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亮并不紧张,从容点头:“唐王圣明,楚国公确有此意。临行前,国公曾拉着微臣的手说,大哥二哥都是人中龙凤,他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兄长争辉,只愿替您守好这南大门,只要山南不丢,关中就无后顾之忧。”
而那句“不敢与兄长争辉”,简直是挠到了李渊的痒处。
现在李渊最怕的就是儿子们争权夺利,李智云主动退让,甘愿去守边疆,这让他欣慰不少。
“听说五郎还送了一万石粮食回来?山南刚打下来,哪来这么多余粮?”
“回殿下,这是楚国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褚亮声音有些哽咽,也是个戏精上身:“山南今岁免税,府库空虚,国公说,关中大军云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殿下为了筹措军粮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做儿子的帮不上大忙,只能把从朱粲那缴获的粮草,还有将士们的口粮匀出一部分,先紧着朝廷用,国公自己,如今每日只食两餐,连肉都不敢多吃。”
“混账!”
李渊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堂堂国公,连肉都吃不上,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孤刻薄寡恩吗?来人!”
“奴婢在。”
“传旨少府,挑最好的蜀锦一百匹,御用金器十件,再从太仆寺拨五百匹战马,立刻送往内乡!告诉五郎,让他给孤好好吃饭,若是饿瘦了,孤唯他是问!”
“诺。”
发泄了一通,李渊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指着最后一段问道:“他在折子里说,山南缺官,想让朝廷派些书吏、工匠过去,还要国子监的太学生?”
“正是。”
褚亮躬身道:“国公说,他是武人,不懂治民。山南虽大,但大多是些粗鄙武夫,若是没有朝廷指派的能吏教化,怕是治理不好地方,且官员由朝廷任免,也能让百姓知道,唐王一直在关心山南道。”
“难得他有这份清醒。”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准了,此事由民部去办,多选些干练的去,另外告诉五郎,他在山南的那些任命,孤都允了,那个吕子臧既是能吏,就让他好好干,不用有什么顾虑。”
“微臣替楚国公谢唐王隆恩!”褚亮再次大礼参拜。
“行了,你也乏了,先下去歇息吧。”
李渊挥挥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韩世谔那厮在京里待得也够久了,整日跟秦国公府的那帮人混在一起喝酒打猎,实在不像话。你这次回去把他一并带走,让他回山南给五郎牵马坠蹬去。”
褚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臣遵旨。”
第165章 互助
五月的日头毒辣,还没到正午,地里的土就被晒得发烫。
原本荒废的良田如今被人气填满,吆喝声、牛哞声、还有犁铧切开硬土的闷响,交织成一片粗粝的生机。
李智云没骑马,裤管挽到了膝盖弯,靴子上裹着黄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提着水囊的亲卫,也没摆什么国公的仪仗。
“大总管,这地硬,小心崴了脚。”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名叫苍头,是这一片新置办的屯田庄子的里正。
他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细汗,手里攥着赶牛的鞭子,想去扶李智云,又觉得自个儿手太糙,伸了一半又缩回去在裤腰上蹭了蹭。
“某没那么娇气。”
李智云摆手,指向停在田垅边的一架曲辕犁,问道:“这东西改完以后用着顺手么?”
苍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顺手!太顺手了!大总管您看——”
他也不废话,抄起鞭子走到牛屁股后面,轻轻一甩。
“驾!”
那头老黄牛哼哧一声,迈开蹄子。
原本笨重的犁架子在苍头手里像是活了,犁铧吃进土里,随着老牛前行,黑土像是浪花一样向两侧翻卷。
到了地头,若是换做以前的长直辕犁,得把犁抬起来,还得把牛牵个大圈才能调头,费时费力。
可现在苍头只是将扶手一压,那弯曲的犁辕顺势一转,老黄牛稍微错了个身位,便轻巧地转了过来,紧接着又是新的一垄。
“好!”
李智云忍不住喝了声彩。
苍头停下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兴奋得嗓门都大了:“大总管,这东西神了!以前犁完一亩地得把人累得直不起腰,现在一头牛一个人,半天就能犁完好大一片,而且这犁头吃土深,能把地底下的生土都翻上来了,秋收的时候庄稼肯定长得壮!”
李智云走过去,拍了拍那头还在喘粗气的老黄牛。
“省力气归省力气,但这牛还是累。”
李智云从亲卫手里接过水囊,没自己喝,而是倒在手心里喂给老牛:“牲口是咱们的命根子,别使太狠了,要歇一歇再干。”
“国公放心,这牛就是咱爹,咱哪敢累着它。”苍头嘿嘿一笑,“庄子里的乡亲们都说了,这犁是大总管给咱们的饭碗,谁要是弄坏了,全庄子都戳他脊梁骨。”
李智云把剩下的水递给苍头,站起身望向远处。
目之所及,无数个像苍头这样的汉子正在田间劳作,那些新开垦的土地,像是一块块补丁,正在一点点缝合这片被战乱撕裂的大地。
“多种粮,种好粮。”
李智云拍了拍苍头的肩膀:“等到秋天,我再来你这庄子,到时候讨碗新米粥喝。”
“一定!一定给大总管留着最肥的米!”
