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旗!衔枚!禁声!”
“此去,为陛下!为大唐!为山南父老!亦为尔等身前身后功名富贵!”
“出征!”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射出。
身后八百铁骑,如同一道道黑影涌出山口,闯入秦岭深沉的古道之中。
蹄声渐行渐远,终化入群山怀抱,只余下滚滚烟尘,在朝阳下缓缓飘散。
第204章 病榻
高墌坡大营。
中军大帐内,药草的苦味被炭火一逼,熏得人脑门发胀。
李世民躺在层层叠叠的衾被里,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栗。
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任凭亲兵在胡床下塞了多少个火盆,也挡不住那股阴寒。
他紧紧咬着牙关,由于用力过猛,两颊肌肉凸显出棱角,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一排青紫的印痕。
“咳……咳咳……”
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李世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手臂刚撑在床沿上,便像脱了力的面条般滑了下去。
他急促地喘着气,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风箱般的拉响。
长孙无忌坐在塌边,正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着李世民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动作很轻,但那块帕子拿下来时,已经被体温烘得冒了热气。
“辅机……别忙活了。”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费力睁开眼,视线在帐篷里晃荡了半天,才定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把刘文静和殷开山叫进来。”
长孙无忌手上的动作略一停顿,将帕子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对着守在帐外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片刻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文静和殷开山掀开帘子,这两人身上的皮甲还没干透,带进来一股寒气。
“参见秦王殿下。”两人躬身行礼。
李世民在长孙无忌的搀扶下,勉强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
这个平日里能弯弓射雕、纵马破阵的年轻人,此刻脸颊深陷,眼窝处带着一圈浓重的乌青,连那一头浓密的黑发都显得杂乱无章,贴在了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上。
他没有客套,直接伸手去摸索枕头底下的东西。
由于手指颤抖,李世民摸了几次,才把代表兵权的银菟符和行军帅印抓了出来。
这银菟符不算重,却让他手臂一沉。
“我这身子,怕是这几日连马都爬不上去了。”李世民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自今日起,军中大小事务由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总领,这印……你们拿去。”
刘文静盯着那块印信,没有第一时间伸手,脸上的褶皱在灯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倒是殷开山上前一步,双手接住印信。
“大王放心,我等定当竭力。”
殷开山的话语声很足,但在李世民听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恭敬。
李世民并没有直接松手,而是死死握着银菟符,一字一顿道:“有一件事,你们必须记牢。”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锐利的光彩。
“薛举带的是陇西铁骑,此人远非薛仁杲可比,现在……他悬军深入,后勤补给全靠劫掠,粮草必然不足,所以他若是来挑战,无论说什么、骂什么,你们都要稳住,万万不可与他交战。”
由于激动,他突然咳出了一口带血丝的痰,身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待吾疾愈,定为君等破之。”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瘫软在长孙无忌怀里,双眼盯着面前的两个部下。
刘文静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终于垂下头,低声道:“谨遵大王令谕。”
……
两人出了中军大帐,殷开山把帅印往腰间一塞,重重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溅起老高的泥点。
他那张威武的方脸上,此时却写满了不屑。
“慎勿与战……慎勿与战。”
殷开山重复着李世民的话,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猛地停住脚,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刘文静:“肇仁,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咱大唐的江山,难道是靠躲在乌龟壳里躲出来的?”
刘文静抹了一把脸,神色有些犹豫:“大王说的也有道理,薛举的骑兵确实锐不可当,坚守待变,是老成持重之策。”
“屁的老成持重!”
殷开山猛地挥了一下手,将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栓马桩拍得晃了一晃。
他凑近刘文静,压低了嗓子,声音却透着一股子焦躁:“秦王这是觉得你我无法取胜,所以才说出这番话,但秦王出身尊贵,自然可以等,因为这功劳就算他坐着不动,最后也得落在他头上,可咱们呢?”
刘文静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这满营的将士在烂泥地里蹲了多久了?弓弦都泡软了,甲胄里都长霉了!”
殷开山指着周围那些缩在棚子底下避雨的士兵,沉声道:“要是再这么缩下去,不用薛举来打,这三军的气劲儿先得自己散完了。”
刘文静听着这话,心底那份身为文臣,却总想在武功上压人一头的野心,被殷开山这几句话勾得蠢蠢欲动。
他在太原起兵时便是元勋,论资历,他比许多武将都要老。
可这一年里,风头全让别人给占了,尤其是裴寂那个老东西。
自己才能远在他之上,凭什么裴寂能当右仆射,自己却只能做个纳言?
“那殷将军的意思是?”
