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醉醺醺的吴内侍去客房休息,李智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缓行亦可以,阿耶这是既想要我的战功给李家脸上贴金,又怕我回去搅混水啊。”
褚亮捻着胡须,沉吟道:“国公,如今世子与秦国公势成水火,国公您虽然偏向秦国公,但毕竟手握重兵,且又有平定山南的不世之功。”
“您若此时携大胜之威回京,世子那边必然如坐针毡,秦国公那边也会实力暴涨,到时候唐王就更难平衡了。”
“所以他就把我晾在山南?”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褚亮走到他身后:“国公,京中现在就是个是非窝。您若是回去了,无论怎么做都有可能是错,帮秦国公,世子恨您入骨,不帮,秦国公可能心生芥蒂,倒不如借着这道旨意,在山南养精蓄锐。”
“山南天高皇帝远,咱们有地盘、有兵马、有粮草,只要咱们守住这里,无论是谁坐那个位子,都得求着咱们。”
李智云转过身,看着褚亮:“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就借坡下驴?”
“正是。”褚亮点头,“不仅要借坡下驴,还得演得像一点。”
李智云在屋内踱了两圈,靴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停在案前,看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
李渊的心思,李智云明白。
这位人是个典型的政治生物,亲情在他眼里,必须服从于政治利益。
现在李渊最需要的是稳定,是顺利登基,而不是一个强势归来的第五子打破平衡。
既然如此,那就遂了他的愿。
“笔墨。”李智云沉声道。
褚亮迅速铺开纸张。
李智云提笔,饱蘸浓墨,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问褚亮:“先生觉得,这回信该怎么写?”
褚亮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谢恩、请留、献宝。”
“谢恩自不必说,请留,就说山南匪患严重,人心未附,儿臣愿为父王守门,不敢贪图京中安逸,至于献宝……”
褚亮指了指外面:“咱们不是从朱粲那里缴获了不少金银玉器吗?还有吕子臧献上来的那些古玩字画,挑几样好的送回去,另外最重要的是粮草。”
“粮草?”李智云眉头微皱,“咱们自己也不富裕。”
“再不富裕,也要挤出些来。”褚亮正色道,“关中虽然富庶,但大军云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咱们送金银,那是孝心,送粮草,那是忠心,要让唐王知道,楚国公在山南不仅仅是在剿匪,更是在为唐王造血!”
李智云眼中精光一闪。
姜还是老的辣。
这些粮食送过去,李渊手里拿着实惠,嘴里吃着软饭,就算有人想在朝堂上给李智云上眼药,李渊第一个就不答应。
“好!”李智云大笔一挥,“就依先生所言!”
笔锋落在纸上,墨迹晕染。
写到最后,李智云又停了下来:“还得加一条。”
“加什么?”褚亮问。
“向阿耶要人。”李智云把笔一扔,“山南这么大,缺官啊,让阿耶给我派些书吏、工匠过来,最好再把国子监里那些读死书读傻了的太学生发配过来一批。”
褚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妙啊!国公这是在向唐王示弱,表明自己只有治民之心,并无结党之意,连官员都由朝廷指派,如此一来,唐王对国公就更放心了。”
李智云搓了搓手指上的墨迹。
放心?
帝王家哪有真正的放心,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来人。”李智云对外喊道。
“在。”韩从敬推门而入。
“去把范文超叫来,让他连夜筹措粮草,把咱们库里的好粮都清出来,装车封存,另外去挑两百匹好马,要咱们自己马场里养出来的,膘肥体壮的那种。”
韩从敬有些肉疼:“国公,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智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咱们在山南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去吧。”
韩从敬挠挠头,领命而去。
夜深了,内乡县衙的灯火依旧通明,李智云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大兴城那个名利场,暂时是回不去了。
不过这样也好。
比起在朝堂上跟人勾心斗角,看人脸色,他更喜欢在这山南道,看着地里的庄稼一点点长高,看着治下的百姓一天天吃饱饭。
“吴翁醒了吗?”李智云突然问道。
廊下的亲卫答道:“回国公,吴内侍睡得正沉,刚才还听见打呼噜呢。”
“明日一早,派人护送吴翁回京。另外,给吴翁备一份厚礼,就说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诺。”
李智云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
第164章 入京
内乡城外,官道尘土飞扬,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像是长蛇般盘踞着。
李智云站在道旁的柳树荫下,手里折了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靴面上的浮土。
“国公,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韩从敬站在一旁,看着那一车车装得冒尖的粟米,脸上那肉疼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咱们刚免了三郡一年的赋税,库里本就不富裕,这一下拉走一万石,若是后面有个灾荒……”
“眼皮子浅。”
李智云扔掉手里的柳条:“这一万石粮在咱们这是口粮,到了大兴,那就是定心丸。咱们在山南又是招兵又是买马,还要自行任命官员,不把唐王喂饱了,他能睡得着觉吗?”