……
回到穰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郡守府偏厅,几台新造的风扇车正被人力摇得呼呼作响,带来些许凉意。
李智云刚进门,就看见吕子臧正对着一堆竹简发愁,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南阳的账目还没理清?”
李智云解下横刀,随手扔给韩从敬,大步走到案几旁,抓起茶壶对着嘴就灌。
他在地里跑了一天,嗓子早就冒烟了。
吕子臧见状,连忙起身让座:“国公,账目倒是理清了,只是这流民安置署刚送来的册子有些棘手。”
“棘手?”李智云放下茶壶,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说来听听。”
“淅阳还好,毕竟国公经营得早,底子厚,但新野那边的流民安置出了点岔子。”
吕子臧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手指点在上面:“这是新野县刚报上来的,这批新落户的流民共计四百余户,官府虽然发了种子和农具,但耕牛缺口太大,尤其是城南那三十二户,全是孤儿寡母或者是家里只有半大小子的,没壮劳力,又分不到牛,这地……怕是翻不动。”
李智云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春耕可不等人,误了农时就是绝收。
对于这些刚看到活路的流民来说,绝收就意味着要么饿死,要么重新变回流寇。
哪怕李智云有粮赈灾,也不一定能喂饱所有人。
“咱们的马场里还有没有驽马?或者骡子?”
“没了。”吕子臧摇头,“能用的畜力全都撒下去了,连给官吏拉车的驴都被征用了,前些日子送去西京的两百匹马,已经是咱们最后的富余了。”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送马入京是政治账,不必在意,但眼下这些流民的生计,却是迫在眉睫的民生账。
“咱们府库里还有多少茶叶和井盐?”李智云突然问道。
吕子臧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脱口而出:“南阳产茶,前些年积压了不少茶饼,还有两千斤左右,井盐不多,那是官营的,大概剩个五百石。”
“够了。”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汉水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巴蜀的位置。
“巴蜀产铁,也产牛,西城郡在咱们手里,汉水航道畅通无阻,你立刻让人去联系那些往来汉水的商贾,尤其是那些巴蜀的坐商。”
“告诉他们,我要用南阳的茶叶和盐巴,换他们的耕牛和铁器。”
吕子臧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国公,巴蜀如今是李神通负责,咱们私自与之通商,会不会……”
“不必担忧。”
李智云走回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都是李家的旗号,我也好,李孝恭也好,都是给唐王守江山,再说了,商贾逐利,只要咱们给的价钱公道,他们才不管巴蜀还是山南呢。”
他从案头抽出一支令箭,抛给吕子臧。
“这事儿你去办,动静可以大一点,多少茶饼换一斤铁,多少盐换一头牛,列个章程出来,只要能把牛给我拉来,我不收他们的过路税,还派兵护送,免得被匪徒打劫!”
吕子臧接住令箭,清楚这是大手笔。
在乱世,盐铁是战略物资,李智云肯拿出来换耕牛,足见其决心。
“下官这就去办!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商队往来少说也得半个月,那三十二户人家的春耕……”
“这个我想过了。”
李智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草案,拍在桌上,上面写着三个字——互助社。
“互助社?”
吕子臧拿起草案,借着窗外的天光细看。
“把那三十二户人家,和周围有牛的富农或者壮劳力多的农户编在一起。”
“五户为一社,有牛的出牛,有力的出力作为补偿,官府今秋从本应征收的公粮中,免去那些出牛户的一成,或者由官府出钱,给他们的牛提供精饲料。”李智云解释道。
“至于那些没牛也没劳动力的孤儿寡母……”
李智云声音沉了几分:“让驻扎在新野的辅兵营去帮忙,当兵的吃着皇粮,帮百姓干几天活累不死人。”
吕子臧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佩服。
这法子虽然琐碎,却切中要害,把百姓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再由官府兜底,这盘死棋就活了。
“还有,把官库里的种子全都拿出来。”李智云继续说道,“别让它们在仓里发霉,都借给百姓,再立个字据,秋收后还,也不收利息,若是遇到灾年绝收,这笔账就免了。”
吕子臧合上草案,深吸一口气,知道事情稳了。
李智云则重新坐下,正色道:“这互助社是个新东西,也就容易出乱子,比如谁家的地先耕,谁家的后耕,牛累坏了算谁的,这些都要有章程。”
“你得派得力的书吏下去盯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欺负孤儿寡母,占官府的便宜,就让他去修城墙。”
“下官明白,下官亲自去新野盯着。”吕子臧把令箭揣进怀里,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
李智云指了指偏厅角落里的一筐梨子:“把这些带上,新野那边燥热,留着润润嗓子,你这把老骨头要是累垮了,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好用的太守去。”
吕子臧愣了一下,看着那筐并不起眼的梨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叫进来两名小吏抬着筐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那背影,竟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送走吕子臧,李智云并没有休息,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开始勾画。
从内乡到穰城,再到新野,一个个墨点在纸上连成线。
褚遂良在西城扼守门户,吕子臧在南阳恢复民生,范文超在淅阳屯田积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