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明白,那些只知道清谈读书的,都给世子留着呢。”
李智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的一叠废纸前,顺手捡起一块没烧尽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没用那繁琐的工笔,只是用炭笔画了几个圆桶状的线条,中间连着一根倾斜的长管,管子外面套着一个更大的圆形水槽。
“这叫重蒸。”
李智云把炭笔往案几上一扔,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现在关中河东卖的那些浊酒劲儿太小,里面的杂质多得能沉下一层泥,把酒倒进这个密闭的铜锅里烧,酒气顺着这根管子走,外面用凉井水一直浸着。“
“到时候从管子末端流出来的水,一口下去,才是真正够劲。”
杨师道虽然不懂匠艺,但他管着府里的进项,心算极快,略一琢磨,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捻了捻胡须。
“国公,若是为了卖酒,这大兴城里不缺好酒,且现在战事不断,陛下严令民间私酿,若是咱们规模弄大了,被尚书省那些想立功的御史盯着,怕是免不了几场辩。”
“谁说这只是用来喝的?”
李智云指着图上的冷凝管,手指在纸面上扣了扣,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流出来的头三道水,我叫它酒精,我在山南看那些伤兵,即便仗打赢了,十个里有三个也要死在金疮发作上。”
“伤口烂得流脓、发臭,那是被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钻了空子,要是用这酒精往伤口上一抹,虽然疼得能让人把牙咬碎,但十个人里至少能多活下八个,景猷,咱们缺人啊,更缺百战余生的老兵,这东西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
杨师道的神色终于变了,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盯着那张简陋的草图,仿佛看见了一支永远打不残的铁军。
“这还只是其一。”李智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还没散去的暑气,大兴的街道被夕阳拉得很长。
“其二,这酒精能锁住花草的味道,山南、荆襄那边漫山遍野都是野花,让那些流民采了蒸成精油,混进这酒精里喷在身上,味道能绕三日不散,且比熏香更有那种钻进人骨子里的侵略性。”
“这叫香水。”李智云转过头,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云肩托只是让那些贵妇人觉得好看,这香水能让她们觉得自己比别人尊贵、比别人更独特。你说,若是咱们给宫里那位、还有几位重臣送上一瓶,这东西在西京能换多少金子?”
杨师道是个精明透顶的人,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酒精是战备,香水是财源。
用女人的虚荣心去换取军队的药,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希言那边我之前交代过了,他在西郊有个隐秘的小庄子。”
李智云重新坐回胡床上,双腿大大方方地岔开,手搁在膝盖上:“这件事让窦师纶亲自盯着,挑府里最可靠的铁匠和木匠进去,精艺坊的所有人,家属全部迁入庄子居住,签署死令。”
“所有的粮食、布帛、药材,你私下里从山南运回来的账目里调拨,绝不能走尚书省或者任何官方的路子。”
“属下领命。哪怕是裴相亲自去查,也只能查到那是个种菜的庄子。”杨师道躬身。
谈完了格物,李智云从腰间摸出刚才在武德殿领的玉如意,在手里随意的转了转。
“说点别的吧,我不在的这半年,西京都在忙什么?有我那位四哥的消息吗?”
杨师道嘴角动了动,应道:“齐国公每日都在游猎,说是饭可以不吃,但打猎不能停,还在林子里折了两个晋阳元从,被唐王教训了一顿,又罚了半年的俸禄。”
“秦国公除了偶尔去军营转转,基本不露面,但属下发现,秦国公府的长孙无忌、杜如晦这几个人,几乎是轮流出城,说是去访友,可那些友大多是驻扎在关中各地的带兵将领。”
李智云把玉如意搁在案几上,“薛举刚在泾州把刘文静打得灰头土脸,我回来的路上就听见有人在传,说是只有二哥和我才有本事压住那头陇右狼。”
这大兴城里所有人都在演戏,李建成在收买人心,李世民在以退为进,而李渊正坐在武德殿里,冷眼看着两个儿子隔空拆招。
“咱们不急着下场,哪怕泾州丢了,也有二哥去补,咱们现在的活计就是把山南的铁练好,把西京的钱收回来。”
李智云转过头,看着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血红,交代了最后一句:“明天收拾一下,去给韦公送个信,告诉他我回京了,后天一早,我会带着礼品登门拜访。”
“诺。”
第173章 拜访
这一日清晨,较之以往要清凉不少。
京兆韦氏所在的布政坊,有着如蛛网般密布的权贵门第,而韦氏宅邸大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经年冲刷,显得愈发圆润。
李智云按照先前约定的时间抵达布政坊时,韦府附近的马道已经有不少眼睛在看着了。
倒不是韦家在办什么喜事,而是那些嗅觉灵敏的西京权贵,早早便打听到了诸子之首的行踪。
一些富家管事正缩在檐下,假装掸着靴子上的尘土,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路口瞟。
“国公,动静弄得有点大。”韩从敬勒住缰绳,看着那些贼眉鼠眼的脑袋,低声嘟囔。
“要是动静小了,阿耶反而要不高兴了。”李智云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扔给韩从敬,“让他们尽管瞧,来得人越多越好。”
在他身后的几辆大车上,摆着山南皮毛、淅阳玉石、南阳药材,还有几箱子万氏亲手挑出来的绸缎。
韦府的管家早就候在阶下,见李智云下马,紧走几步,弯腰行礼,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水里滚过的泥鳅。
“国公,老家主在后厅备了茶,就等您了。”
李智云点头,大步流星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身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但他头也没回。
韦府后厅,檀香的味道有些重。
韦圆照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手里捏着个茶盖,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将李智云引向对面的位置。
“国公请坐吧。”
李智云也没客气,撩起衣摆坐定,自己动手倒了一碗茶,一口气灌了大半。
“韦公,客气话就不说了,这半年韦家的进项,怕是抵得上在商洛两年的地税吧?”
