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陇西的消息传来,再加上大军凯旋,李智云明晃晃跟在李世民身侧,这百姓亲眼所见,口口相传,哪里还压得住。
李智云听得百姓议论,神色平静,无半分骄矜,也无半分忐忑。
李世民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弟弟,嘴角微扬却未言语,只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接受官吏与百姓的迎接。
玄甲军步伐齐整,囚车中的薛仁杲听得称颂之声,双目泛红,却被困在木笼中动弹不得,只能低声咒骂,又很快被看守士卒厉声压下。
明德门缓缓敞开,城门守将躬身立在门侧,高声唱喏,声音传遍城门内外,队伍入城沿朱雀大街前行,街道两侧百姓愈发稠密,各家门窗敞开,妇孺探出头,孩童追着队伍跑,将手中野菊扔向士卒,以示敬意。
京兆尹率长安官吏迎上,躬身行礼迎接秦王、楚王。
李智云翻身下马,脚步平稳,和李世民穿过朱雀大街,直往皇城而去。
百姓的称颂声裹着秋风,大半都在说秦王神武、楚王智勇,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落在青石板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李渊压下的消息在凯旋入城的这一刻,被彻底摊在了明面上,再也无从遮掩。
……
翌日清晨,太极殿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次入殿,分列东西两侧。
李建成身着太子冠服,站在东侧首位,指尖轻轻拂过朝服袍角,目光落在殿门处,等候李世民与李智云入殿。
不多时,两人并肩入殿,参拜御座上的李渊。
李渊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最终望向李智云,神色平静无波。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炉青烟袅袅升起。
朝会流程本应先颂秦王平定陇西之功,结果不等李渊开口,殿西侧一名监察御史手持笏板迈步出列,躬身行礼。
“臣李道素,有本启奏。”
李渊抬了抬手:“讲。”
李道素直起身,笏板指向李智云,声音清朗:“陛下,楚王智云此前因过失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禁足楚王府,如今楚王擅自离开长安,潜往陇西军中插手军机,主持受降,此乃擅离京师、违逆宫规,更有私入军中触碰兵权之嫌,恳请陛下治楚王违旨之罪!”
此言一出,群臣神色各异,纷纷侧目看向李智云,又看向御座。
李建成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平静,嘴角却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倒不是欣喜,而是清楚这件事不会引起什么大波澜了。
因为李道素并非外臣,其父李真乃太祖之子,论辈分甚至是李渊的伯父,由他出面提起此事,多半就是私下通过气了。
王珪和韦挺也立在群臣中,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等着看皇帝与楚王的反应。
李智云闻言未作辩解,只躬身垂手,静候李渊发话。
李世民侧头看了一眼弟弟,同样保持沉默。
李道素见李渊不语,又上前一步:“陛下,宗室亲王擅自离京私入军中,乃是朝堂大忌,若不严惩,日后若再有宗室效仿,规制何在?恳请陛下秉公处置,以正朝纲!”
几名御史见状,也欲出列附和联名弹劾。
就在此时,御座上的李渊抬手轻敲御案,声响不大,却让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群臣齐齐闭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李渊缓缓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李御史,你所言之事,朕知晓。”
他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此前朕令五郎闭门思过,并非真责罚,乃是掩人耳目之计。”
群臣皆是一愣,面露疑惑。
李渊背负双手走下御阶,站在殿中解释:“薛举盘踞陇西,细作遍布长安,城中一举一动都会传入析墌,彼时二郎率军屯驻高墌坡与西秦对峙,朕欲调山南兵驰援,又怕消息泄露,被薛举察觉早做防备,甚至偷袭唐军后路,二郎战局便会陷入被动。”
“朕思来想去,唯有秘遣人手方能成奇兵,五郎智勇兼备深谙兵事,是最合适的人选。朕故而暗中降下密旨,令他假意闭门思过,实则悄悄出京,统领山南兵驰援陇西,助二郎破敌。”
“此番陇西速定,析墌不战而下并非偶然,全是朕的秘计,五郎只是遵旨行事,何来擅离京师、私入军中之说?”
