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刚听了战报,正吵着要见你。”长孙无忌侧开身子。
胡床上的李世民面色依旧惨白,但那双原本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此刻却跳动着某种别样的神采。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沙哑笑声:“五郎……咳咳……你把薛举给打退了?”
李智云走到床边,没等长孙无忌搭话,直接转过头,声音低沉:“辅机兄,你带人出去守住大帐,其他人不得靠近方圆五十步,违令者,斩!”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智云语气里的那股子决绝,也就没有多问,对着胡床上的李世民行了一礼,随后倒退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将斜阳被挡在外面,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二哥,这仗咱们算赢了一半了。”李智云拉过一个小杌子坐下。
“打赢了好,打赢了好啊。”李世民伸手去抓李智云的胳膊,却发现这个弟弟没动弹,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眉头挤在了一起:“五郎,莫非出了什么事吗?”
李智云没说话,他右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的帛书,手掌摊开时,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李世民接过帛书,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是圣旨。
不,那是伪造的圣旨。
“你……你居然敢……”李世民的手一抖,帛书掉在了衾被上。
“二哥,若是没这东西,我就带不走兵马,阿耶连我想要过来犒师都不准。”李智云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李世民这才看清李智云的双手。
掌心处布满了紫红色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血肉淋漓的嫩肉。
李智云将火烧库房、遣散亲戚、刘保运顶替的事情全盘托出,并未隐瞒。
李世民听得浑身发冷,他太清楚这背后的代价了,因为无论在哪朝哪代,矫诏都是重罪。
“刘文静和殷开山那两个老匹夫……”李智云微微眯起眼睛,“他们想功劳想疯了,我带兵赶到的时候,刘弘基的圆阵已经快被薛举踩碎了。”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看着被面上的那份帛书,又看向李智云那只残破的手。
他想起自己病倒时那种无力感,他原以为这份胜利是上天眷顾,却没想过,是他这个弟弟用命从阎王殿里偷出来的。
“五郎……”李世民的声音哽咽了,他不再顾及病躯的虚弱,伸出手握住了李智云的手腕。
他把李智云的手拉到自己眼皮底下,指尖在那血肉模糊的边缘虚悬着,想碰却又不敢碰。
“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啊!”一滴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了李智云的掌心里。
李智云感觉到那滴眼泪的温度,原本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二哥,我想着要是这一仗输了,咱们李家在关中就没根了,阿耶在那儿坐不稳,你在前方回不去,到时候东宫一挤兑,大家伙就都得死了。”
李世民听着这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说了,不说了。”
李世民将李智云的手拽进自己的怀里,用被子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帮他遮去那些足以致命的罪证。
他抬起头,虽然眼神中还带着后怕,但那股子属于秦王的威仪正迅速回归。
“这份东西,除了我,还有谁见过?”李世民指了指那份帛书。
“只有山南来的八百精骑,但他连印都认不得,更别提字了。”李智云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厉害。
“好、好、好。”李世民点了点头,随后抓起那份帛书,一把扔进床边的炭盆里。
火舌舔舐着丝帛,发出一阵焦糊的味道,逐渐化为灰烬。
“五郎,你记住了。”
李世民盯着李智云的眼睛,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决断:“从来没有什么矫诏,你是接到了我的密信,知我病重,忧心国事,这才从长安带兵驰援。”
“至于山南兵卒,那是你担心我的安危,情急之下才调用而来,此事我会亲自修书给阿耶陈情。”
“二哥,这瞒不过阿耶和大哥……”
“那又如何!”李世民厉声喝断,因为激动,他又开始咳嗽起来,甚至带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你救了我的命,救了这几万将士的命,更是救了大唐的命!谁敢在这件事上置喙,就是和我作对!”