韦圆照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这个未来的孙女婿。
他没提钱的事,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李智云在千秋殿勾勒出来的那个“重蒸锅”的草图。
“先前杨师道送过来的这个东西,某让人试着做了一个,看着像是能弄出好酒,但那耗损的粮食也是个天数。”
韦圆照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苦笑道:“现在关中这个情况,你想搞这个,是想让御史把某这把老骨头拆了吗?”
“要是只为了卖酒,我何必找您呢?”
李智云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酒炼到极处,是能救命的药,山南那边的军医试过了,抹在刀口上能让伤兵活命,另外,我还能用这东西弄出香水。”
“香水?”韦圆照眉头挑了挑。
“比熏香更浓烈,比胡粉更招摇,一小瓶就能让女人羡慕到发疯。”
李智云说到这笑了笑,继续道:“我要韦家利用关中的漕运,帮我往山南运铁料和老匠人,明面上这些铁是朝廷修缮武关的陈铁,但实际上,我要让它们在淅阳变成钢,韦家在尚书省和门下省的人脉,得帮我把这些账目抹平。”
韦圆照沉默了。
他知道李智云在做一件极险的事,说是谋反都不为过。
在李渊称帝的前夜,这个被封为“诸子之首”的准皇子,不仅没有在京城拉拢文臣,反而在一门心思地经营自己的兵事和产业。
“你这是在给山南修围墙,还是在给自己修退路?”韦圆照突然问。
“都是。”李智云答得干脆。
“那封号你怎么看?”
李智云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案上的茶具,将其中的一个空杯子扣了过来。
“阿耶想让我当个守灶人,大哥二哥争得厉害,他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把我这个老五拎出来,当个能遮风挡雨的灶门,只要这个灶里的火不灭,阿耶还坐在上面,其实没那么计较。”
“但我这个守灶人,得先确保自己的手里有火钳子,不能光靠一张嘴。”
韦圆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从李智云的眼里没看到野心,只看到一片清醒。
“成,韦家的漕运,以后会在武关多留三个泊位,专门给山南卸货。至于那些流言……”韦圆照顿了顿,“某会让人在裴相那边走动,这种诸子之首的虚名能压就压一压,别真把你给烤焦了。”
这时候不谈感情,只谈利害。
……
谈完了正事,李智云在官家的领路下,绕到了后园的锦鲤池旁。
池边的垂柳还没绿透,风吹过来,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意。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水榭廊下,手里拿着一小盒鱼食,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僵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过身来。
韦尼子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罗裙,外面罩着件白色的狐皮夹袄。
半年前那个还有些稚气的少女,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攥着鱼食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智云走上廊桥,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像那些文人墨客一样吟诗作赋,也没盯着她的脸看,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簪。
那是他在山南亲自从一块青玉原石上切下来的,雕工略显笨拙,簪头刻着一个很小的“安”字。
“山南的石头硬,费了我不少功夫。”
李智云把玉簪递过去,手掌宽大,虎口上的茧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韦尼子伸出手,指尖在掠过他的掌心时轻轻一颤。
她接过玉簪,却没看那簪子,而是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李智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角。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两人已经相处了多年。
韦尼子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脆:“在京里都传,你在南阳杀人如麻,说你是被凶煞冲了体,回不来了。”
“杀人是真的,冲体是假的。”李智云看着池子里的锦鲤,“不杀人,我就得去当朱粲锅里的肉。”
韦尼子轻轻叹了口气,把玉簪仔细地收进袖中。
“你要当心,最近京里有流言,说你在山南不仅招兵买马,还私自扣下了不少前隋的官弩,说你有……称霸之心。”
她一边说,一边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略显局促的劲装领口:“这种话若是传进武德殿,可不是赏几千金就能了的事。”
李智云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喉结附近划过,便伸手按住了她整理领口的手:“哪个朝代都有谣言,谣言越多,就说明他们越怕我,那我在山南这半年便没白干。”
韦尼子抬起头,虽然没再说话,但反手握住了李智云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夕阳斜照进后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74章 前夜
从韦府回来没过几日,大兴城的上空又压着一层厚实的云,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却迟迟没见雨点砸下来。
武德殿偏殿内,几点红烛晃动着,映照着案几上那些精致却没人动筷的凉菜。
李渊还没到,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老天爷还要沉闷几分。
李智云跨进门槛时,一只脚刚踩在地毯上,便感觉到几道视线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李建成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长袍,瞧见李智云进来,他停下揉捏太阳穴的动作,笑着招了招手:“五弟,回自家府邸歇息得可好?今日这酒,是阿耶特意从内库调出来的,说是要慰劳咱们兄弟。”
“托大哥的福,睡得极沉。”李智云顺手解下横刀,递给门侧的内侍,语气平淡。
李世民坐在对面,他没穿朝服,而是一身大红色圆领袍,正用一方白绢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里的细汗。
听见声音,他只是朝李智云略微点点头,并未说话。
一名老太监低着头走过来,引着李智云往里走。
李智云本以为自己会坐在李元吉下首,可老太监最后停下的地方,却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位置就在李世民的左手边,紧挨着李渊那张还没坐人的金丝楠木胡床,中间只隔了一个半人高的博山炉。
这哪是吃饭的位置,这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签子。
李元吉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看着李智云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那个几乎与世子、秦国公平起平坐的位次上,手里的酒杯“咣”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五郎这位置坐得可真稳当。”
李元吉冷笑一声,他那双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最近游猎过度,又或者是那顿陈年旧打的闷气还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