殿内群臣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
李道素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连忙躬身请罪:“臣愚钝,不知陛下圣虑,妄议宗室,恳请陛下治罪。”
李渊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你身为御史直言进谏,并无过错,只是此事乃朕秘计,未曾对外宣告,你不知情罢了。”
说完,李渊转头看向李智云,神色缓和几分:“五郎,此番你遵密旨远赴陇西,助二郎平定西秦,不负朕望,可见你的智计与能力,堪当大用。”
李智云躬身行礼:“儿臣只是遵旨行事,不敢居功。”
李渊点了点头,走回御座,抬手示意群臣安静,开始封赏。
“秦王世民,率军平定陇西覆灭薛秦,解关中西顾之忧,功在社稷,加授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镇守长春宫,总领关东兵马,随军将士普升一阶,粮草赏赐即刻下发。”
李世民躬身领旨:“儿臣谢陛下恩典。”
群臣齐齐躬身称颂:“陛下圣明,秦王神武。”
封赏完毕,李渊目光再次落向李智云,语气郑重:“山南东道已然平定,民生安定无战事纷扰,山南东道行台自此裁撤,所属兵马归入朝廷统一调度。”
群臣心中了然,陛下这是顺势收回楚王兵权,却并非责罚,而是另有重用。
李渊继续开口,道出任命:“并州北临刘武周,西接突厥,乃是我大唐北疆国门重镇,关乎关中安危,此前元吉镇守并州,年少经验不足,难以支撑北疆防线,非重臣宿将不能守此重地。”
“五郎智勇兼备,既能治军,又能安民,深谙兵事体恤百姓,正是镇守并州的最佳人选。”
“朕加封你为司徒,任并州总管,总领并州一应军政事务,统辖并州兵马,抵御刘武周与突厥进犯,护卫大唐北疆。”
他说到这里略一沉吟,补充道:“你与京兆韦氏大婚在即,待大婚之礼完毕,即刻赴任并州,北定边陲。”
李智云闻言,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儿臣遵旨,愿为国守边,绝不辜负陛下信任,必守好并州国门,不让刘武周、突厥踏过并州一步。”
李世民站在一旁,心中已然了然。
如此既保全皇家颜面,又安抚群臣,还顺势将五郎调往北疆,收回他手中的山南兵权,实在是一举多得。
他上前一步躬身称颂:“陛下圣明,并州乃北疆重镇,得五郎镇守,北疆可安,刘武周、突厥不足为惧。”
李建成站在东侧,听到这道任命,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李智云在陇西立下大功威望日盛,留在长安必会成为李世民的助力,东宫压力倍增,如今其被调往并州,远离朝堂中枢,东宫的威胁瞬间小了大半。
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躬身:“陛下圣明,五弟智勇双全,镇守并州再合适不过。”
王珪、韦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
原本定下的离间计还未施展,便被陛下一道任命彻底化解。
李智云远赴并州,离间之计已然无用,只能暗自作罢。
其余群臣听闻李渊安排,皆明白帝王用意,无人再敢质疑半个字,纷纷躬身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殿内颂声震天,此前弹劾李智云的风波,都被李渊一句话轻轻化解。
不仅洗清了他的所有过错,还将李智云提拔为并州总管,委以北疆重任。
第226章 婚诏赐宅
九月末的长安,秋阳正好,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混着巷陌间飘来的桂香,断断续续漫进甘露殿。
李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枚玉镇纸,目光频频落在案上的婚诏草稿上,比殿内的炭火更柔和几分。
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民部刚递上来的陇西安抚名册,另一份则是宗正寺拟好的婚诏草稿,他看着名册上“李智云”三字,嘴角微扬,将玉镇纸轻轻往案上一搁,声响轻缓,殿内侍立的内侍也松了几分气息。
“去,传楚王入朝。”李渊开口,嗓音褪去了往日的沉敛,多了几分温和。
内侍躬身应诺,脚步放得极轻,掀帘出殿时,特意拢了拢衣襟,避开殿外寒风。
甘露殿内又静下来,李渊端起温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婚诏草稿上,眉峰微蹙,伸手扯过笔,在“婚期”二字旁添了一笔,改了个日子。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李智云身着亲王常服,缓步入内。
