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挥着步卒校尉调整阵型,将重盾手排在最前方,弓弩手居中,骑兵则散布在两翼的斜坡之上。
“这就是气势。”殷开山回头对刘文静说。
刘文静看着这连绵数里的阵仗,原本悬着的心也落了大半。
在他看来,这军阵如同一座座铁山,任何骑兵冲上来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而在折墌城上,薛举正看着一封斥候报信,眉头渐渐舒展开。
他长得极高,鼻梁隆起,像一只在荒原上搜寻腐肉的秃鹫。
“八个总管旗在前,唐旗和秦王旗居后。”
薛举的声音很厚,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沙哑感。
站在他身侧的是西秦第一猛将宗罗睺,此人赤裸着一截古铜色的胳膊,即便是这阴冷的秋日,他身上似乎也冒着热气。
“陛下,唐军布阵的位置足够平实,最利于我陇西铁骑冲锋。”宗罗睺咧开嘴,“末将现在就点兵冲杀一番?”
薛举并未着急做决定,他纵横陇西多年,从一介校尉杀到西秦霸王,再建国称帝,靠的不仅是狠辣,还有对战场局势极其敏感的直觉。
他盯着那片如林的红色旗帜看了许久,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李世民不在阵中,那小儿病了的传闻,多半是真的。”
宗罗睺一愣:“何以见得?”
“李世民用兵,狡如狐猛如虎,他若在此,绝不会放着险要的河口不守,反而跑到那一马平川的西南坡去摆什么仪仗。”
“那不是打仗,那是文官在炫耀家里有多少金银珠宝。”
薛举走下城墙,领着宗罗睺走进简陋的指挥所,指向那张几乎被磨掉色的舆图。
“唐军易帅了,现在领兵的定是殷开山和刘文静,这两个志大才疏的老东西觉得李世民那套坚守待变太丢脸,所以想出来找找场子。”
薛举猛地一掌拍在浅水原的位置上,震得桌上的陶碗跳了几跳。
“他们有了骄气,便是有了死相,若不趁此机会要了李家父子的命,我等便只能回陇西啃树皮了。”
“陛下打算怎么办?”宗罗睺凑上来。
“示敌以弱。”薛举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传令下去,让羌钟利俗领两千人去阵前挑衅,打得时候旗子要乱,跑得时候要真,告诉将士们把战马肋骨露出来的模样给唐军看,我要让那两个老东西觉得,朕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薛举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明天,如果唐军敢全军压上来,就是他们丧命之时。”
……
浅水原西南坡。
正如薛举所料,当第一波西秦骑兵出现在视线中时,殷开山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
那是一群看起来极其落魄的兵马。
马匹消瘦,士兵甲胄残缺,连旗帜都歪歪斜斜。
他们冲到唐军阵前三百步处,稀稀拉拉地射了一些流箭,便骂骂咧咧地掉头就跑。
“将军,敌军逃了!”一名校尉兴奋地策马奔回,大声禀报。
殷开山放声大笑,他看向身旁的刘文静:“肇仁,你瞧瞧!这就是薛举的精锐?我看是一群饿死鬼!咱们才刚摆开阵势,他们就吓破了胆。”
刘文静虽然依旧谨慎,但看到敌军那狼狈的模样,心底的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那些逃跑的士兵在泥地里滚爬,连兵器都扔了不少,这种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可深追,大王有言……”
“大王那是被病磨损了志气!”殷开山直接打断了刘文静的话,他挺起胸膛,手握刀柄,“薛举这是在试探咱们,如果趁此机会一棍子打死他,等他缓过劲儿来,咱们还得在这烂泥地里耗到腊月。”
“你瞧那帮蛮子连阵型都没了,这正是全军出击,一战定乾坤的大好时机啊!”
天色渐晚,唐军阵中欢呼雀跃,甚至有士卒在阵前捡拾敌军丢弃的破损兵刃取乐。
而此时的折蹠城内,薛举正借着油灯,亲自为宗罗睺系上厚重的黑色披风。
屋内的气氛冷得像冰,唯有薛举的声音在回荡。
“宗卿,你领三千精骑,衔枚绕行,去浅水原东北侧那道干涸河谷待命。”
薛举的手极其稳,他拍了拍宗罗睺的肩膀:“今夜无月,正是杀人的好天气,你绕过唐军侧翼,切莫惊动他们的哨骑,明日午时,若见西南坡上唐军压向我正面,你便带人从那道斜坡直插他们的背后。”
薛举握着他的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原野,冷笑道:“李世民若在,朕这一招难以成功,可如今那军中只有两个骄狂的老儿,他们只会看着眼前的肉,绝不会记得身后的刀。”
宗罗睺闻言,整个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明日之后,这浅水原上便再无大唐旗号。”
薛举转过头,盯着宗罗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军令:“今夜子时出发,待明日杀入唐军后阵,不论官阶,凡着绛红色衣甲者皆杀之,你去吧,取下那些关陇显贵的脑袋,给弟兄们换酒喝!”
“末将领旨!”
