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59节

李智云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顺手解开了手腕上的革带。

这几天,他整日待在西郊马场和长安南门的草市,不仅衣服上沾了灰,连手掌的茧子都厚了一些。

“裴公倒是清闲,这尚书省的差事,合着就我一个苦力在忙活。”

李智云就着冰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胡乱用帕子擦了擦。

他的动作很快,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跟这尚书省里温吞的节奏格格不入。

裴寂嘿嘿一笑,亲自动手给李智云倒了一盏晾好的梅子水。

“你那是在干大事,我听闻这两日裴宏一直往你那儿跑,连带着西郊那几个老窝都空了,全都憋着劲儿在往泾州运草?”

李智云端起汤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压住了心头的那股燥热。

“不运不行啊。”

他放下碗,晃了晃脖子:“我跟他们签了契,谁要是误了期,或者是拿些烂草充数,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寂盯着那张地图,眼神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这段时间其实没怎么睡好。

李智云在尚书省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让他这个当宰相的都觉得发虚。

一个皇子,不仅轻松把几家豪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把那帮亲戚安插进了西征路线的每一个节点。

这哪是在当仆射,这分明是在这尚书省里另起了一座炉灶。

所以他担心李智云是想抢他手里的人事权,或者是想在这大兴城里弄出一股能左右朝堂的势力。

“五郎,这马草的事儿,你办得极好。”裴寂缓缓开了口,团扇也停了摆动。

“不过尚书省里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先前有人在陛下跟前嘀咕,说你这又是查账,又是拉拢门阀,连带着把长安周围的辎重转运全抓在了楚王府。”

“这事儿,怕是不好收场。”

李智云听了这话,连头都没抬,只是怀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绢帛,推到了裴寂跟前。

这张纸上没写什么大道理,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账,最底下盖着楚王府的私印。

“这是下个月尚书省能省出来的开支,还有裴宏他们几家自愿捐出的两万石西征军粮。”

这三家豪强原本是想囤着这些粮,等薛举打过来时卖给乱军或者是朝廷换官做的,现在被李智云一把火烧到了屁股后面,只能认栽。

李智云拍了拍那张绢帛,力道不重,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裴公,您看清楚了,我手里抓的是这些带泥巴的粮食和马草,至于尚书省里谁该升官,谁该去哪儿当官,那是您裴相一句话的事。”

“我阿娘家的亲戚一根筋,在长安城里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他们只会算账,也不会写弹劾人的折子。”

裴寂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万石军粮的数字,喉结不禁动了动。

这数目,比民部那帮人费尽唇舌磨回来的还要多。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最是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有人求名,有人求实,而眼前的这个李五郎,显然是想要那个实。

只要能把物流和军需攥在手里,那些名义上的官职高低,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更关键的是,这意味着李智云并不打算触碰裴寂的禁脔——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以及朝堂名望。

“你只要这些?”裴寂还是有些不放心,手掌按在了那张绢帛上。

“我还要裴公的一句话。”

李智云站起身,踱步到书架旁,顺手拨弄了一下上面的铜香炉。

“往后尚书省里和我有关的军需转运公文,你稍微看两眼就得了,那些御史若是想告我任人唯亲,裴公顺便帮我挡一挡就行。”

“作为交换,我每个月会从楚王府的账上,为您划出一些‘养性费’来,也算是裴公替我这当晚辈操心的辛苦费。”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裴寂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

这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苦活累活全是李智云干,得罪门阀、背负骂名的也是李智云。

而他裴寂,不仅能坐享楚王府的孝敬,还能在李渊面前落下一个督导有方的好名声。

更重要的是,李智云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他觉得非常安全。

什么叫养性费?

《淮南子》有言,静漠恬惔,所以养性也。

“五郎啊,你这话就见外了。”

裴寂叹了口气,把团扇往案几上一拍,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咱们还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愿意给朝廷分忧,某这个做长辈的,哪有不撑着的道理?你只管放手去干,只要这马草和粮食不断了二郎的西征路,天塌下来,有我前面替你顶着。”

李智云自然而然地笑了,他当然不会全信,李渊真要追究起来的话,裴寂怕不是跑得最快。

“那就多谢裴公了。”

他并没有留下来吃午膳的意思,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李智云停了一下,回头说道:“裴公,马草的事我踩得深了点,鞋底上带了不少泥,这些泥,往后您在岸上看着就行,别脏了您的官靴。”

裴寂摆了摆手,一脸的慈祥。

等李智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裴寂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伺候的亲信招了招手。

“去,给宫里递个信儿,就说楚王殿下在尚书省勤勉克己,已经自行筹措好了两万石军粮,请陛下放宽心。”

“另外,把那几个御史的折子压一压,别让他们这时候出来扫兴。”

吩咐完,裴寂回到座上,重新端起梅子水,他浅尝了一口,发现这梅子水的味道,似乎比刚才还要甜上几分。

而另一边,李智云走在宫道上,清楚裴寂在想什么,也知道李渊在想什么。

李渊之所以不阻止他,是因为大唐现在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口袋,急需有人去缝缝补补。

李世民要在前线杀人,他李智云就在后方运粮,只要他不谋反,只要他能变出钱粮,李渊乐得看他在泥潭里折腾。

至于骂名?

