你把内乡这道门看好了,以后这种福肉管够。”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范文超一边擦汗,一边拱手:“请帮下官转告朱大王,范某虽然兵微将寡,但这内乡城墙高池深,那李智云想要进来没那么容易,而且城里那几个心向唐军的大户,已经被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