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而不攻?”李世民挑了挑眉。
“不完全是。”李智云的手指并拢,做了一个挤压的动作,“我想把战果消化掉,这两天我让刘弘基收拢了不少溃兵,再加上咱们原本的建制,三五万人马还是能凑出来的。”
“咱们把通往陇西的道口全卡死,只要咱们不动,他就会急,他一急,西秦那些被他强行拢在一起的豪强就会生乱。”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二哥,我觉得这仗打到现在,不是比谁的刀快,而是比谁更有耐心,谁的粮草能接上。”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他在权衡,按照他往常的性子,大胜之后必然是衔尾追杀,直到把对方的老巢掀个底朝天。
但他看着李智云那双沉静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有些发颤的手,最终点了点头。
“听你的,咱们先消化战果,看看薛举下一步怎么动,他的粮草不够,最近应该就会有动作了。”
李世民看着李智云,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五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第212章 西秦
泾州城的秋风比浅水原更冷。
城头那面西秦大旗被扯开了一道长缝,又被连日的烟火熏成了黑紫色。
败军如同被抽了魂的木偶,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横刀,连呻吟都显得中气不足。
府衙后堂,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腥甜气息,在紧闭的门窗间来回冲撞。
薛举赤着上身坐在榻上,右面颊那道被铁簇箭矢生生撕开的伤口,此刻正裹着厚厚一层麻布。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脓水,已经浸透了最外层的麻布,他每呼吸一次,断裂的肋骨便会像钢针一样刺向心肺,疼得他眼睑止不住地颤抖。
窗外是阴沉如铅的天色。
在那片灰蒙蒙的苍穹下,浅水原上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玄甲红氅的年轻人,那柄划破残照的长槊,以及在惊呼声中轰然倒塌的帅旗。
这是他薛举从金城起兵以来,从未品尝过的耻辱,那不仅仅是败仗,连胆气都被那个李家小儿生生劈开了个口子。
“郝卿,你说古往今来,可有投降的天子?”
坐在不远处的郝瑗猛地抬起头,原本正整理文书的手僵在了半空。
……
堂前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摇西晃,将在场众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薛举披了一件狐裘,遮住了身上那些渗血的绷带,由两名亲卫搀扶着,缓缓坐在了主位上。
堂下,宗罗睺甲胄未卸,羌钟利俗等一众归附的胡将面色沉冷,而几名文臣则缩着脖子,目光在自己的鞋尖上打转。
薛举撑着案几,动作极慢地扫视了一圈。
“朕今日召诸位来,不为叙功,只为问个前程。”
薛举咳嗽了一声,牵动了伤口,他眉头紧锁,等那阵剧痛缓过去,才继续说道:“唐军势大,李智云奇袭之术,诸位已见识过了,而李世民虽然病卧,但李家子弟骁勇至此……朕,或为陇西百姓计,是否该效仿前朝旧事,以求个转祸为福?”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一片寂静。
宗罗睺倏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响。
“陛下!”
一名穿着宽大袍服的文臣抢步而出,此人是张廉,他本是陇右一地的小吏,投靠薛举后颇得信任。
张廉拱了拱手,语速极快:“陛下爱民如子,臣感佩肺腑,昔日蜀汉后主刘禅,自知力不能支,归降魏晋,得封安乐公,终老于洛阳,不失为一段佳话。”
“南越王赵佗,称臣于汉,保全南境百年国祚,便是那后梁萧琮归隋,亦是得享礼遇,出入禁中,此皆识天命、顺大势之举,亦可保全身家,福泽子孙,陛下圣明,请三思。”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文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着跨出一步:“张公所言极是,兵戈一起,生灵涂炭,若能以一纸降表换得陇西安宁,陛下真乃大仁大义。”
郝瑗原本撑着膝盖的双手攥紧,突然站起身,怒喝道:“荒谬!尔等亡国之奴,岂足为法?!”
