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声令下,上千名甲士同时抬脚,又重重落下。
靴底拍击在黄土地上,发出一种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声,震得御道两旁的枯草乱颤。
那些士卒大多是晋阳起兵时的老底子,还有不少是在关中招纳的亡命徒。
他们脸上没多少开国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木然。
李智云斜眼扫了一下。
他瞧见李世民的马靴后跟上沾着一块褐色干泥,随着马腹的跳动,那块泥正在一点点碎裂掉落。
而李世民那张被头盔遮住大半的脸上,只有紧绷的腮帮子在微微颤动。
“国公,时辰到了。”
韩从敬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提醒道。
他身后跟着两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人人穿着礼部的红袍,里面却鼓囊囊地撑着软甲,手里稳稳地攥着长戟。
“清场。”
李智云吐出两个字,翻身下马,脚底踩在泥水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拎起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受禅台。
受禅台是用方砖层层堆砌而成的,三层圆丘,象征天圆。
台阶两侧摆满了一人多高的铜鼎,此时里面已经填满了木炭和香料,正腾起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被风一搅,弄得到处都是那种刺鼻的焦香味。
那些挤在台阶下的重臣和勋贵们,此刻正有些骚动。
李元吉挤在人群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不合身的金甲,正努力地往上首张望。
他脚底下的步子有些乱,好几次都踩在了一名老臣的脚面上。
“退后。”
李智云跨出一步,直接横在了李元吉和台阶入口之间。
他没去拔剑,只是单手横在胸前,紫色袖口在风里猎猎作响。
“五弟,你这是作甚?”李元吉眼珠子一瞪,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推,“阿耶马上就要过来了,某得在前面引路……”
李智云肩膀一沉,像是一块生铁般定在原地,李元吉的手掌撞在他胸口,反倒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身子歪了歪,险些撞在后头的石狮子上。
“陛下有旨,受禅台下,非执戟者不得近。”
李智云的话极其利索,每个字都像是在地砖上敲出来的,他顺势拍了拍袖子,又指了指韩从敬等人站好的位置。
“四哥,这时候别乱了规,你要是想引路,去御道那头领着内侍干活,这里我守着。”
李元吉那张脸涨得通红,他看着李智云那张没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些正盯着自己的护卫,终究是没敢在这祭天坛前撒野。
他恨恨地甩了下胳膊,转身钻进了人堆里。
李智云转过头,不再看他,顺着白石台阶一阶一阶往上看去。
台阶顶端,钟磬齐鸣。
那种古老而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广袤的龙首原上回荡,压住了远处渭水的咆哮。
随后,杨侑出现了。
这个大隋在关中的皇帝,此刻被两个老太监左右搀扶着,他身上的衮服太重了,重到压得他那瘦弱的肩膀有些畸形。
他每走一步,头上的珠帘就晃动一下,发出的细微脆响在李智云听来,竟有些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他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漆匣。
那是传国玉玺。
李智云站在台阶中段,看着那个孩子从自己身边走过。
他甚至能闻到杨侑身上那股子浓郁的冷香,以及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渗出的汗味。
杨侑的脚底有些打滑,在那级刻着云纹的石阶上踉跄了一下,李智云下意识地探了下手,指尖碰到了杨侑那冰凉的手腕。
杨侑转头看了李智云一眼。
那一瞬,他眼里没仇恨,也没解脱,只有一种茫然,像是一口干涸了百年的深井。
李智云收回手,指尖在腰间的布料上蹭了蹭,带起一点微弱的静电。
紧接着,李渊动了。
他穿着那一身繁琐到了极点的帝王服饰,扶着裴寂的手,一步步踏上了受禅台。
李智云侧过身子,像是一根钉子般扎在石阶边缘,右手虚握着天子剑的剑柄。
随着李渊每往上走一级,李智云就能听到他那变得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李渊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顺着鬓角流进了那一蓬花白的胡须里。
但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次落脚都显得极其用力,仿佛要把这石阶踩碎,要把这大隋彻底踏平。
当李渊走到杨侑面前时,风突然大了起来。
满原的玄旗在风中疯狂卷动,发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啸叫声。
李智云仰起头。
他看着那个年迈的男人,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从杨侑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漆匣。
为了捧起这块石头,李家在晋阳赌上了宗族的命,在关中埋下了无数将士的尸首。
李渊捧着玉玺,转身面朝南方。
“维义宁二年五月戊午,臣渊,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裴寂的声音在后头响起,代为宣读那篇花团锦簇的祭天文告。
那些文字李智云没去细听,大抵不过是些“天命所归”、“代天巡狩”的场面话。
他只是盯着李渊的背影。
李渊现在的站位极高,在李智云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他那被风吹乱的珠帘,以及那一身被香烟缭绕的赭黄色。
在这受禅台上,李渊已经不再是整日提心吊胆的唐国公,而是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名为“大唐”的意志核心。
而这种意志的维持,需要无数像李智云这样握着剑的人,在阴影里清场,在边境杀人。
“陛下万岁——!”
