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的手背像是被一根生铁铸就的椽子压住了,指骨之间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那种钻心的疼让他酒意清醒了大半。
“五郎……你放手!”李元吉低吼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扶住案几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压得纹丝不动。
李智云微微侧过头,看着李元吉那张因为疼痛而开始走形的脸。
“四哥,阿耶给我的这把剑,确实是为了断案。”李智云的声音很轻,“但断的是规矩,不是私怨,大典还没散,陛下还在上头看着,你要是真想看这把剑出鞘,等散了席去西城外的校场,我陪你练练。”
“但是在这地方,你的手最好别伸得太长,否则容易断。”
李元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在不停地打颤,他试着往回抽手,却发现李智云的力量大得惊人。
大殿里的欢呼声依旧,可这一角的冷汗却已经流了下来。
李世民在那边看到这一幕,他正要起身,却被房玄龄一把拽住了袖子。
房玄龄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这时候不便插手。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李智云突然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极快。
李元吉一个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连带着那个盛满酒液的漆盆一起翻倒在红毡子上。
“哐当!”
这声巨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酒水洒了一地,也溅了李元吉一身,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这里。
李渊也停下了手里长箸,珠帘微微晃动,睁着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何事喧哗?”
李智云拍了拍紫袍下摆沾上的一滴酒珠,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对着上首拱了拱手。
“回陛下,齐王酒量不佳,方才失了手,想必是今日开国,心中太过欢喜了。”
倒在地上的李元吉脸色铁青,他握着那只已经红肿了大半的手背,死死盯着李智云。
可他不敢在李渊面前告状。
毕竟是他先去抢剑的。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真闹大了,李渊那句持剑护卫的圣旨,随时能变成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既然醉了,就带下去醒醒酒。”李渊摆了摆手,“大好的日子,莫要在这儿丢了皇家体统。”
几名内侍赶忙跑过来,半搀半架地把满身酒气的李元吉拖了下去。
闹剧散场,殿内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李智云重新坐下,继续盯着面前那盘已经放凉了的羊肉。
差不多又过了一刻钟,一名在李渊身边伺候的小内侍悄悄凑了过来,低声说道:“楚王,万贵妃请您去偏殿说话。”
李智云点了点头,他拎起长剑,起身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绕到了后廊处的小偏殿。
里面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受禅台带回来的那股寒气。
万氏换了一身素色宫服,正坐在胡床边缘,手里拿着一块干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指尖。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智云进来,那张温婉的脸上立刻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五郎,把剑放一边,过来让娘瞧瞧。”
李智云解下佩剑,搁在门口的架子上,大步走到万氏跟前,笑了笑:“阿娘,今日是阿耶的大喜日子,您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万氏没接话,她站起身,伸手捏了捏李智云肩膀处的紫袍料子,又看了看他那因为刚才角力而有些发红的手掌。
“你这身衣服太紧了。”万氏叹了一口气,拉着他在身旁坐下,“勒得人喘不过气来,也就你这性子能忍得住。”
她压低了声音,目光在窗户的缝隙处扫过。
“方才在大殿上,你和老四闹那出做什么?他虽然是个没脑子的,可你不是。”
万氏的手有些抖,她反握住李智云的胳膊,声音颤得厉害。
李智云感觉到了母亲手心的温热,他反手轻轻拍了拍万氏的手背,语气依旧平和。
“阿娘,这火坑不是我要跳的,是阿耶亲手挖好了,请我进去的。”
“阿耶现在需要一根棍子,一根能随时敲打那些不安分之人的棍子,太子温厚,那是给外人看的,秦王勇猛,那是给敌人看的,而我这诸王之首,是给所有人看的。”
万氏看着眼前的儿子。
她突然发现,从山南回来的这个五郎,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各种事请教她的孩子了。
他的脊背虽然依旧被那件紫袍勒着,但却挺得像受禅台上的那根石柱子。
“可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万氏擦了擦眼角,“你两个哥哥常在西京,这大兴城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你这楚王府,到现在还没几个人帮衬。”
李智云闻言,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炭火的映照下,倒是显得有些顽劣。
“这不正要请阿娘帮忙吗?”
