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跟上去,所有士卒都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智云踩着满地尸体,走到朱粲的尸身前。
朱粲还没死透,那双充血的眼睛瞪得溜圆,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李智云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左手抓住那个满是油垢的发髻,右手挥刀。
“噗嗤。”
刀锋切入皮肉,摩擦骨骼。
这是一个血腥且费力的过程,但李智云的手很稳,每一刀都割得坚决。
片刻后,他提着那颗硕大且狰狞的头颅,转身走下土丘。
鲜血顺着断颈处滴落,在黄土地上画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此时,落日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烧得通红。
李智云走到白马前,扯下一根布条,将朱粲的头颅系在了马项之下。
那颗头颅双目圆睁,随着战马的呼吸轻轻晃动。
李智云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仔细擦拭着手上的鲜血,沉声道:“大功告成,咱们收兵回师!”
“诺!”
第153章 传首
回师的路,走得并不快。
不快,并非因为兵疲马乏,而是因为这支队伍带回来的东西太重。
那非金银财宝的重量,而是一个压在整个山南道百姓心头的噩梦。
队伍最前方,一杆大旗迎风招展,旗杆顶端并没有挂什么旌节,而是挑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笼子。
木笼子里,盛着一颗头颅。
为了防止腐烂,李智云特意找来石灰粉腌制了一遍,此刻看起来灰白渗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透过木笼,依旧瞪视着这片被他祸害过的土地。
“都给某喊起来!”
侯君集骑在马上,手里马鞭指着路旁的村落,冲着士卒吼道:“刚刚吃过饭!都嗓门大点!”
“诺!”
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卒齐声呐喊,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朱粲已死!”
“伽罗楼王已被楚国公斩首!”
“以后不用怕了!朱粲死了!”
这声音顺着官道,传进了沿途那些死气沉沉的村庄和坞堡。
起初并没有人敢出来,百姓们被流寇吓怕了,听到马蹄声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直到队伍走过,几个胆大的村正趴在土墙后面,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当他们看清那面“唐”字大旗,看清旗杆上那颗狰狞的头颅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确实是朱粲。
哪怕化成灰,南阳人也认得那张脸。
“死……死了?”
一个老村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墙后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尘土里。
“真死了!那畜生真死了!”
老人的哭喊声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越来越多的百姓从藏身处涌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还带着伤。
他们不敢靠军队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看着那个木笼子,一边哭一边笑,有人甚至抓起地上的土块,狠狠地朝那个方向砸去。
李智云骑在白马上,听着身后动静,面色平静。
他没有阻止百姓的跟随,也没有驱赶他们。
这是他要的效果,杀人是手段,安民心才是目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菊潭县,县衙大堂。
吕子臧手里捏着斥候刚送来的急报。
“两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连朱粲都被阵斩了?就在土门渡?”
“千真万确。”
斥候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冷汗:“属下亲自去看了,汉水边全是尸体,江水现在还是红的。那李……李智云把朱粲的头割下来,正一路传首示众,往内乡去呢。”
吕子臧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回胡床上。
他原本打的算盘是坐山观虎斗,朱粲虽然凶残,但毕竟根基不稳,李智云虽然势大,但毕竟是客军。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这个南阳郡丞正好可以待价而沽。
可谁能想到,这哪里是两虎相争,分明是屠夫杀猪。
那个李智云,下手太狠、太快、太绝。
“郡丞,咱们怎么办?”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趁着李智云兵疲将寡,咱们……”
“混账!”
吕子臧猛地瞪了副将一眼,把急报甩在他脸上:“立足未稳?人家那是携大胜之威!这时候去触霉头,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比朱粲的还硬吗?”
他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
“传令!全军拔营!”
“去……去哪?”
“回郡治!”吕子臧咬着牙,做出了决定,“把菊潭让出来!另外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内乡!”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头,什么时候该缩头。
面对这样一位能把朱粲连根拔起的狠角色,如果不表现出足够的恭顺,下一个被装进木笼里的,可能就是他吕子臧。
相比于吕子臧的识时务,另一边的反应则更加不堪。
距离内乡一百多里的山道上,一支残兵正在狼狈逃窜。
这是朱粲麾下大将李邪的队伍。
他本来带着不少人在外围策应,准备随时支援朱粲攻打内乡,可还没等到攻城的命令,等来的却是朱粲身首异处的消息。
“快!都快点!”
李邪一边抽打着战马,一边回头张望,仿佛李智云的刀就在脖子后面比划着。
“将军,咱们往哪跑啊?”手下的偏将带着哭腔问道,“大王都没了,咱们还能去哪?”
“去弘农!找杨玄感……不对,杨玄感早死了……去找王世充的人!”
李邪此时已经慌不择路,他很清楚自己平时跟着朱粲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李智云既然为民除害,就绝不会放过他。
“把抢来的那些女人都扔了!带着累赘!”
李邪看着后面拖拖拉拉的队伍,恶向胆边生,拔刀砍翻了一个走得慢的亲兵:“只带金银和粮食!谁敢掉队,某先劈了他!”
这支曾经在南阳盆地横行霸道的队伍,此刻就像是一群被猎狗惊散的野兔,连旗帜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头扎进茫茫大山,连夜向着弘农郡逃去。
数日后,内乡城外。
原本萧瑟的城外旷野,此刻人山人海。
不仅是内乡城里的百姓,就连周围几个县的乡绅、流民,听闻消息后都急匆匆赶了过来。
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一座用黄土临时夯筑的高台已经搭好。
台子不高,只有丈许,但足以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东西。
李智云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腰悬横刀,大步登台。
在他身后,两名铁塔般的亲卫抬着那个木笼子,重重地放在高台中央的木架上。
“开笼!”
李智云一声令下。
侯君集上前,一把扯掉木笼上的黑布,将那颗灰白色的头颅取了出来,高高挂在一根早已立好的木杆之上。
“哗——”
台下数万军民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掩面,但更多的人是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眼神中充满了快意和宣泄。
那就是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
那就是那个号称“食之美者,宁过于人肉乎”的迦楼罗王。
现在,他只是一块挂在木杆上、任人围观的烂肉。
李智云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
他没有用官腔,也没有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他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乡亲们!”
“都看清楚了!”
李智云指着那颗头颅:“这就是朱粲!这就是那个自称可达寒贼的畜生!”
“他死了!被咱们唐军砍了脑袋!”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我知道,你们怕。”
李智云放缓了语气:“你们怕今天杀了朱粲,明天又来个刘粲、王粲,你们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转眼又没了。”
台下,不少百姓低下了头,轻轻啜泣。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谁知道下一个来的会不会更狠?
“但我李智云今天在这里把话撂下!”
李智云倏地拔出横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只要唐旗还在内乡城头飘着一天,这南阳的地界上,就绝不许再有吃人的恶鬼!”
“谁敢动百姓一粒粮,我就斩断他的手!谁敢伤百姓一条命,我就要他的脑袋!”
“这颗朱头,就是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