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周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传朕指令,命张焕为使者,带盟约文书、千匹良马的信物,星夜前往朔方面见梁师都,务必请他出兵。”
“令尉迟恭安心养伤,派最好的军医照料,伤愈之前不必理事。”
“寻相,你即刻整顿残部,清点兵力、军械,安抚士卒,务必稳住军心。”
“黄子英,你率部加强大营防御,多设岗哨,虚张声势,白日里多插旌旗,夜间多燃火把,牵制唐军推进,不让他们察觉我军请援之事。”
“诺!”寻相、黄子英齐声应下,躬身退出行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掀帘而入。
他生得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颇为明亮。
“臣参见陛下。”
刘武周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案上的盟约文书和那封突厥信推到他面前。
“你速去朔方面见梁师都,东西都在这里,该怎么说你心里应该有数。”
张焕接过文书,没有翻开看,把文书贴身收好:“臣明白。”
他退后两步,转身掀帘而出。
……
次日一早,秀容城内,正堂灯火明亮,映得四壁的地图愈发清晰。
李智云刚用热布巾擦了把脸,郝瑗就掀帘进来了,手中攥着一封斥候传回的密信。
他神色略显急切,却又刻意放轻脚步,待李智云擦完脸,才低声开口:“殿下,斥候刚传回消息,汉军大营近日紧闭营门,只派少量斥候外出探查,戒备森严。”
“更重要的是,昨夜有一支将近百人的轻骑连夜西去,看行进方向,多半是往朔方而去,那可是梁师都的地盘。”
李智云将布巾放在一旁的木架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刘武周如今受挫,尉迟恭大败,自身兵力又不足,无法迅速攻破秀容城,他现在派人往西去,除了找梁师都求援,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站在门口的韩从敬脸色一变,说道:“殿下,梁师都割据朔方多年,且素来有突厥相助,战力不容小觑,若他真的出兵相助刘武周,到时候北面有刘武周主力,西面有梁师都援军,咱们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李智云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了点朔方和秀容之间那段路。
“慌什么,梁师都是什么人?这家伙狡诈多疑,趋利避害,未必会真心相助刘武周,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防患于未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郝瑗与韩从敬,语气变得严肃:“郝瑗,你即刻派人快马前往前线,传我命令给韩世谔、李袭誉,让他们暂缓推进,加固前线营地,不可冒进。”
“再令他们派轻骑分两路,一路继续监视刘武周大营,密切关注其兵力调动,另一路西出探查梁师都的动向,若发现梁师都有出兵迹象,无论兵力多少,都要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除此之外,你从城内守军抽调一千人,即刻前往西面城门,加固城防,布置拒马、弩箭阵,多备滚石、火油,严防梁师都援军从西面突袭。”
郝瑗领了命,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说。
李智云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郝瑗低声道:“殿下,抽调一千人去西门,若刘武周那边不是请援,而是使诈,趁咱们分兵西门时突然攻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郝瑗深吸一口气:“臣只是觉得,这一步走得有点险。”
“无妨,刘武周比咱们更险,他敢走这一步就是赌梁师都会出手,咱们如果不跟上的话,等赌局开了再下注就晚了。”
随后,李智云又看向韩从敬,语气稍缓:“韩从敬,你令侯君集率两百护卫,搭配五十名精锐斥候,深入西面,探查梁师都援军的兵力、行军路线、粮草部署,务必摸清虚实,不得有半点差错。”
“告诉侯君集,行事隐秘,不可暴露行踪,若遇梁师都的斥候,尽量绕行,若无法绕行,就地解决,绝不能被轻易缠住。”
韩从敬抱拳应下:“末将遵令,即刻去通知侯君集,让他连夜出发。”
第276章 烽烟将起
南面战场,唐军营地灯火通明,士卒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腥味,却已没有了白日里的厮杀喧嚣,只是多了几分疲惫后的沉静。
韩世谔与李袭誉站在营地中央,手中拿着李智云传来的指令,借着灯火,快速浏览完毕。
韩世谔将指令揉成一团,扔在脚下,用靴底碾了碾,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刘武周派人行往朔方,果然是去请援了,大概率就是梁师都。”
李袭誉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西面的方向,神色严肃:“殿下预判得没错,刘武周走投无路,唯有请梁师都出兵这一条路,如今我们必须做好两线作战的准备,绝不能让他们两军汇合,否则我们将陷入被动。”
韩世谔点头,抬手指向营地西侧的地形:“我率两千轻骑,驻守前线西侧,扼守要道,若梁师都的援军抵达,我先以骑兵袭扰,拖延其行军速度,为你这边争取时间。”
李袭誉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两千人?梁师都若出兵,少说三五千,你拿两千骑兵去挡,万一被缠住……”
“缠不住。”韩世谔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傲气,“我的部下马上功夫了得,朔方那些步卒追不上,我打了就跑,他能奈我何?”