李世民在台下第一个举起了长槊,他的声音在军阵中激起了一阵狂潮。
“万岁!”
“万岁!”
上千名将士齐声怒吼。
那种音浪从龙首原下拍打过来,震得受禅台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智云感觉到脚底的地砖在颤抖,他看着那些欢呼的将士。
他们中有人在几个月后就会死在薛举的马蹄下,有人会在未来的某场兵变里被同僚砍掉脑袋,但在这一刻,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感觉到荣幸。
祭天礼毕。
李渊缓缓走下台阶。
当他经过李智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智云低头行礼,感觉到李渊在经过他时,用力地按了他的肩膀,一下。
那力道极大,甚至让李智云感觉到紫袍下的肌肉猛地一缩。
隔着厚实布料,他似乎能感受到李渊指尖的余热,以及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掌控欲。
“五郎。”
李渊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远处还未平息的欢呼声里。
“这台子下的泥,得踩实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他抬起头,正好瞧见远处天际的那层铅云裂开了一条缝。
一抹苍白的阳光洒下来,照在那些黑压压的甲胄上,泛起一片冰冷的的金光。
李智云跟在李渊的身后,步步下阶,他踩着那些还没干透的泥水,听着身后那钟磬声逐渐远去。
武德元年,就这么开始了。
第181章 肇基
龙首原上的风在受禅大礼告成后,似乎也顺从了天意,渐渐止了那股子卷旗碎云的狂躁。
李智云跨在马背上,跟在李渊那架天子车架后头。
他披着紫色袍服在受禅台上站了近两个时辰,此时被风一吹,原本吸饱了的潮气化作一股凉意,激得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两下。
御道两侧,原本黑压压的甲士开始收拢,马蹄踏在被雨水泡软的黄土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团烂泥。
这些从晋阳杀出来的汉子,此刻即便再累,脖颈也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
当大队人马重新踏入宫城的承天门时,阳光终于撕开了龙首原上空最后一片铅云。
“进殿——”
内侍那有些破了音的嗓子,在宫墙间撞出一层层回音。
李智云翻身下马,脚底落地时带起一阵酸麻,他顺手将马缰甩给一旁的韩从敬,头也不回地朝大兴殿走去。
进殿前,李智云在门槛外停了停。
那一抹从正午天空倾泻下来的日光,越过大殿高耸的飞檐,笔直地射进了殿内深处。
大兴殿的地砖是特制的青石,由于常年累月的打磨,此时在日光映照下,泛起一种近乎水波的冷光。
大殿正中,那张硕大的龙椅正被一团璀璨的金光笼罩着。
李渊已经坐在了上头。
他身上的赭黄色衮服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应有的威严,密密麻麻的五彩龙纹,随着李渊平稳的呼吸,似乎在金光中活了过来。
日光照在李渊头顶那十二道珠帘上,晃出来的细碎光影在空中跳跃。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殿内的空气里混杂着极重的沉香味道,以及一种新刷了朱漆后的辛辣气。
裴寂站在左侧首位,双手攥着一卷绣着云龙纹的明黄锦帛。
他看着李智云越过百官径直走上来,眼角微微跳了一下,随即便迅速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那双崭新的官靴。
李智云没去下面站着,他绕过裴寂,顺着台阶一阶一阶往上走。
每走一级,他都能感觉到紫袍对肩膀的压迫,那种由于剪裁过窄带来的束缚感,让他在这个庄严的时刻,反而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警觉。
他走到了李渊的侧方,站在了那个半圆形的阴影里。
李渊转过头,隔着珠帘,看了李智云一眼。
李渊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原本带着颓唐的疲态,在坐上这张椅子后,表被一种极度亢奋的掌控欲彻底覆盖。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