“示武以威敌。”
殷开山见刘文静松了口,神色略显亢奋。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地形图,也没管上面还沾着雨水,直接铺在了一处运粮车的板子上。
“薛举现在就在浅水原北边守着,他派出来的那些挑衅的散骑,我也全都看过了,个个马瘦毛长,显然是缺了草料,咱们不求全歼,只需要把主力拉出去,在浅水原上摆个阵势,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殷开山举起拳头,砸在浅水原南麓的一处平地上,说道:“只要咱们的旗帜亮出来,薛举看到咱们兵马雄壮,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这不仅能全了大王的坚守之策,还能稳住军心,这威慑难道做不得吗?”
刘文静皱着眉头,指尖在湿漉漉的地图上摩擦:“万一薛举真的冲阵怎么办?大王可是千叮万嘱,不许接战。”
“接战?只要咱们阵型摆得稳,那薛举又不是傻子,他敢带着那几千饿肚子的马冲咱们的铁桶阵?”
殷开山直起腰,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牌将领的骄横:“大王是怕他病重的事传出去,使军心不稳,而咱们这一出兵,正是告诉全军也告诉薛举,秦王好着呢!这叫兵不厌诈。”
“肇仁,你难道想看着将士们在这雨里烂掉,最后灰溜溜地撤回长安,让那帮东宫的人看笑话?”
提到东宫,刘文静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王与太子的争斗,他们这些心腹最是清楚。
如果这一仗打得不明不白,或者干脆是靠着李世民病愈才赢的,那自己在朝堂上的分量就大不一样了。
若是能趁着秦王卧床,自己配合殷开山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那他在李渊面前的地位,将会大大提高,连裴寂都要惧他三分。
刘文静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感觉精神一振。
他看着殷开山,缓缓点了点头:“那就依将军所言,明日一早,三军出营,在浅水原南麓列阵。”
殷开山咧开嘴笑了,他重重一拍刘文静的肩膀。
“这就对了,咱们这把老骨头,也该让这帮后辈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打仗。”
两人各自分开,消失在黑暗的营房深处。
谁也没注意到,在中军大帐的帘缝处,一双带着忧虑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长孙无忌放下帘子,重新回到了李世民身边。
胡床上的李世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寒颤,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呻吟。
长孙无忌坐在火盆旁,木炭噼啪一声裂开,火星跳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只是盯着那盆忽明忽暗的炭火出神。
第205章 阵势
高墌坡的连绵阴雨总算收了势,但天色依旧阴沉,铅色的云块低低地压在原野上,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
殷开山扯掉湿得发沉的披风,随手放在运粮车的扶手上,伸手抹掉胡须上的水珠,回头看向那座依然紧闭的中军大帐,又斜眼瞧了瞧正慢腾腾走过来的刘文静。
“大王还烧着?”
刘文静换了一身青色胡服,外罩两当铠,横刀随着脚步不断撞击大腿。
他脸上没多少血色,原本儒雅的五官在阴云下显得有些阴鸷。
“辅机方才传出话来,说是刚进了药,正睡着。”刘文静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大王反复交代,不可出战,只可坚守。”
殷开山冷笑一声,他翻身上马,扬起马鞭,指着营外那片开阔的荒原:“薛举那厮的游骑就在外面转悠,今日一早,有探子瞧见那帮陇西蛮子就在咱们眼皮底下杀马充饥,这说明他们多半断粮了!”
“肇仁,咱们一直缩在这儿,只会让他觉得大王真的病入膏肓,大唐的兵马已经没了胆气。”
刘文静沉默片刻,回想起李世民那张惨白的脸。
秦王确实有先见之明,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这支刚定鼎关中的军队,将领们多是太原起兵的元勋,骨子里流着关陇门阀好战搏名的血。
“出营列阵,只为示威?”刘文静再次确认。
“对,就是示威!”殷开山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吃痛,在泥地里不安地刨动。
“咱们把八大总管的旗号全亮出来,往浅水原西南那块高地上一摆,那一带地势开阔,易守难攻,薛举只要瞧见咱们阵型不乱,他那些骑兵断不敢冲击,这叫以势压人,也是给大王养病争时间。”
刘文静闻言,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需要一场功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胜果,来稳住他在朝堂被裴寂压制的地位。
“传令下去,各营起火造饭,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开往浅水原西南列阵。”
随着刘文静的一声令下,死气沉沉的高墌坡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号角声在山谷间激荡,木门被纷纷推开,数万名穿着唐军士兵低着头,拖着盾牌和横刀,依次向西南方移动。
这里没有李世民指挥时的那种灵动,只有一种钝重而庞大的压迫感。
唐军最终驻扎在了浅水原的西南侧。
此地并非李世民选定的坚实防线,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视野极好,从薛举所在的折墌城望过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唐军的阵势。
殷开山骑在马上,在阵前来回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