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边打边退,退进武库旁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三人并行,羌钟利俗的骑兵进不来,只能下马步战。
尸体很快堆起来,堵住了路,活着的人踩着尸体继续打,血顺着巷子的排水沟流,在低洼处汇成一片暗红小泊。
郝瑗骑马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手里举着那面节旄,冲进两军之间。
“住手!都住手!陛下节旄在此!统统住手!”
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但那面象征着薛举最高权威的节旄,在火光下依旧醒目,只可惜混战中没人听他的。
士卒们杀红了眼,眼中只有眼前敌人,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那是什么旗帜。
一支流箭飞来,射穿了郝瑗头盔上的缨络,箭簇擦过额头,带出一道血口子。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亲随赶紧冲上来,把他拖到墙根下。
“郝公!这里太危险!”
郝瑗推开亲随,还想再喊,却看见巷子另一头,薛仁杲带着亲卫军冲了过来。
火把的光照在薛仁杲脸上,那张脸扭曲得不像人样。
“宗罗睺!”薛仁杲大声咆哮,“今日我必杀你!”
宗罗睺从巷子里退出来,身上甲胄裂了好几处,左肩插着半截断箭。
他身后只剩不到百人,个个带伤,但眼神凶狠,如同被困绝境的狼群。
他看了一眼郝瑗,目光在那面染血的节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死死盯住薛仁杲,举起手中那杆沾满血污的马槊。
“杀!”
两支人马撞在一起,火把在混战中掉落,点燃了街边的杂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郝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节旄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血泊里。
他仰起头看去,浓烟滚滚升腾,火光映红了析墌城的半边天。
“秦之亡,非亡于唐,实亡于己。”
郝瑗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第220章 静待其时
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浓稠,高墌坡的唐军大营还沉在寂静里,只有巡哨的士卒踩过营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西北方向,析墌城的轮廓本隐在墨色里,忽有一道红光冲天而起,跟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转瞬之间,半片天际都被染得通红。
隐约的厮杀声裹着夜风飘过来,起初细如蚊蚋,片刻后便越来越清晰,金铁交鸣、人喊马嘶,隔着数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混乱的戾气。
“析墌城方向有火光!有厮杀声!”
值守西哨的斥候骑快马冲过营门,马蹄踏破营内的寂静,嘴里的呼喊声惊醒了营垒旁的值守校尉。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营道飞速传递,不消片刻,中军大帐外的梆子声便开始响了起来。
李世民的寝帐内,亲兵刚掀帘进去,便见李世民已然披衣起身,手指正扣着甲胄的搭扣,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刚被唤醒的滞涩。
“备马,去前营望楼。”他声音沉定,亲兵应声转身,脚步快而不乱。
另一侧,李智云的寝帐也已亮了灯,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外袍披在身上,又抓起佩刀挂好,出门时正撞见慕容罗睺带着两名亲卫赶来,见了他便抱拳:“楚王,析墌城乱了。”
“走,去见秦王。”李智云点头。
两人并肩往营外走,沿途不断有将领披甲赶来,刘弘基敞着甲胄的前襟,头发还略有些蓬乱,脚步迈得极大,远远看见他们便喊:“楚王!慕容总管!析墌城必是内斗了,这可是天赐良机!”
长孙无忌也到了,手里还攥着一卷刚整理好的斥候文书,见众人聚齐,便快步跟上,几人一同往营前的望楼走。
李世民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见他们来,便翻身上马:“边走边说,斥候可有更细的消息?”