他躬了躬身,半开玩笑地说道:“阿娘,儿臣在山南那地盘,缺人缺得紧,既然阿耶让我辅佐尚书省,那这手里总得有几个听话的办事员。”
“咱们万家在岐州、在京兆,不是有不少赋闲在家的远房亲戚吗?只要是读过几句圣贤书,或者是能算明白两笔烂账的,您都可以给我划拉过来。”
万氏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智云。
“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时候任人唯亲,御史台那帮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淹死总比饿死强。”李智云摆了摆手,“阿娘,只要是万家出来的,甭管以前是种地的还是经商的,只要进了楚王府或者是尚书省,那就是我李智云的骨干。”
“我在自己的尚书台用人,还轮不到他们嚼口舌。”
万氏张了张嘴,她看着李智云那张脸,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这事儿阿娘替你办,你舅舅那边还有几个被贬在外的族侄,我明日就让人送信过去。”
李智云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门口的那柄天子剑,回头笑道:“阿娘,记得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拜见您。”
第183章 办事
武德元年的风,吹进大兴城皇城南侧的尚书省办公署时,并没带走从隋朝年间积攒下来的陈腐气味。
李智云跨进朱漆大门,抬手在胸口处扯了一下,稍微匀出一口气,随后在一众尚书省小吏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拎着那柄天子剑,径直走向了左首的公房。
尚书省是这天下的中枢,此时正是早朝刚散的时候,回廊里到处是抱着卷宗急匆匆走过的官员。
李世民这个尚书令基本不在署理公事,他正忙着在秦王府研究地形,为西征薛举做最后的动员。
而裴寂这个右仆射则坐镇在中堂,此时正被十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围着,商讨着改朝换代后的第一批官员任命。
“楚王殿下,这边请。”
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吏弯着腰,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在前头带路。
李智云进屋时,裴寂已经从堆满文书的案几后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宽大的青色常服,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
“五郎来了,某还想着你今日第一天入省,该是去看看六部的卷宗,熟悉熟悉规矩。”
裴寂放下笔,顺势用湿巾擦了擦指尖上的墨迹,指了指侧面的一个空位。
李智云并没去坐那个位置,而是绕到了侧面的书架前,手指在那些整齐堆叠的黄卷上滑过。
“裴公,规矩在书里,看不看都在那儿,我既然领了左仆射的差事,这手里总得有点具体的事儿抓着,省得坐在那儿像个摆设,反倒让百官瞧了笑话。”
李智云转过身,手掌在天子剑的剑首上按了按。
裴寂看着李智云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眼角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想要在朝廷立威的年轻人,要么一上来就查贪腐大案,弄得人头滚滚,最后把自己也陷进去,要么就是想插手人事,被各方势力顶得头破血流。
他没想到,这个刚在山南杀出一片天的楚王,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干活。
“五郎既然有这心思,那是朝廷的福气。”
裴寂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厚,他走到一张杂乱的案几前,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叠看起来发黄的旧卷:“不过眼下大局初定,政务琐碎,五郎既然想抓具体的事儿,某这儿刚好有几个烫手的山芋,正愁没人能接住。”
裴寂将那叠纸推到了李智云面前,指尖在最上面的几行字上点了点。
“其一,是尚书省各司房的用物采买,如今长安城的物价翻了三倍,尚书省去年支取的墨锭、宣纸,比往年足足多出了五千贯,御史台那边已经问过两次了。”
“其二,是秦王西征军的马草定额,兵部和二郎那边报上来的数,总差着三成,去岁关中遭了灾,马草紧俏,那些供草的豪强说若是按朝廷的定价,他们宁可把草烧了。”
裴寂说罢,退后半步,观察着李智云的神色。
这哪是什么具体的事儿,这根本就是两块沾满了泥巴的烂骨头。
办公用品的采买,牵扯着尚书省上千名大小官员的私囊,谁手里没拿过两盒墨?
谁家里的宣纸不是从衙门里顺回去的?真要查,那就是得罪整个官僚体系。
而马草定额,更是牵扯到了关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门阀。
李智云伸手接过了那叠公文:“就这两样?”
“这两样就已是够五郎你忙活一阵子了。”裴寂回道。
“好。”李智云点头,将公文揣进怀里,随后对着裴寂行了个半礼,“既然裴公信得过,这两件事我接了。”
“不过,我这左仆射的公房里缺几个算账的助手,所以从万家找了几个亲戚,今日就会过来,裴公便通融一下,给办个入省的手续。”
裴寂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他本以为李智云会找他要几个精明的老吏,没成想竟是要用外戚。
在他看来,万家那些亲戚,大多是些在岐州老家守着几亩薄田的粗人,进了尚书省这龙潭虎穴,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这有何难,既然是楚王府荐的人,又是五郎的娘家人,直接去户部录个名额,权当是临时的账房便是。”
裴寂答应得极其爽快,他甚至亲自叫来一名内侍,吩咐去偏厅腾出一间敞亮的公房。
半个时辰后,六名穿着青色圆领袍的汉子,在韩从敬的领路下,头也不抬地进了尚书省。
这几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最大的那个叫万贵,是李智云舅舅家的庶次子,生得五大三粗,此时紧紧攥着拳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智云在公房里,看着这几个在老家算了一辈子租米账的亲戚,示意韩从敬关上房门。
“都站直了。”
李智云这一嗓子,让万家兄弟几个齐刷刷地挺了挺腰。
“这里是大唐尚书省,不是岐州的乡里。”李智云走到案几旁,指着那叠刚领回来的马草定额,“我把你们要过来,不是让你们来当官的,是让你们来当眼睛的。”
万贵擦了擦汗,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有些发颤:“五郎……不,殿下,我们这些粗人在老家算算猪羊账还行,这尚书省的账目,听闻那些大人都用的是九章算法,咱们怕是……”
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叠自己昨夜手绘的纸张,平铺在案几上。
纸上没用那些复杂的古文标识,而是用简单的一道道竖线和横格勾勒出了表格。
“不用你们去背那些算经。”
李智云指着表格最左边的一列:“这一排填时间,这一排填送草的商家,这一排填实收的重量,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排,填他们报上来的损耗率。”
“我要你们做的只有一件事,万贵你带着人,这半个月别在公房里坐着,直接去西郊马场和长安南门的草市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