李世民喘着粗气,看着李智云因为过度劳累而显得有些木讷的脸,心中的后怕终于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这是他的亲弟弟啊。
如果李智云在冲锋时没能捅下薛举,如果那八百骑在泥里打了个滑,如果刘保运在长安被人抓了现行……
他不敢想。
“五郎,过来。”李世民往床里侧挪了挪,给李智云空出了一点地方。
李智云愣了一下,没动。
“过来!”李世民用力一拽,李智云踉跄着坐在了床沿上。
李世民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李智云的后脑勺,随后顺势揽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有我在这儿,天塌不下来。”李世民闭上眼,任由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流淌,“以后万万不能这么做了,你要是折在泾州,我这辈子都没脸去见你阿娘。”
“我都算好了,有此大功,阿耶最多让我将功抵罪,不会拿我怎么样。”李智云嘟囔了一句。
“但我怕!”李世民低骂了一声,手上的劲头又重了几分。
帐外,长孙无忌立在寒风里,看着那座中军大帐。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能听到帐内传来隐隐的哭声,那不是哀恸,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解脱。
这一夜的高墌坡,没有庆功宴,也没有欢呼声。
直到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李世民渐渐平复呼吸,他松开李智云,转而握住他的左手,语气变得深沉:“明日一早,我会写折子给阿耶,刘文静和殷开山这两个家伙,必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至于你,五郎……”
“二哥,我只想回去睡觉。”
李智云属实累了,这几天他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好,不是赶路就是给将士加油打气。
李世民顿时被气笑了,他推了一把李智云:“睡吧,就在这儿睡,我看谁敢进来。”
李智云也没客气,扯过半边大氅歪在床角,片刻功夫,沉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李世民坐在一旁,忍着肺部的剧痛,一动不动地护着弟弟裹在被子里的伤手,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第211章 渐愈
高墌坡的清晨,寒霜在军帐的边缘挂了一层薄白。
李智云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压在身上的大氅滑落到腰间。
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光线顺着大帐帘缝钻进来,恰好打在李世民那张略微有了些红润的脸上。
床榻边的木架旁,万安正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往铜盆里倒着热水,他眼眶里全是血丝,青布长衫上沾了不少干涸的药渍。
李智云下到床沿,昨日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此时化作了阵阵酸痛,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对方正闭着眼,呼吸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殿下,您醒了。”
万安察觉到动静,放下了手中布巾,低着头走到李智云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双膝一软,额头死死抵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某有罪,某辜负了殿下的托付。”万安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某守在秦王身边,却没能劝住大王,大王起初发热时,某曾劝其休整,可大王为了不让军心生乱,严令臣不得外传。”
“某无能,不仅没能防患于未然,反倒让大王陷入如此险境,请殿下责罚。”
李智云盯着万安的后脑勺看了片刻,他知道万安在怕什么,秦王卧病,大军险些覆灭,若是要找个替死鬼,这个医师也在劫难逃。
他伸出手,拽住万安的胳膊,稍微使了点劲将其提了起来。
“行了,这时候磕头,除了把地皮磕红,什么用也没有。”
李智云拍掉万安肩膀上的浮尘,说道:“秦王是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他若是打定主意要瞒,你一介郎中除了听命还能如何?真要是拧着他来,他那天说不定就直接把你捆了扔进马厩里,所以这事不怪你。”
万安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死里逃生的余悸,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低声道:“谢殿下不杀之恩。”
“秦王现在的烧还没退干净吧?”李智云走到铜盆边,试了试水温。
“反复得厉害,昨日用了些殿下送来的方子和那种……酒精,确实退了些,但半夜又起来了。”万安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瓷小瓶,“这种蒸馏过的烈酒,按照殿下吩咐的,一直在大王的腋下、腿根、手心涂抹,确实有效。”
“那就继续用。”李智云看着木几上堆着的药渣,皱了皱眉,“药汤子也别断,只要能尽快让秦王痊愈,你也有功劳。”
“某……定当竭尽全力!”万安躬身领命,拎着药匣子退到了帐后。
接下来的两日,高墌坡大营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除了负责巡逻和修补营栅的士卒,大军几乎都在原地休整,李智云严令封锁了中军的消息,对外只说秦王正在筹划北伐残敌。
山南精骑被他布置在了大帐周围,这些人不认刘文静,也不认殷开山,只认李智云。
在这两天里,李智云亲自上手。他用浸透了高浓度酒精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李世民那滚烫的身躯,这种东西在物理降温上的效果,在这个时代简直如同神迹。
第三日深夜。
随着一阵炭火爆裂声,李世民又一次睁开了眼,这一回他的眼神里不再是那种浑浊的病气,而是透着一股子清明。
“五郎……”
李世民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智云没搭腔,只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他背后塞了两个草垫子,又端过一碗温热的粳米粥。
“二哥,先把这碗汤灌下去,万安说你肚子里空得太久,现在不能吃硬食。”
李世民接过碗,双手虽然还有些抖,但已经能稳稳端住,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喉咙上下滑动,直到最后一片米粒被舔干净,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叹息道:“这次到底是我大意了。”
李世民放下瓷碗,靠在垫子上,看着帐顶的纹路,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当初在长安,我看薛举在折蹠城连战连捷,就觉得他是占了地利,前些日子我若是再硬气些,不让那两个家伙掌兵,或者干脆在那晚就下令撤军,何至于此……”
他攥了攥拳头,却发现掌心没什么力气,只能颓然松开。
“天下名将,哪个没在阴沟里翻过船?”
李智云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你是人,又不是庙里的泥胎,风吹了会冷,淋了雨会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保不准那天就刚好撞上。”
李世民接过水抿了一口,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
“你倒是会宽慰人,可刘弘基说了,如果不是你那八百骑,他们怕是得在薛举的囚车里叙旧了。”
李世民正色看向李智云,眼神中透着郑重:“五郎,此役首功在你,无人可及。”
李智云没接这茬,他用火扦拨弄了一下炭盆,让火光更亮些。
“薛举虽然逃了,但其部下宗罗睺还带着残兵缩在析墌城,这两天我让慕容罗睺去探过,西秦军在那边的粮草也接济不上了,而且薛举多半伤到了骨头,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
李世民的神情瞬间冷峻了下来,那种属于统帅的敏锐迅速覆盖了病容。
“你觉得后续该怎么打?”
李智云略作沉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目前优势在我,所以我还是想稳扎稳打。”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如今薛举帅旗被斩,兵力折损近半,他的威望已经塌了,但咱们现在的伤亡也不小,与其强攻析墌城,不如就在高墌城观望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