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李智云一刀劈在面前的栏杆上,木屑纷飞。
片刻沉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呐喊:
“唐公万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唐公万岁!”
“大总管万岁!”
数万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不再是出于恐惧而下跪,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膜拜这位给了他们活路的保护神。
站在台侧的褚遂良看着这一幕,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转头对身边的父亲褚亮说道:“阿耶,这就是民心啊!有此民心,何愁大业不成?”
褚亮老眼中精光闪烁,他微微点头,低声道:“杀一人而安万民,国公这手段已有王者气象,看来咱们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高台之上,李智云收刀入鞘。
“传令。”
李智云转过身,对身后的众将吩咐道:“这颗头悬挂三日,之后传首西京,向唐王请功。”
“另外,开仓放粮。”
他解下披风,随手扔给亲卫:“今晚,让全军和百姓都吃饱,日子以后会好起来的。”
第154章 遣散
内乡县衙后堂。
喧嚣散去,李智云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名册。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告身,旁边的一盏茶早就凉透了。
相比于战场的厮杀,战后的其实烂摊子更熬人。
“大总管,范文超带到了。”
亲兵在门口禀报。
李智云合上名册:“让他进来。”
少顷,范文超被带了进来。
这位内乡县令早就没了体面,官服上满是褶皱,发髻也有些松散。
他一进门,膝盖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得地砖咚咚作响。
“罪臣范文超,叩见大总管!”
范文超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更怕。
当初暗中投靠朱粲,他作为内乡父母官,虽然没有直接开城投降,但暗地里没少给朱粲送秋波。
若不是李智云横空出世,这内乡早就是朱粲的盘中餐,而他范文超,大概也能混个识时务的贰臣当当。
如今朱粲死了,那个装头颅的木笼子刚空出来,范文超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尺寸刚好合适。
“起来说话。”
李智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范文超不敢起,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罪臣万死!罪臣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大总管开恩……”
“我让你起来。”
李智云加重了语气。
范文超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垂着手,缩着脖子,像只待宰的鹌鹑。
李智云拿起案上的一封信,随手扔在范文超脚边。
“看看这是什么。”
范文超颤抖着捡起来,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封信的笔迹是他自己的,内容却是写给李智云的“投诚书”,里面详细描述了如何诱骗朱粲分兵、如何配合唐军在断头谷设伏的计划。
可是……他压根没写过这东西!
这是伪造的!
范文超猛地抬头,正好撞上李智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范县令,此战你能忍辱负重,假意逢迎朱粲,实则暗通款曲,诱敌深入,居功至伟啊。”
李智云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真事:“若非你这封密信,我也没法那么轻易地把朱粲堵在断头谷,这头功,也有你一份。”
范文超张大了嘴,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瞬间明白了。
李智云这是在给他活路,也是在给他套枷锁。
若是承认了这封信,他就是反抗朱粲的功臣,能保住官位和脑袋。
但从此以后,他想要再投靠其他割据一方的豪雄就难了,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李智云,这天下虽大,再无他容身之处。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是把柄。
李智云能说它是真的,也能随时证明它是假的。
“这……”
范文超吞了口唾沫,双膝再次一软,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磕头磕得真心实意。
“大总管英明!下官……下官这点微末伎俩,能入大总管法眼,是下官的造化!日后下官这条命,就是大总管的!”
“既如此,那就好好干。”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亲自将范文超扶了起来,甚至还帮他拂去膝盖上的灰尘。
“内乡刚经战火,百废待兴,你是本地父母官,人头熟,地头熟。抚恤伤亡、安置流民、恢复耕种,这些事都要你来负责。”
李智云拍了拍范文超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让我失望,你知道的,我看人很准,杀人也很准。”
范文超只觉得那只手重若千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肝脑涂地!为国公尽忠竭力”
“去吧,把这身官服抻平了再出来见人。”
打发走了范文超,褚遂良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大总管这招指鹿为马用得妙。”
褚遂良拱手笑道:“范文超此人虽然骨头软,但若是杀了他,城中那些原本依附过朱粲的小吏怕是会人人自危,如今大总管不仅不杀,反而表彰其功,这是在安官吏的心。”
“杀人容易,诛心难啊。”
李智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范文超这种人虽然没骨气,但是好用,只要刀把子在我手里,他就会老老实实做事,现在内乡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清洗。”
他拿起另一本名册:“接下来,该谈谈那几千张嘴的问题了。”
……
半个时辰后,城外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臭味,那是几千名俘虏聚在一起的味道。
四千多名朱粲部的降卒,被圈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手持强弓硬弩的唐军精锐。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里透着惊恐和迷茫。
除了这些降卒,外围还有数千名被朱粲裹挟的流民,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大总管到!”
随着一声高喝,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李智云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进营地,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脚上的牛皮靴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沙沙声响。
韩世谔跟在身侧,低声道:“国公,这帮人里面有不少是跟着朱粲吃过人的老匪,戾气重,留着怕是个祸害,依末将之见,不如挑一千多精壮充军,剩下的……”
他做了一个向下切的手势。
“坑杀?”李智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韩世谔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这年头,对待流寇俘虏,坑杀是最省事也最安全的办法。
“咱们是王师,不是屠夫。”
李智云摇摇头,大步走到俘虏群前的一处高坡上。
他环视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
“都听着!”
李智云提高嗓门,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真心跟着朱粲作恶,有人是被逼无奈裹挟进来的。”
俘虏群中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李智云对视。
“朱粲已经死了,他的头就挂在城门上!”
李智云指了指城门方向:“以前的事我不问,但从今天起,我有几条规矩,你们得听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凡是主动参与吃人的,自己站出来!若是被别人检举揭发,罪加一等,斩立决!”
人群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几个面相凶恶的汉子试图往人群深处缩,却被周围的人迅速孤立出来。
这些日子,谁干过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等唐军动手,几个被欺压已久的降卒猛地扑了上去,将那几个试图躲藏的小头目按在地上。
“总管!这厮叫王癞子!上次在土门渡,就是他带头杀的百姓!”
“把他拖出来,砍了。”
李智云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有校尉上前,手起刀落,几颗人头落地。
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但也让更多的人松了一口气。
大总管杀的是恶首,不是搞连坐。
“第二!”
李智云竖起第二根手指:“剩下的,想回家的,发五日干粮,发路引,自去谋生!想留下的编入辅兵营,管饭但没有军饷,要干苦力,修桥铺路,赎你们的罪!表现好的,以后可以转正兵!”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俘虏群瞬间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