“暂未收到,只看见火光冲天,厮杀声不断,想来是乱得狠了。”长孙无忌跟在李世民身侧。
一行人快马赶到前营望楼,此时望楼下已聚了不少将领,个个披甲持兵,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见李世民和李智云过来,众人纷纷侧身见礼,李世民抬手免了,率先蹬着木梯上了望楼,李智云紧随其后,其余人依次跟上。
望楼高有三丈,登至顶层,析墌城的景象便清晰了许多。
整座城池都裹在火光里,偶尔还能看见城墙上有黑影晃动,像是有人在城头厮杀,又像是有人想往下跳,乱成一团。
刘弘基扒着望楼的木栏,身子探出去大半,眼睛瞪得通红,回头对着李世民抱拳,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明摆着的事,西秦内讧了!必是薛仁杲和宗罗睺打起来了,此刻城防定然空虚!末将愿率本部精兵五千趁乱攻城,一战便可定析墌!”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有将领附和,是驻守左营的校尉,往前一步抱拳:“刘总管所言极是!此乃天助我军,当急击勿失!若是等他们内部安定了,再想打便难了!末将愿率部为先锋,替大军开道!”
“对!趁乱攻城,他们自顾不暇,根本挡不住我军!”
“请殿下下令!末将等愿死战!”
一众将领纷纷请战,声音此起彼伏,营垒下的士卒也隐约听到了动静,不少人抻着脖子往望楼的方向看,营中弥漫起一股热切的求战情绪,人人摩拳擦掌,只等李世民一声令下,便要冲去析墌城。
刘弘基见李世民迟迟未语,又往前一步:“殿下,机不可失啊!析墌城是西秦的重镇,拿下此城,泾州便成孤城,薛举纵有通天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望楼上的气氛愈发急切,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手指轻叩着木栏,没有说话,慕容罗睺则皱着眉,目光落在析墌城的火光里,也未开口。
就在这时,李智云往前站了半步,抬手按在身侧的木栏上,动作沉稳,没有刻意抬高声音,却刚好压下了众将的喧哗。
他看向众人,语气平实地开口:“诸位急着攻城,可曾想过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刘弘基皱眉:“楚王此话怎讲?他们内斗正酣,哪里还有力气跟我军拼杀?”
“薛仁杲暴虐,被逼到绝路,只会更狠,宗罗睺骁勇,起事本就是被逼无奈,此刻更是退无可退。”
李智云指向析墌城的方向,说道:“二人如今都处绝境,我军若此时大举压上,外患临头,他们纵有血海深仇,为了活命或许也会暂止干戈,转而合力守城,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你我,多半也会这么做。”
他扫过众将,继续道:“眼下城内激战,每多一刻,他们便多消耗一分兵力,多结下一分死仇,薛仁杲的亲卫杀了宗罗睺的人,宗罗睺的人又斩了薛仁杲的麾下,血仇越结越深,便越难和解。”
“待他们杀到血流成河,筋疲力尽,无论最后是谁胜谁负,胜者也已是元气大伤,守城的意志和能力都会降到谷底。”
“到那时,我军以生力军攻其疲敝之师,如摧枯拉朽,不仅能一举拿下析墌城,更能最大限度减少我军的伤亡。”
李智云收回手,垂在身侧:“此时贸然介入,是为他们解套,让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而静观其变才是给这把火添柴,让他们烧得更彻底,火候未到,不必急于揭盖。”
望楼上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面面相觑,先前的急切渐渐褪去,有人低头琢磨着李智云的话,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刘弘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看向李世民,显然是拿不定主意了。
李世民一直立在望楼的西北角,目光落在析墌城的火光里,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听罢李智云的话,缓缓颔首,转过身来,沉声道:“五郎所言乃万全之策,就这么办吧。”
他做出下令的手势,语气坚定:“传令各营谨守壁垒,加强巡哨,无本王与楚王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妄动,更不得靠近析墌城半步!违令者,军法从事!”
紧接着他又道:“慕容罗睺,你率轻骑两千,即刻前往析墌城外围,布下哨卡,截断所有通往析墌城的官道、小路,凡有出城者,不论兵民,酌情收纳,若有顽抗者,就地格杀!务必探明城内的具体战况,半个时辰派一次斥候回来禀报!”
