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言,这东西不光能喝。”
李智云看着逐渐熄灭的火苗,说道:“如果用这东西去擦伤口,虽然疼得想杀人,但却能让伤口不生脓。”
李智云转过头,拍了拍窦师纶的肩膀:“这就是救命的水,你现在不光要弄出这精粹,还得继续往上提炼,这种东西,我管它叫酒精。”
李智云的动作很干脆,他从案几下头摸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公文。
“我再给你加个‘军需统筹巡察’的衔,名义上是筹备驱寒的草药,实则就给我死磕这酒精,云肩托那边就暂时交给韦公负责。”
窦师纶听得心惊肉跳,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瓷碗,又看了看李智云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我听殿下的。”
李智云点点头,拎起那件被搁在案几上的紫袍,随手披在身上,也没细整理,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着。
“我先回长安了,裴寂还在尚书省等着我的进度汇报呢。”
……
回长安的路上,李智云骑得并不快。
韩从敬跟在他身后,那口酒的余劲还没散,在马背上坐得笔挺,脸上的红晕在风里散了大半,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殿下,这酒精……真能治金疮?”韩从敬忍不住开口问道。
“能治,但不是治,是防。”
李智云勒了勒马缰,扭头看着他:“从敬,你打过仗,见过那种伤口烂成一摊稀泥的样子,那是看不见的邪气在作祟,这酒精就是专门杀邪气的,等二哥出征的时候,我会让他带上一批,每一名伍长手里都得有一小壶。”
“这事儿,裴相那边会放行吗?”
“他当然会,两万石粮食已经进了国库,裴寂现在得意的很,我只是送点用来避邪的药酒,他不会拦的。”
回到尚书省办公署时,天色已经擦了黑。
尚书省内堂。
裴寂果然还没走,正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案几后头,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银勺,在慢条斯理地刮着一碗燕窝粥。
“五郎回来了?这一身酒气……看来是在西郊醉得不轻啊。”
裴寂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盈盈地看着进门的李智云。
李智云也不避讳,大咧咧地在裴寂对面坐下,顺手拎起裴寂案头的一卷空白纸张,开始在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圈。
“裴公,二哥这次西征,去的是泾州一线,那里苦寒,又是大雨刚过,我刚才顺道去看了看窦师纶,他正在搞的新药酒,劲头很大,能驱寒气,也能防金疮。”
李智云把手中的木炭条一丢,指了指画出来的几个重点。
“我想着,既然粮食已经补齐了,咱们尚书省能不能特事特办,顺便将这批药酒加进辎重里,裴公只需要在文书后头落个款就行。”
裴寂眯起眼,他当然听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所谓的药酒,无非是李智云想再弄出点私货,但就像李智云之前说的,粮是李智云筹的,事是李智云干的,他这个仆射只需要签个字,就能落下一个“关怀西征将士”的名声。
更何况,李世民是秦王,这次出征是国运之战,若是他在后勤医疗上卡了脖子,万一前线因为疫情或者金疮折损太重,这锅最后还是得落在他这个负责统筹的仆射头上。
“五郎既然有这份心,老夫哪有拒绝的道理?”
裴寂呵呵一笑,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不过五郎啊,这药酒既然这么好,你可得给老夫也留几坛子,老夫这腰腿一到了阴雨天,也是酸疼得紧呐。”
“那是自然,给裴公您的那份,肯定是用最名贵的花蜜浸过的,养生。”
李智云站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说定了,明日一早我就让民部发文,二哥那边……听说已经开始点将了?”
“快了。”
裴寂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陛下今日还提起,薛举那厮在泾州动作频频,二郎这次去,怕是得有些日子才能回来,这长安城的担子,五郎你可得帮老夫挑稳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第188章 裂痕
齐王府外的禁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这种明目张胆的看管,让武德元年的这个夏天,在齐王府内显得格外粘稠。
李元吉光着膀子,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手中拎着一柄马槊。
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风声,每一下劈砸,都带着一种要将地砖敲碎的狠劲。
“咄!”
马槊重重磕在石墩子上,李元吉的虎口被反震力崩开了一条细小的血口子。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汗,顺势将血迹蹭在腰间的布带上。
“李智云还没动静?”