宗罗睺重重一抱拳,甲片碰撞出的杀伐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206章 夹击
次日,浅水原西南坡的午后。
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蒸腾的水汽从泥地里抠了出来,裹在关中汉子们被汗水浸透的脊梁上。
数万唐军已在此列阵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士卒们或拿或扛着长矛,由于长时间站立,不少士卒的小腿已经开始发僵。
刘弘基勒了勒马缰,战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他抹了一把额头流进眼角的浊汗,看向不远处的慕容罗睺。
“慕容兄,咱们这阵势摆得太久了。”
刘弘基扯开被汗水打湿的领口,声音沙哑:“将士们中午还没吃饭,空着肚子站在这泥坑里,气力泄得快,殷公莫不是想把薛举那厮直接吓死?”
慕容罗睺还没来得及搭话,西北方的天际线处,原本沉寂的尘烟陡然炸裂。
那不再是试探性的游骑,而是一道由黑压压的人头,以及密集枪林组成的潮汐。
薛举并没有玩什么虚晃一招,他直接把自己压箱底的数万陇西步骑,全部一股脑儿平推了过来。
“敌袭!”
“举盾!落矛!”
哨音和喊声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的闷热。
唐军阵中,第一排盾卒猛地踏前一步,将手中的齐眉大盾重重剁进泥浆。
由于土地太软,大盾深陷下去半截,后排的士卒立刻将长矛搭在盾顶的凹槽处,斜斜指向前方。
就在唐军正面应敌的一瞬,浅水原东北侧,那道干涸河谷方向,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
宗罗睺带着三千铁骑,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厉鬼,直插唐军侧后的辎重营。
那是唐军防御最薄弱的肋部。
“侧翼!侧翼有伏兵!”
凄厉的喊叫声在阵中此起彼伏。
慕容罗睺猛地转头,看见那股黑色骑兵正以惊人的速度撕开唐军的后阵。
那些刚从粮车上跳下来的辅兵,还没来得及摸到腰间的短刀,就被陇西骑兵撞倒,随后践踏成了一摊摊模糊的血肉。
“右翼合围!李安远!带你的人堵住那道口子!”
刘弘基目眦欲裂,他猛抽一鞭,战马哀鸣着在泥地里横向冲去。
可战场的局面崩坏得比想象中更快。
薛举正面的步卒大队已经撞上了唐军的盾墙,陇西步卒多是山民出身,个个长得五大三粗,他们咆哮着,合身撞在唐军的盾牌上。
一个唐军盾卒被撞得后仰,由于脚底泥滑,他根本站不稳,整个人仰面栽进泥浆。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两根长矛便顺着盾牌的缝隙刺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腔。
鲜血喷溅在暗黄色的泥浆里,瞬间被踩得无影无踪。
“稳住!不许退!”
李安远挥动长刀,劈翻一名冲进缺口的敌军,大声呼喝。
他手下的兵卒多是晋阳老兵,虽然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骨子里的悍勇在绝境中爆发了出来,他们死死握住长矛,三五成群地背靠背缩在一起。
而泥沼成了双方共同的敌人。
一名陇西骑兵狂笑着挥动大斧,正要劈向一名唐军伍长,战马的前蹄却突然深陷进泥里,那骑兵顿时怪叫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而唐军伍长没有任何废话,飞身扑了上去,拔出短刀顺着对方兜鍪与护颈的缝隙捅了进去,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翻滚,直到其中一个彻底没了动静。
“聚拢!结圆阵!”
刘弘基看着四周散乱的阵型,知道再这样被切割下去,唐军会被一口口吃掉。
他丢掉手中长矛,拔出横刀,指着身后的山坡:“以本帅为旗,向中心聚拢!圆阵对敌!”
战鼓声变得急促而厚重。
听到鼓点的唐军士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各级总管和校尉也开始在混乱中收拢残部。
尽管身后的宗罗睺骑兵还在疯狂撕咬,尽管正面的薛举主力如同铁锤般不断夯击,这些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战的唐军士卒,依然在这足以没过脚面的血泥中,一寸一寸地向中军靠拢。
慕容罗睺的肩膀被流箭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按住身前的盾牌。
在他身后,几十名弓弩手正半跪在泥地里,拼命拉动那因为受潮而变得沉重无比的弓弦。
“放箭!”
“嗡——”
一拨羽箭贴着战友的头顶飞过,射入对面敌阵中,带起一簇簇血花。
可这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唐军的防线在萎缩,伤亡数字每一刻都在跳动。
一名年轻的唐军士卒,长矛刚刚因为捅刺而折断,就有一名陇西骑兵策马而过,大刀斜斜掠过他的脖颈。
这名唐卒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歪向一侧,唯有那双手依然抓着矛杆,直到被后继的马蹄撞倒踩碎。
“刘总管,咱们的退路断了啊!”一名校尉满脸是血,踉跄着冲到刘弘基马前。
远处的辎重营已经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与阴沉的天色连成一片。
宗罗睺的骑兵,已经彻底截断了唐军撤回大营的路径。
“断了就断了!都这种时候了,某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刘弘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举刀指向正前方:“告诉弟兄们,想活命的就跟着某顶住!秦王就在大营,只要咱们不散,薛举就赢不了!”
这就是唐军。
哪怕将领傲慢,哪怕指挥失误,哪怕陷入绝境,他们依然保有着一种令敌人胆寒的韧性,更何况在场都是关中人,为保桑梓自然会奋战到底。
这些人像一群被困在泥淖里的野兽,虽然浑身是伤,虽然步履蹒跚,但每一根寒毛都竖着,每一颗牙齿都带血。
“围杀他们!一个不留!”
薛举在中军望台上看着那一个个顽强抵抗的唐军圆阵,气得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