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趟山南,杀了个只会吃人的朱粲,这身价见涨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五郎是带着几十万大军横扫了关东呢。”
李智云稳稳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既没看他,也没搭话。
“元吉,喝你的酒。”李建成皱了皱眉,轻声斥了一句,转而看向李智云,“五弟别理他,这小子前几日打猎折了马,心里正憋着火,不过话说回来,山南那地方当真是如传闻中那般凄惨?我听闻你连饭都吃不上,还得去巴蜀借粮?”
李智云伸出手,指甲盖挑起案上的一粒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将晶莹的果肉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大哥,惨是不惨,得看跟谁比。”李智云擦了擦指尖的汁水,“比起大兴城的锦衣玉食,山南确实像个乞丐窝,但比起那些被朱粲扔进锅里的百姓,南阳现在至少能见到活烟火。至于借粮,那是叔父心疼我,算不得什么难事。”
“心疼你?”
李元吉又插了话,他猛地抓起一根羊肋骨,狠狠咬了一口,油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怕不是你拿着阿耶的旗号去巴蜀抢粮吧?我听说你在山南招了三五万兵?五郎,咱们李家的底子统共也就这么多,你一个人却占着山南四郡,手里还握着这么多兵马,阿耶在大兴可睡不着觉啊。”
李智云侧过脸,盯着李元吉那张油腻的脸。
他没动怒,反而笑了。
“四哥若是觉得山南好,等大典过了,我跟阿耶求个情,换你去那儿镇守,我到晋阳享乐,别的不说,山南的土匪多,保管让你天天能杀个痛快,也就不用去林子里追兔子了。”
李元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刚要拍案而起,却被李世民一声清脆的折扇合拢声压了下去。
“好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白绢,目光在李智云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五郎,元吉虽然说话浑,但有一点没说错。薛举在西边闹得凶,刘文静吃了败仗,那是咱们关中的西门。阿耶的意思是要我近期带兵西进,可我这一走,西京南边的门户就全交托在你手里了。”
李世民伸手虚指了一下东面,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世充在洛阳经营已久,他麾下的江淮劲卒不是朱粲那帮乌合之众能比的。”
“如果关中主力西调,王世充趁虚而入,你的山南兵能在不向朝廷要一粒粮、一个兵的情况下,为西京挡住王世充一个月吗?”
李世民敢这么说,就意味着如果王世充真打来,他就要在一个月内击败薛举,再率军回师反攻王世充。
李建成原本正准备给李智云圆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看似在喝酒,耳朵却竖了起来。
守一个月还要自给自足,以山南的情况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李智云藏了大量私货。
李智云感受到两道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爵,看着酒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然后一饮而尽。
“二哥,山南的兵,是吃过人肉的。”
李智云放下酒爵,声音低得有些发闷:“他们不怕死,只怕没地种,但我的将领不够,要是阿耶能给我几个大将,别说一个月,我连三个月都能守。”
“至于粮食……”李智云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建成,“大哥,修文馆那些文士若是有空,不如帮我算算山南一年能打多少谷子,省得让我天天为了那点口粮去巴蜀求着叔父帮忙。”
李建成哈哈大笑,顺势放下了酒杯:“瞧瞧,五弟这是嫌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照顾好他,行,等大典过后,民生上的事,大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帖。”
李元吉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三个人排挤在外了,他喷出一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恶心人的话,偏殿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唐王驾到——!”
内侍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划破了压抑。
四兄弟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分立于案几之后。
李渊穿着一身便服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既有即将登基的志得意满,又带着一种长时间熬夜留下的灰败感。
他并没直接坐下,而是倒背着手,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智云面前。
“都坐吧。”
李渊摆了摆手,也坐在了那张胡床上。
李智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草药味。
“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李渊抓起案上的一枚点心,咬了一口,“不过过些日子的登基大典,礼部那边拟的章程太碎,什么三公献履、文武分立,看得我某些头疼。”
他抬头看向李建成和李世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大郎,你是世子,到时要领百官宣读劝进表,这脸面上的活儿,你要给阿耶撑住了。”
“儿臣领旨。”李建成垂首应道,语气恭敬。
“二郎,你是秦国公,需在明德门外检阅三军,要让大兴城的百姓看看,咱们李家的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儿臣定不辱命。”李世民抱拳。
李渊点了点头,最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李智云。
他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连鞘带柄,重重地横在了案几上。
那是李渊的配剑,也是李家在晋阳起兵时的那把“天子剑”。
“五郎。”
“儿臣在。”
“登基大典上,你不用领文官,也不用去阅兵。”
李渊伸出苍老却有力的手,拍在剑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持这把剑,就在大兴殿的御座旁守着,无论谁上殿,无论谁走动,你就在我侧面站着,你位列诸子之首,这差事只有你干,我才最放心。”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连那盆快要化尽的冰块,掉落在铜盆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建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世民亦是瞳孔微缩。
李元吉张着大嘴,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吧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让李智云持剑护卫左右?