正说着,褚亮一身青色儒袍,从车队前头走了过来。
老头精神矍铄,手里拿着把折扇,也不扇风,只是用来遮挡头顶的烈日。
“希明先生。”李智云迎了两步,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幞头,“此去大兴,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先生可还撑得住?”
“国公放心,某这身子骨还硬朗。”
褚亮笑着拱拱手,压低了声音:“比起路途劳顿,京里的那潭浑水才更费神,吴内侍那边某已经打点好了,这一路上少不得要借他的嘴,给唐王吹吹风。”
李智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塞进褚亮手里。
“见到唐王,把山南的局势往严重了说,王世充在洛阳虎视眈眈,萧铣在江南蠢蠢欲动,咱们这是在替关中守南大门,是在刀口上过日子,不是在享清福。”
褚亮将信揣进怀里:“某明白。国公是一心为国,无暇顾及京中繁华,更不想掺和那些是非。”
“还有。”
李智云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整队的亲卫:“把韩世谔带回来。他在京里待得久了,容易被人当枪使,大哥和二哥现在斗得像乌眼鸡,咱们的人离他们越远越好。”
“国公放心,某省得。”
褚亮深施一礼,转身走向马车。
吴内侍正坐在马车边上,手里捧着个冰镇的酸梅汤喝得滋滋作响,见褚亮过来,连忙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块地方。
“褚先生快上来,这日头毒得要死,咱们还是趁早赶路,争取天黑前赶到武关。”
随着一声令下,长长的车队缓缓前进起来。
李智云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消失在漫天黄尘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翻身上马。
……
大兴城,武德殿。
这座前隋的宫殿早已换了主人,但那股子庄严肃穆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殿内的地砖被擦得锃亮,倒映着盘龙柱,显得空旷而冷清。
李渊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他比在太原时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袋也垂了下来。
自从进了关中,这觉就没睡踏实过,外有薛举、李密强敌环伺,内有世家大族阳奉阴违,最让他头疼的,还是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
今早朝会上,为了一个陕州总管的人选,世子府和秦国公府的人差点在殿上打起来,吵得他脑仁现在还嗡嗡作响。
“唐王,吴内侍回来了。”
贴身的大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还带回来了楚国公府的长史褚亮,正在殿外候着。”
“哦?五郎派人回来了?”
李渊把手里的奏折往案上一扔,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让他进来,对了,吴老狗是不是也带了东西回来?”
太监赔着笑脸:“吴内侍说,楚国公给您备了厚礼,光是粮食就有整整一万石,还有上好的巴山漆器、茶叶,车队排出去二里地,现在正往太仓那边运呢。”
“一万石?”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五郎倒是比那两个逆子孝顺,那两个只会伸手向孤要兵要粮,也就五郎知道往回扒拉东西。”
片刻后,褚亮在太监的引路下,趋步入殿。
他没有抬头乱看,走到御阶前十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微臣褚亮,拜见唐王。”
“起来吧。”
李渊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赐座,希明啊,你也是孤的旧识了,不用拘礼,五郎把你派回来,可是山南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褚亮谢了座,却不敢真坐实了,只沾了个边:“回禀唐王,山南并无乱子,赖唐王洪福,楚国公在内乡励精图治,如今四郡民心安定,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周边局势险恶。”
褚亮从袖中掏出李智云的那封奏折,双手呈上:“王世充占据洛阳,拥兵自重,对山南虎视眈眈,南边萧铣称帝,水军沿江而下,时常骚扰,楚国公日夜忧虑,不敢有丝毫懈怠,特命微臣呈上这封奏表,请唐王圣裁。”
太监将奏折转呈给李渊。
李渊展开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
奏折写得很详实,不仅列举了山南四郡的兵力部署,还详细分析了当前的天下大势。
尤其是那句“山南不稳,则关中南门洞开;巴蜀不通,则大军粮道受阻”,看得李渊连连点头。
“五郎又有长进了。”
李渊合上奏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眼光,比朝中那些只会嚼舌根的腐儒强多了,只是孤前几日下诏让他回京述职,他怎么说?”
褚亮早有准备,连忙起身离座,长揖到地:“楚国公接到诏书,本已收拾行装准备回京,连随行亲卫都点好了,可就在出发前夜,南阳郡传来急报,汉水发现不明船队,疑似萧铣的前锋。”
“楚国公言道,他在外领兵,身系四郡安危,若此时回京贪图父子团聚之乐,而致使疆土有失,那是大不孝,更是大不忠,故而只能忍痛暂留内乡,待击退敌军,再回京向唐王请罪。”
李渊盯着褚亮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好一个大不孝,大不忠。”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希明啊,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五郎那性子孤知道,他这是怕回来掺和进大郎和二郎的烂事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