“末将领命!”
慕容罗睺抱拳,转身便下了望楼,不消片刻,便有马蹄声从营内响起,两千轻骑紧随其后,往析墌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弘基。”李世民又喊。
“末将在!”刘弘基上前一步,抱拳应声。
“你率本部兵马驻守前营,加固营垒,以防城内有人狗急跳墙,贸然冲营,若有溃兵靠近,只需鸣箭示警,无需主动出击,将人驱至慕容罗睺的哨卡即可。”
“末将领命!”刘弘基虽仍有些不甘,但军令如山,还是沉声应下,转身下了望楼。
“其余诸将各归本营,严阵以待,不得懈怠。”李世民挥了挥手,众将纷纷抱拳应诺,陆续退下,望楼上的人瞬间少了大半,只剩下李世民、李智云和长孙无忌三人。
夜风卷着烟火气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李世民抬手拂了拂衣袖上,转而看向李智云,语气带着几分兴致:“五郎,你似乎对这析墌城的乱局早有预料?”
李智云走到望楼的案几旁,案上摊着陇西的地图,他俯身,手指点在析墌城的位置,动作自然:“并非预料,只是依着人心和局势推断罢了。”
他抬手指着地图,对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道:“宗罗睺勇则勇矣,可行事太过直率,他此番起事,本就是十有八九是被薛仁杲逼得走投无路,一腔怒火,泄愤多于谋略,即便他一时占了上风,也未必能妥善收拾残局,更别说号召陇西的其他势力,他在陇西的根基本就不如薛举。”
“薛仁杲呢,此人暴戾少恩,手下的人多是惧于他的威势,并非真心归附,他虽悍勇,可在析墌城中根基不牢,久战之下必失人心,而羌钟利俗之流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跟着薛仁杲也是为了利益,若见薛仁杲大势已去,未必愿意跟着他陪葬。”
李智云的手指又移到泾州的方向,说道:“还有郝瑗,此人虽是忠义老臣,在西秦颇有威望,可他手中没有兵权,空有一腔心思,在这等乱局里也只是徒呼奈何,根本无力调解。”
“这三人搅在一起,绝无一方能轻易吞并另一方,更别说恢复城内的秩序。”李智云直起身,看着李世民,“最终无非两种结果,一是双方拼到同归于尽,析墌城彻底糜烂,二是双方力竭智穷之下,必有残存的一方心生他念,向我军求活,咱们只需锁住四方,不让他们有任何退路,静待其变便是。”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楚王分析得极是,如今慕容总管已率轻骑去了外围,只需将析墌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飞。”
李世民颔首,抬手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好一个静待其变,那咱们便看看,这析墌城的火能烧到什么时候。”
三人又在望楼上立了片刻,看着析墌城的火光始终未熄,厮杀声也依旧密集,这才转身下了望楼,往中军大帐走去。
沿途不断有斥候来报,皆是慕容罗睺派来的,说轻骑已在析墌城外布下哨卡,截断了所有出路,而城内的火光又盛了几分,城头的厮杀更烈了。
慕容罗睺的轻骑行动极快,两千人马分作十队,一队守着官道,其余九队散入周边的山野,将析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拒马被架在官道中央,鹿角排布在小路入口,游骑往来穿梭,目光如鹰,但凡见有身影从析墌城的方向出来,便立刻围上去。
第一批溃兵是从析墌城的西北角豁口跑出来的,约莫二十来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烂,手里的兵器也丢了,只顾着埋头往前跑,见了唐军的游骑,吓得腿都软了,纷纷跪地投降。