李元吉侧过身,接过侍从递来的大碗凉水一饮而尽,随后将瓷碗随手摔在台阶上。
瓷片飞溅,打在一旁的廊柱上叮当作响。
谢叔方低着头,避开脚边碎片,往前挪了半步:“殿下,莫妃嫔昨天都给陛下递了话,说是楚王在尚书省查账查得太细,弄得各家女眷进宫请安都没了往日体面。“
”陛下当时没吭声,只是赏了两匹蜀锦,就让内侍把人送回后宫去了。”
李元吉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柄马槊,指尖在刃面上来回摩挲。
“阿耶这是在那儿装糊涂呢,李智云送了两万石军粮进国库,阿耶现在看他,怕是比看大哥还亲。”
他猛地挥出一槊,将花坛里的一株芍药齐根斩断:“走,进屋,咱们在西市的那几处牙行,这个月的入账该到了吧?去催催,府里这几百张嘴要吃要喝,没钱可不行。”
……
大兴城,尚书省公房。
李智云正坐在案几后头,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碳条,在公文背面飞快地勾勒着。
他还是习惯用这东西,虽然在别人眼里不太体面,但就是比毛笔用着舒服。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有人还私下管他叫“碳仆射”。
不过这间屋子里没有冰盆,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风。
万贵带着三个亲戚,正撅着屁股蹲在成堆的卷宗里翻找。
“殿下,找着了。”
万贵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尘。
他快步走到李智云跟前,将一份盖着齐王府印的文书摊在桌面上。
“这是西市广盛牙行的底册,咱们的人打听过,这牙行表面上是收售关外皮毛的,实则在私底下抽着进城商队的落地钱。”
“每进一辆车,他们就拿着齐王府的令收五百文,说是代尚书省拿的路费,可这钱一文都没进民部的口袋,全都进了齐王府。”
李智云闻言,用碳条在刚刚写下的“五百文”上画了个圈。
“五百文不算多,但一辆辆车攒下来,数目可就不小了。”
恰好这时,回廊上有几名尚书省的文官抱着卷宗走过,他们低着头,步子迈得极快,仿佛生怕被这间公房里的煞气沾上。
“韩从敬,你带上尚书省的封条,去西市把这个广盛牙行给查了,理由就写假借省意,私设关卡。”
李智云吧唧了一下嘴,接着说道:“若是有人拦着,就说是裴相的意思,要整饬西市杂事。”
韩从敬转出门后,扶着腰间横刀,领了命便往外走。
“殿下。”
万贵有些迟疑,低声道:“这广盛牙行里,听说有好几个管事是莫妃嫔的远亲,咱们这么搞,宫里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不用担心,你只管做事就好。”
李智云伸手抓了抓后颈,笑道:“现在这大兴城里最不需要交代的人,就是我。”
他说完,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份朱砂批红的公文,在手里晃了晃。
“李元吉在平康坊还有两处收租的铺子,是前隋留下来的官产,后来被陛下赏了他,你让人去查查,看那两处铺子的消……嗯,查查那里的排水渠堵没堵,如果堵了,就让民部的人去封了,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再开业。”
万贵愣了一下,长安城的排水情况错综复杂,真要说哪里堵了,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查清楚的。
……
半天不到,谢叔方就急匆匆跑进了齐王府的内堂。
李元吉正坐在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拭他的明光铠。
“殿下!出事了!广盛牙行被尚书省查封了,楚王府的韩从敬带着护卫,直接把几个大管事都锁进了万年县的大牢!”
“还有平康坊那两处铺子也被民部的人围了,说是要修什么水渠,什么时候动工还不知道,反正现在是进不去人了!”
“哐当!”
李元吉手里的一块护心镜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倏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快,甚至带翻了案几上的一个漆盘。
“他敢!”
李元吉由于充血而变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不停地跳动:“尚书省的权利是阿耶给他的!不是让他用来抄哥哥家底的!裴寂呢?裴寂就由着他这么乱来吗?”
谢叔方苦着脸,连连作揖:“裴相今日告了假,说是家里的老母亲旧疾发作,还有人瞧见,楚王府的马车刚往裴相家送了一车名贵山药。”
李元吉重重一拳砸在屏风上,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偏心!阿耶太偏心了!”
他一脚踢开刚才落在脚边的护心镜,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李智云最善经商,整个关中谁不知道他楚王府富得流油?他在尚书省查账,自个儿倒是筹了两万石粮,阿耶就觉得他是能臣,是孝子。”
“那某不过是在西市收点过路钱,他李智云怎敢带人来抄!”
李元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谢叔方,眼里的怒意几乎要喷出来了。
“他断了某的进项,府里这个月的俸禄怎么办?某答应给晋阳豪强的订金又怎么办?难道要某去求他不成?”
谢叔方缩了缩脖子,半晌才低声道:“殿下,要不咱们去请教一下太子?楚王这一手不仅是针对咱们,西市里也有不少太子的人马受了惊。”
李元吉轻哼一声,重新坐回胡床。
他死死按着膝盖,另一只手不断拍打着床板:“大哥……大哥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李世民要打薛举,大哥估计还在发愁怎么安插人手呢。”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示意谢叔方退下。
与此同时,齐王府后院的小公房内。
几名投奔齐王的幕僚正围在一起,借着烛火,交换着各自得到的消息。
“齐王这回是真被楚王捏住了痛脚,那两处铺子的现钱,原本是打算用来买一批太原精铁的……”
“楚王的这一手,比直接在朝堂上吵架要厉害得多,不仅断了府中财路,还让齐王在豪强面前失了信,而且裴相如今的态度也不对劲,多半是打算隔岸观火了。”
“你们说,陛下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一名年纪稍长的幕僚压低了声音,目光在同僚们的脸上扫过,语气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