他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文官,而是直面薛举,声音如同在这寒夜里炸开的一道惊雷。
“陛下!张廉小儿所引,皆是暗主庸才之举!他只言刘禅安乐,可知谯周之辈被万世唾骂?他只言赵佗保国,可知大汉兵锋所指,南越终化为郡县?”
郝瑗往前踏了一步,指着窗外那隐隐可见的营火:“汉高祖刘邦,屡败于项羽,荥阳城下几近绝路,然其气不泄,终有垓下一战定鼎天下!蜀先主刘备,半生颠沛流离,妻小屡次失陷,然其志不改,终成三分之业!胜负乃兵家常事,浅水原之挫,不过一战之失,岂能以此便言亡国之计?”
他旋即转过头,目光如刀剑,从张廉等人的脸上剐过:“尔等食君之禄,不想着如何在这泾州城下设伏歼敌,不想着如何联结外援,反倒在这里劝主上效仿降奴,是何居心?!莫不是已在怀中揣好了给李家的投名状?!”
张廉被这股气势逼得倒退两步,脸色涨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薛举看着郝瑗,又看着周围那些挺直了腰杆的武将,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猛地一拍案几,尽管这一拍牵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依然咆哮出声:“郝公之言,方显朕心中之志!”
他推开亲卫的搀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朕方才之问,不过是想看看这堂上还有几人有血性!朕起于陇右,一弓一马取了这偌大疆土,岂是畏死偷生之徒?!”
薛举的目光在张廉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冷得让人胆寒。
“张廉摇惑军心,其心可诛,来人,夺去官职,押入死牢!郝瑗忠贞可嘉,赐金百两,帛千匹,总领内外机宜,敢有再言降者,斩!”
亲卫一拥而上,拖着告饶的张廉出了大堂,宗罗睺等将领齐齐抱拳,全都由衷地松了口气。
而议事散去,寒气愈发重了。
内室内,没有了众将的围观,薛举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尸般的惨白。
“郝卿……罗睺……你们过来。”薛举招了招手,手指在空中颤动,像是抓不住空气。
郝瑗与宗罗睺趋前跪坐,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种肉类腐败的恶臭——那是薛举面颊伤口深处发出的味道。
“你们听着……”薛举努力睁着眼睛,气息很是不稳,“刚才那是做给外面看的,若不杀张廉,这泾州城就不得安宁,但局势……朕心里清楚。”
他撑着额头,低声道:“当下之计,只有一个拖字,一个联字。”
薛举睁开眼,盯着宗罗睺:“罗睺,你带所有骑兵回析墌城,那里城池险峻,你要深沟高垒,不许与唐军正面接战,李智云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将补给线缩短,你要驻扎在浅水原北面,让他们如鲠在喉。”
宗罗睺沉声应道:“末将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放唐军过析墌!”
“郝卿。”薛举转向郝瑗,声音更细了,“你即刻遣使北上,始毕可汗一直对中原有觊觎之心,告诉他,只要他出兵牵制李渊,朕愿献出金城的财帛,还有朔方的梁师都,他那几万兵马若能袭扰唐军粮道,李世民就算病好了,也得退兵。”
他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等帕子拿下来时,上面已经沾满了黑红的血丝。
“还有凉州的李轨……告诉他,唇亡齿寒,朕的大秦倒了,他也快活不了几天。”
战略部署一条条交代下去,薛举的眼神却越来越涣散,他握着水杯的手不住地颤抖,几次想要送到嘴边,都因为脱力而洒在了襟口。
郝瑗见状,伸手接过水杯,劝道:“陛下,歇息片刻吧,太子正在赶来的路上,只要稳住这两日……”
薛举摆了摆手,手指僵硬如铁:“此乃生死存亡之秋,朕……朕安能……?”
一股腥甜猛地冲破喉咙,他“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有些还落在了郝瑗身上。
“陛下!”