游骑将他们捆了,押至哨卡,由斥候细细盘问,得知城内确是薛仁杲与宗罗睺厮杀,薛仁杲占了内城,宗罗睺守着西门和武库,双方在街巷里反复拉锯,已经杀了快一个时辰,死了不少人。
斥候将消息带回,李世民和李智云正在中军大帐看地图,听罢只是点头,让斥候继续去探,半点没有要出兵的意思。
辰时初,天已蒙蒙亮,析墌城的火光依旧未灭,只是比凌晨时稍淡了些,厮杀声却依旧没有停歇,反而多了些哭喊的声音。
第二批斥候回来禀报,说城内的民宅被烧了不少,不少百姓往城外跑,却被城头上的士兵射杀,只有少数人从城墙的豁口逃了出来,被唐军收纳,还说薛仁杲的亲卫和宗罗睺的人在争夺城南的水源地,双方拼得极狠,尸身堆了半条街。
李世民听着,只是淡淡道:“继续探。”
辰时过半,第三批斥候回来,说宗罗睺的人占了水源地,可薛仁杲派了亲卫从背后突袭,又将水源地抢了回去,宗罗睺大怒,亲自率人冲杀,肩膀被箭射伤,双方又在水源地旁杀作一团,血流进水里将河都染成了红色。
刘弘基又来过大帐一次,见李世民和李智云依旧淡定,忍不住道:“殿下,楚王,城内都杀得血流成河了,水源都被染了,此时攻城正是最好的时候啊!”
李智云抬眼看他:“刘总管,你看那些溃兵去吧,不过是些残兵弱卒,薛仁杲和宗罗睺的主力还未拼尽,再等等。”
刘弘基无奈,只得又退了出去。
唐军的封锁执行得滴水不漏,慕容罗睺的轻骑个个都是精锐,游骑的斥候更是身经百战,有人借着晨雾想从山野里绕出去,刚走没多远,便被斥候的弩箭射伤脚踝,当场擒获。
也有西秦的小股骑兵想冲开哨卡,往泾州报信,被慕容罗睺亲自率人拦下,一番厮杀,二十多骑尽数被斩,无一人逃脱。
从凌晨到午后,析墌城的厮杀声就没停过,只是渐渐的,金铁交鸣的声音淡了些,人的喊杀声也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咳嗽声、呻吟声。
斥候不断回来禀报,说城内的士兵已是疲惫不堪,不少人靠在墙根便睡,手里还攥着刀,稍有动静便惊醒,却已没了力气厮杀。
薛仁杲的亲卫折损了大半,三百亲卫,如今只剩百十来个,羌钟利俗的人也死了不少,有人开始偷偷往城外逃,被薛仁杲发现亲自挥刀砍杀了几个,可逃兵还是越来越多。
宗罗睺的人也不好过,起事时的两百多人,如今只剩不到百人,中途虽然有不少人加入其中,但个个带伤,宗罗睺的动作已不如清晨时迅猛,挥槊的力道也弱了不少。
郝瑗又试了一次调解,他让人抬着薛举的节旄,走到内城和西门的中间地带,想喊住双方的人,可他刚开口,一支流箭便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亲随赶紧将他护在身后,往旁边的巷子里躲,郝瑗看着两边红了眼的士兵,看着满地的尸身和燃烧的民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再也没了调解的心思。
他的亲随劝他:“郝公,太子和宗将军已经拼红了眼,再待下去恐有危险,不如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郝瑗摇了摇头,只是看着那片火光,一言不发。
午后的阳光透过浓烟照下来,昏昏黄黄的,析墌城的火光终于弱了些,只剩下民宅还在燃烧,厮杀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零星的呼喊声偶尔传来。
李世民和李智云又去了前营的望楼,长孙无忌跟在一旁,手里拿着最新的斥候禀报,说城内已基本停火。
薛仁杲守在内城的太守府,身边只剩不到五十个亲卫,宗罗睺守在西门,麾下只剩三百来人,双方都已筋疲力尽,只是隔着街巷对峙,谁也没有力气再冲杀。
李世民看着析墌城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五郎,看来这赌约是你赢了,当初我说泾州先乱,你说析墌,如今看来还是你看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