这已经不是赏识了。
相当于李智云在李渊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越了负责礼仪的世子和负责武勋的秦国公,变成了直接关乎皇帝生死安危的亲随。
“儿臣……”
李智云感受到从左右两侧射过来的视线,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高举,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剑。
“儿臣领旨。”
李渊大笑起来,拍了拍李智云的手背,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却惊得殿外树上几只宿鸟腾起,扑棱棱地飞进了夜幕中。
微风从殿门吹进来,卷动了李智云背后的汗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大兴城,再也没有退路可言了。
而且短期内,他多半是回不去山南道了。
第175章 暗涌
夜里的风卷过大兴宫的飞檐,带起一阵细碎哨音。
家宴散了,但大兴城里的灯火却比先前还要亮些。
大吉殿内,李建成解开长袍系带,随手挂在屏风上。
他走到铜盆前,双手没入温水中,反复揉搓着虎口,似乎想把刚才席间沾上的油烟气洗干净。
王珪坐在一旁的圆凳上,面前摆着一盏凉茶。
“阿耶今日是在敲打我,也是在敲打二弟啊。”
李建成接过内侍递来的干巾,声音很闷:“阿耶让五郎拿着他的佩剑立在御座旁,那就是告诉满朝文武,这个诸子之首并非随口封的。”
“世子,臣担心的不只是这些。”
王珪坐得极正,双手叠在膝盖上,指尖在袖口处无意识地划动:“陛下将持剑护卫的差事给了楚国公,这明摆着是把近卫兵权在名义上给摘出来了。”
“楚国公在山南待了半年,手底下的那些兵成分很杂,可他在西京的名望却都是咱们修文馆堆出来的,现在外头说起楚国公,都夸他不仅能战,且有古人之风。”
李建成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盏残茶却没喝,只是看着那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阿耶现在需要一个诸子之首来平衡大兴的局势,咱们若是在这时候动五郎的名声,那就是在抽阿耶的脸。传令下去,修文馆那边的规格再往上提一提,那些关东过来的大儒,凡是去拜访五郎的,咱们不仅要给足盘缠,还要大张旗鼓地送。”
他转过头,看着王珪:“韦家那边派人去走动走动,我听说韦圆照最近往千秋殿送了不少补药,告诉他们,侧妃的位置我给韦家的二房留着,让那些妇人多去万夫人面前打探,我要知道阿耶到底给了五郎这把剑,多大的先斩后奏之权。”
李建成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远处的千秋殿在夜色中朦朦胧胧。
“五郎这把剑,阿耶握得可真紧,紧得连我也觉得有些硌手了。”
……
相比于大吉殿的墨香与茶味,李世民所在的承庆殿,空气里则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皮甲油味。
几盏明晃晃的灯笼挂在梁下,将正中央的一副关中舆图照得如同白昼。
长孙无忌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枚代表薛举部的红色小旗,正一枚一枚地往泾州的位置上插,房玄龄和杜如晦则并肩站着,各自拿着几卷文书,那是关中各地府库的粮草消耗记录。
李世民没穿靴子,只着一双白色的丝履,手里握着一把马鞭,在舆图边缘反复走动。
马鞭的鞭梢在地毯上轻轻拖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刘文静败得太快了。”
李世民停下步子,马鞭的尖端落在泾州以北的一道山谷里:“薛举手里的陇右兵可不简单,要是刘文静再败下去,这仗,我就非打不可了。”
“国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房玄龄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文书摊开:“为了应付大典,周边粮仓已经空了一半,要是西征,主力至少五万人,加上辅兵民夫,每日消耗的粮草极多,这些粮得从南边调。”
长孙无忌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目光停在代表武关的小旗上。
“这就是二郎刚才在席间问五郎的原因?”
李世民走到案几旁,抓起一个镇纸,在手心里反复掂量:“五郎在山南酒精有多少兵,阿耶不说,我也不好问得太细。”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位心腹脸上扫过:“但刚才在武德殿,五郎说山南的兵吃过人肉,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大哥和李元吉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他能守,但他要铁要将。”
这时,杜如晦开口了,他那双修长而略显干枯的手,在舆图上的南阳位置画了一个圈:“楚国公在内乡经营了半年,那地方就是个铁桶,但他越是守得稳,咱们的后背就越是发凉,如果咱们西进,王世充真的越过伏牛山,楚国公再不小心漏了一个缺口,咱们在泾州的前线,就会变成一支孤军了。”
李世民手中的镇纸重重地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郎守得住,他心思深沉,却无害人之心。”
李世民重新抓起马鞭,手指在鞭柄的防滑纹上摩挲:“五郎那双手和我差不多糙,都是握刀的手,而不是清谈的手。”
言罢,李世民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星光,轻声道:“五郎不仅要守南门,咱们四面受敌,咱们走后,哪里来人都需要他去拦着,万一走错一步,我们或许就为他人徒做嫁衣了。”
……
当李元吉怒气冲冲回到齐国公府时,廊下的灯笼被他狠狠踹倒了两盏,纸罩破裂的声音在夜中格外刺耳。
“狗屁的诸子之首!狗屁的持剑护卫!”
他一脚踢开房门,案几上的茶具被震得哐当作响。
几个贴身侍卫和幕僚垂首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唯有跟了他多年的老仆颤巍巍地端来一盏温好的酒,小声道:“公子息怒……”
“息什么怒!”李元吉夺过酒盏一饮而尽,随手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竖子算什么东西?一个从万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站在阿耶身边拿剑?他打过几场硬仗?某在晋阳跟着阿耶冲阵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门外一名将领:“去!给某把城西营里那三百骑点齐了,某倒要看看登基大典的时候,他李智云敢不敢在阿耶面前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