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头颅滚到宗罗睺脚边,眼睛还睁着。
堂内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宗罗睺跪在那里,看着李延的头,手撑在地上,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薛仁杲把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这便是通敌者的下场。”
他走回主位坐下,说道:“今日起,析墌城防务重新调整,宗将军麾下移防西北角段,那里直面唐军营寨,最是要紧,非精锐不能守。”
羌钟利俗立刻道:“末将愿接替内城防务!”
薛仁杲点头:“准,羌将军所部换防内城及武库、粮仓诸要害,今日申时前交接完毕。”
宗罗睺慢慢站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弯腰抱起李延的头颅,又扛起尸身,转身朝堂外走。
“宗将军。”薛仁杲叫住他。
宗罗睺停步,没回头。
“西北角段就交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诺。”
戌时,宗罗睺宅中。
正堂只点了一盏油灯,李延的尸身停在堂中,用块白布盖着。
头已经缝回去了,针脚略显粗糙。
油灯光晕微微晃动,将白布下的轮廓映照得模糊,唯有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提醒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张掖、李琰,还有另外三个校尉站在堂下。
宗罗睺坐在胡床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下磨着马槊的刃。
“将军。”李琰先开口,声音嘶哑,“调防过去的三营兵,被分拆塞进三个不同的防区,彼此不能呼应,配给的箭矢只有平时三成,滚木礌石一样没有,羌钟利俗的人守在后面说是督战。”
他深吸一口气:“这分明是驱羊入虎口,还要断了羊的角!太子是要我们死啊!”
张掖咬牙道:“弟兄们都问,是不是太子要咱们死在那儿?”
这时,磨刀石停了。
李琰倏地跪下,沉声道:“将军,今日李延冤死便是前车之鉴!太子心中早已无半分信任,唯有铲除异己!如果再不起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张掖和另外三个校尉跟着跪下。
宗罗睺看着他们,又看看堂中那具尸体。
他想起李延第一次上阵时的样子,那小子才十七岁,握刀的手在抖,却咬着牙冲在最前面,后来每战都是如此,花了五年时间从贼寇爬到裨将。
今日死时,却连句话都没说出来。
“怎么起事?”宗罗睺问。
李琰从怀里掏出张粗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城防图。
“西门守军中有我旧部,两个队正都是自己人,凌晨丑时换防,那是羌钟利俗的人最困的时候,我带三十死士假扮巡夜队接近,突袭夺门。”
张掖指着图:“西北角段的弟兄看见信号立刻动手,清除监军的太子亲卫,然后向西移动与我们会合,再夺取武库,武装其余弟兄。”
“然后呢?”
“开西门,引唐军入城。”李琰抬起头,“或者……拥戴将军,据城自守。”
宗罗睺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磨刀石,拿起马槊。
刃口已经磨得极锋利,映着灯光,泛着冷青色。
“不起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今日,当反!”
丑时初,析墌城西。
李琰带着三十个人贴着墙根移动,所有人都穿着羌钟利俗部的甲胄,这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血迹还没洗干净。
西门箭楼下挂着两盏灯笼,火光昏黄。
四个守军靠在门洞里,两个在打盹,另外两个抱着长矛,头一点一点的。
李琰举起手,身后的人停住。
他从腰间解下个皮囊,拔出塞子,里面是酒。
酒气散开,他往自己身上洒了些,又递给身后的人。
“走。”他低声道。
三十个人摇摇晃晃朝门洞走去,脚步杂乱,像是巡夜喝多了的兵油子。
一个守军立刻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
“谁?”
“巡夜的。”李琰大着舌头回道,“换岗的兄弟呢?还没来?”
那守军皱眉:“换岗还有半个时辰,你们——”
话没说完。
李琰已经扑到他面前,短刀从袖中滑出,捅进咽喉。
守军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喊却只吐出带血的泡沫。
另外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利刃割开喉咙,血喷在门洞里。
“开城门!”
李琰擦掉脸上的血,冲向门闩。
门闩是碗口粗的硬木,用铁链锁着,两个士卒掏出铁钩,插进锁眼用力一撬,锁便开了。
门闩被抬下来,扔在地上。
李琰和四个士卒合力推开一扇城门,木门发出一声嘎吱响。
城外是浓重的夜色。
李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以后朝城门外晃了三圈。
片刻后,西北角段的方向亮起一点火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连成一片。
薛仁杲被惊醒时,窗外已经映红了。
他抓起佩刀冲出卧房,亲卫统领薛大正从楼梯冲上来,甲胄只穿了一半。
“殿下!西北角段兵变!宗罗睺的人杀出来了!”
“羌钟利俗呢?!”
“羌将军正在调兵镇压,但西门开了!”
薛仁杲脸色一白,他冲下楼,太守府外已经乱成一团。
亲卫正在集结,街上到处是奔跑的士卒,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火光从西边蔓延过来,照亮了半座城。
郝瑗从厢房出来,身上披着件外袍。
“殿下,出了何事?”
“宗罗睺反了。”薛仁杲咬牙,“这老狗果然反了!”
郝瑗愣了愣,随即抓住薛仁杲的手臂:“殿下!此刻当速离析墌!城内一乱,唐军必至!若被困在城中——”
“闭嘴!”薛仁杲甩开他,“我三百亲卫俱在,羌钟利俗还有四千兵马,难道还怕他宗罗睺几百残兵?传令亲卫军集结!随我平叛!遇见宗罗睺部格杀勿论!”
薛大领命而去。
郝瑗站在原地,看着薛仁杲披甲上马,看着亲卫军举着火把冲出府门。
马蹄踏在青石街上,声音急促如雷。
他转身回房,翻出那件许久未穿的甲胄。甲片有些生锈了,穿起来很费劲。
穿戴整齐后,他从柜中取出面旗帜,那是薛举赐他的节旄。
“速去为我备马。”他对仆役说。
武库在城西,离西门只有两条街。
宗罗睺带着两百多人冲到武库时,守军已经得到消息,大门紧闭,箭矢从墙头射下来。
“撞门!”张掖吼。
十几个士卒扛着从别处拆下来的门板当盾牌,抱着根撞木冲向大门。
箭矢钉在门板上,咚咚作响。
撞木撞在大门上,发出一声声巨响,但门晃了晃,没开。
墙头的箭立刻变得更密了。
宗罗睺抬头看了看,从旁边士卒手里夺过一张弓,搭箭,拉满。
箭离弦,正中墙头一个弩手的眼睛,弩手惨叫一声,从墙头栽下来。
“再撞!”
撞木再次撞上大门,这次门闩发出断裂的声音。
第三下,大门轰然洞开。
门后的守军端着长矛冲出来,与宗罗睺的人撞在一起。
狭窄的门洞里挤满了人,长矛捅进身体,刀砍在甲胄上,惨叫声和怒骂声混成一团。
宗罗睺冲在最前面。
马槊刺穿一个守军的胸口,他抬脚踹开尸体,槊刃横扫,划开另一个守军的咽喉。
血喷了他一脸,他丝毫不在意,继续往前冲去。
武库院里堆满了兵器架,刀、矛、弓、弩,还有数百副甲胄。
“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了就走!去西门!”
士卒们冲过去,抓起兵器就往身上挂,有人扛起一捆箭矢,有人背上两把弩。
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是羌钟利俗带着五百人赶到了。
他骑在马上,看见武库门前的混战,举起刀:“放箭!”
箭雨落下。
有人被射中后背,扑倒在兵器架上,架上的刀剑哗啦散落一地。
宗罗睺抓起一面盾牌顶在头上,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作响。
“快退!往西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