郝瑗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向后倒去的薛举,他的身体极为滚烫,像是被烧红的柴火。
薛举双眼虚睁,瞳孔却没有焦距,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冷……好冷……火……把火点大些……”
其实屋内已经放了三个炭盆,燥热得让人流汗。
宗罗睺见状,一把推开房门,神色惊恐,对外喊道:“快!赶紧传医官过来!快点!”
郝瑗老泪纵横,却死死地按着薛举的人中,转头对宗罗睺喝道:“让人封锁后衙,任何人不许出入,敢有窥探者,杀无赦!”
最后,医官是连滚带爬进来的,在翻动了薛举的眼睑,查看了面部和背后的疮口后,这老郎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郝公……陛下这是箭簇入骨,邪毒顺着血脉钻进了心肺,再加上忧愤交加,如今天火入体,恐……恐难过这几日了。”
郝瑗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死死揪住郎中的领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榻上的薛举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狠戾的精光,五指如同鹰爪,死死地扣住了郝瑗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郝瑗……”薛举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渣,“速传……太子仁杲……至泾州……监国。”
“军务……悉付宗罗睺……你……辅之……”
他看向宗罗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甘:“告诉太子……忍辱负重……不可……不可硬拼……要小心……防备李……”
话音未落,薛举突然脑袋一歪,抓着郝瑗的左手脱力,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13章 信报
李智云掀开帐帘的时候,天边刚擦出一抹亮光。
高墌坡这块地方,地势高且荒凉,前些日子的一场恶战,把地皮生生掀掉了一层,现在剩下的全是被踩烂的黄泥。
李智云不紧不慢地走在营房间,直到营门附近,一阵铃铛声打断了他的思虑。
几辆载着粮草的牛车正晃悠晃悠地进了营门,看旗子还是韦家商队的人马。
一名领头的粮草官翻下马背,此人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脸皮由于常年奔波,黑里透着红,他一边指挥着手下人把牛车往后勤营引,一边把马鞭别在腰间。
他看见了李智云,却没有像普通将领那样急着行礼,而是借着避让后面马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两步。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粮草官的左手一抖,一个硬物顺着他的袖口滑落,刚好被李智云那宽大的袍袖拢住。
粮草官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眼角都没抬一下,转过身便对着运粮的力役吼了一嗓子:“快点!耽误了秦王用粮,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用!”
李智云感受着袖口里的重量,面色如常地调转了方向,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回到帐内,他没急着点灯,而是坐在书案后的胡床上,手指轻轻一捻。
蜡封被捏碎,碎屑落在膝头。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由于写得仓促,上面的字迹略显凌乱。
“举箭创发痈,神识渐昏,高热三日不退,仁杲密归,泾州后衙闭门,严禁医官出入。”
短短几个字,让李智云在那儿坐了整整一刻钟,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薛举伤得有多重,他是亲手所为,那一刺多半撞断了骨头,但更重要的是韩从敬那一箭带进去的脏物。
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箭毒木或者仅仅是箭镞上的铁锈,就可能要了一个猛将的命。
但他必须考虑这是不是薛举的诱敌之计。
“仁杲密归……”
如果薛举真的不行了,西秦的政权交接绝不会太平,宗罗睺那帮骄兵悍将,能不能服这个残暴的新皇帝,会是个大变数。
他收起绢帛,将其丢入还在冒烟的火盆,火苗腾地蹿起,将证据吞噬。
这种情报,现在大营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李世民那里的细作多半还没能渗透进泾州后衙的核心,而他能提前得到消息,是因为韦家商队的人本就常年在各州走私。
李智云没立刻动身,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透着一股欲来的山雨气。
他现在去找李世民,如果情报有误,那是动摇军心,如果情报准确,以李世民那个性子,说不准会带病强攻。
李智云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万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说秦王醒了,要见他。
李智云这才披上那件红氅,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里,药草味依旧浓得有些呛人。
李世民身上盖着两层厚毡,背后靠着一堆软垫,那张英挺的脸庞由于大病初愈,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但他手里没闲着,一张关中到陇西的详图正铺在膝盖上,他正用一根炭笔在上面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