李智云根本就不在乎。

第187章 研制

终南山下的这处庄子,名义上挂在韦氏的一个远房支脉名下,实则院墙内驻扎着两圈楚王府精锐。

山里的潮气被大太阳一蒸,顺着树影直往人毛孔里钻,李智云刚翻下马,就闻到了一股子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馊苦味,里头还掺杂着某种辛辣,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烧了一整担的野胡椒。

他解开紫袍往韩从敬怀里一塞,只穿着件透气的细麻短衫,大步往庄子深处的作坊走去。

“咳咳——”

没等进屋,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就从里间传了出来。

李智云推开那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门,入眼便是一团浓稠的白雾。

屋子里摆着几十个巨大的陶罐,中间支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铜家伙,底下木柴烧得正旺。

窦师纶此时哪还有半点世家子的体面?他光着膀子,腰间围了块满是油渍的皮围裙,正撅着屁股蹲在一个木桶边上,眼睛死死盯着一根弯弯曲曲的铜管。

“希言,若是这炉子炸了,你那新娶的小妾怕是要守活寡。”

李智云跨过地上的一堆木炭渣子,用脚尖踢了踢窦师纶的屁股。

窦师纶被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的竹篾差点掉进桶里。

他回头瞧见是李智云,不仅没行礼,反而手忙脚乱地在那儿比划着,示意李智云噤声。

“国……殿下!快了,就差这最后一点了!”

那根涂满了黄泥和生漆的竹管,一滴滴亮晶晶的水珠正慢悠悠地往下淌,滴在桶里的一只粗瓷大碗里。

每落下一滴,那股子冲鼻子的辛辣劲儿就浓上一分。

李智云凑近了些。

那碗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液体,颜色极清亮,跟平常喝的三勒浆或者糯米酒完全不同。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竹管里渗出来的水珠断了线。

窦师纶猛地一拍大腿,火急火燎地把那只粗瓷碗捧了出来,那模样,像是捧着自家刚出生的嫡长子。

“成了!殿下,成了!”

窦师纶把碗举到李智云跟前,那张被烟火熏成黑锅底的脸上,笑得极其灿烂:“按照您画的那什么……冷凝管,我连着试了几十回,前头的不是太淡,就是烧干了锅直接炸了,这一炉,味道最冲!”

李智云接过来,凑到近前闻了闻,一股呛鼻味瞬间刺进了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纯度还行。”

李智云把碗递回给窦师纶,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韩从敬:“从敬,进来。”

韩从敬怀里抱着紫袍,腰间挂着长刀,进门时鼻翼动了两下,眉头下意识拧在了一起。

他久经沙场,对这种烈酒的味道并不陌生,但这碗里的东西,让他本能地觉得有点危险。

“殿下,这是酒?”

“是酒,也不是酒。”

李智云指了指那只碗,对韩从敬道:“你去外头打一瓢清水进来,兑在这里面,然后浅浅喝一口试试。”

韩从敬自然不会迟疑,把紫袍往案几上一搁,出门拎了瓢凉水,往瓷碗里一掺。

随后韩从敬端起碗,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只见他那对浓眉陡然往上一挑,喉结猛地滑动,紧接着整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拳。

“咳!哈——”

韩从敬猛地喷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都带着火星子。

他用力在胸口锤了两拳,憋了半晌,才闷声叫道:“好……好霸道!进到肚子里,像是有刀扎进去了一样!”

“感觉怎么样?”李智云笑问。

“痛快!”

韩从敬抹了一把嘴角,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殿下,这酒要是到了冬日喝上一口,怕是能直接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杀个七进七出,就是这劲头太猛了,刚才那一口下去,末将这会儿觉得肚子里热得发烫。”

窦师纶在一旁直撮牙花子:“痛快是痛快,可这东西费粮啊,五郎,你是不知道,我用了整整十坛子金城送来的陈酿,才熬出这么一碗精粹来。要是大规模弄,尚书省那帮管钱的御史,怕是得把咱俩吃了。”

李智云没理会他的抱怨,而是从案几上捡起一根细木棍,他在碗里蘸了点,随后走到屋外的空地上,划拉出一道水痕。

他从怀里摸出火石,熟练地一打。

“呼——”

一簇淡蓝色的火苗瞬间在地上跳跃起来,在正午的阳光下,如果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这火在烧,只能通过空气中微微的扭曲感,才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热度。

窦师纶和韩从敬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酒火,但那种火往往带着浓烟,烧起来也是慢吞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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