他刚从千秋殿过来,肩头还沾着几分秋阳的暖意,进门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局促。
“儿臣参见陛下。”
李渊摆了摆手,轻点御案前的锦凳,语气温和:“坐吧,刚从外头进来,暖一暖。”
李智云谢恩后侧身坐下,双手轻放膝上,腰背挺直。
他知道李渊召见自己定有要事,却不多问,只是静静等候。
李渊望着李智云,缓声开口:“陇西之事,朕未对你大肆封赏,你该懂朕的心思,朝堂之上流言多,你私自离京本就易落人口实,太过张扬,反倒会给你招祸。”
李智云颔首,语气诚恳:“儿臣明白,陛下事事为儿臣考量,儿臣无半句怨言。”
“你明白就好。”李渊脸上露出笑意,拿起婚诏递了过去,“这是宗正寺拟好的婚诏,你瞧瞧,婚期、礼制有不妥之处,便直说。”
李智云起身上前接过婚诏,展开细看。
麻纸上的字迹工整,写的是他与韦尼子的婚事,婚期定在十月初,距今日恰好十日,他细细核对了一遍婚礼仪制,随即躬身回话:“儿臣无异议,全凭陛下安排。”
李渊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是朕的五郎,婚事自然要办得隆重,韦家是京兆望族,这门亲事既是你的婚事,也是皇家与关陇大族的联姻,马虎不得。”
说到此处,李渊话锋一转,眼底笑意更甚:“朕没记错的话,你回京后一直居于千秋殿?”
李智云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儿臣确实住在千秋殿。”
“这可不妥。”
李渊轻轻摇了摇头:“你如今要成婚了,按我大唐礼制,亲王成婚必得出阁开府,岂能再居于宫城之内?千秋殿是宫城殿宇,先前让你住那儿是权宜之计,如今你要娶亲,自然要寻一处配得上你楚王身份、也方便你日后行事的府邸。”
李智云心中一动,他早有搬出皇宫的念头。
千秋殿虽便捷,却处处是内侍、禁军,耳目众多,私下联络心腹多有掣肘,以前不便主动启齿,如今李渊主动提及,正合他意。
“儿臣听从陛下安排。”
“朕早为你安排妥当了。”李渊抬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永兴坊紧邻皇城,是长安上坊,里头住的皆是关陇勋贵、宗室子弟,韦家也有不少族人在那儿置业,你成婚之后,与韦家往来也方便。”
李智云点头:“儿臣知晓永兴坊,乃是块宝地。”
“朕已下旨,赐永兴坊西北区域给你做新楚王府,足足一百五十亩地,按亲王最高规制修建,朕一个月前便令工部、礼部、宗正寺协同督办修缮,估摸着再过七八日便能竣工,正好赶在你婚期前搬进去,不耽误成婚。”
这话一出,李智云心中了然。
李渊早已安排妥当,今日召他来既是定婚期,也是宣布赐府之事。
一百五十亩的府邸,亲王最高规制,还有工部牵头修缮,这份恩宠不算薄,既合礼制,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搬出皇宫,同时还能借赐府之事彰显皇家恩宠,安抚韦家与关陇大族。
他躬身谢恩:“儿臣谢陛下恩典,陛下费心了。”
“你是朕的儿子,朕自然要为你考虑周全。”
李渊摆了摆手,又补充道:“朕还要赐你王府侍卫百人,全套亲王仪仗,明日便会派人送到永兴坊,待王府竣工,直接入驻。”
“不过五郎,你要记住搬出皇宫不是让你肆意妄为,而是让你好好打理王府,筹备婚事,同时也好好筹备并州赴任之事,并州是北疆重镇,关乎关中安危,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儿臣谨记陛下嘱托,定不辜负陛下信任。”李智云又一次躬身回话,语气诚恳。
李渊点点头,说道:“去吧,朕明日便令礼部正式颁布婚诏,你回去后也安排一下,早日把搬迁和婚礼的筹备事宜提上日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礼部或宗正寺,他们会全力配合你。”
“儿臣遵旨。”李智云接过李渊递来的赐府诏书,转身退出甘露殿。
出了甘露殿,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微动。
李智云拢了拢衣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份诏书,婚诏与赐府诏叠在一起,确实有些份量。
他折返千秋殿时,殿内炭火早已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漫遍整个殿宇。
值守的内侍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见礼,李智云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又特意吩咐刘保运去请杨师道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