“你率步卒继续加固营地防御,挖深壕沟,架设拒马,布置弩箭阵,将归降的汉军士卒编入辎重队,补充人力。”
“另外,你不要忘了派斥候与城内联动,及时传递消息,一旦有任何异动,也好互通有无。”
李袭誉直起身,颔首应道:“可行,剩余的一千兵力作为机动队,由副将统领驻扎在营地里,随时支援两侧。”
“好!”
韩世谔语气坚定:“就按你说的办,今夜就部署到位,绝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两人转身走下高台,各自召集副将,传达部署指令。
营地内的士卒们,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听从号令,快速行动起来。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栅栏边,手里攥着锤子,砸了两下就停下来,盯着手上的血泡发愣。
旁边老卒轻轻踹了他一脚:“愣着等死?天亮前挖不完,就换你站岗去。”
年轻士卒没吭声,又举起锤子继续砸。
……
朔方,梁师都的皇宫里与汉军大营的压抑不同,这里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梁师都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天子袍服,端坐主位,衣袍上绣着龙凤纹。
他手中端着一杯烈酒,目光慵懒地扫过下方的使者张焕,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刘武周派你来,所谓何事?”
张焕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双手奉上盟约文书与信物:“陛下,定杨可汗愿与陛下结盟,共取并州,平分天下。”
“定杨可汗愿将汾水以西之地,尽数赠予陛下,另赠良马千匹、军械五百副,助陛下扩充兵力,待拿下秀容城、击溃唐军之后,再割雁门以西一城相赠,此次盟约有突厥使者见证,绝不食言。”
念到“突厥使者”时,张焕微微抬眼,看了一下梁师都的脸色。
梁师都放下酒杯,示意身边的侍从接过盟约文书,随手翻了几页,却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挥了挥手:“你先下去歇息,容朕思量一番。”
张焕躬身应下,转身退出行帐。
梁师都将盟约文书扔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下的部将,语气平淡:“你们怎么看?刘武周的这份盟约,该不该答应?”
梁洛仁率先上前,他是梁师都的从父弟,神色凝重:“陛下,臣以为不可答应。李智云战力强劲,麾下韩世谔、孙华皆是猛将,刘武周既然来求援,就代表他已成败势,如今不过是困兽犹斗。”
“咱们如果出兵,耗的是自己的兵力,更何况刘武周那性子,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也并非头一回了,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偷袭我军,夺取朔方之地。”梁洛仁补充道,语气愈发坚定。
梁师都闻言,微微颔首。
陆季览见状,上前一步躬身进言:“陛下,梁将军所言虽有道理,却忽略了一点,并州富庶,汾水以西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若能将其拿下,我军势力可大幅扩张,粮草兵力都能得到补充,这对我们图谋天下来讲,大有裨益。”
“更何况,刘武周若败,李智云下一步必攻朔方,如今李智云势头正盛,麾下兵力强盛,若让他拿下刘武周,再举兵西进,我军恐难抵挡,唇亡齿寒,这个道理,陛下不可不察。”
陆季览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臣以为,不如出兵相助,借刘武周之手牵制李智云,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既可以拿到汾水以西之地,又可以削弱李智云的势力,一举两得。”
张举、刘旻两人对视一眼,纷纷上前附议:“陆尚书所言极是,陛下,此事可行。”
梁师都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案几。
刘武周的盟约对他而言,既是诱惑也是机遇,只要谋划得当,便能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呢?
若是事有不谐,大不了退兵回来就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语气果决:“好,咱们答应刘武周的盟约,但要再加两个条件。”
“第一,刘武周需先出兵,牵制唐军的韩李部,待他出兵之后,我再派五千兵力驰援,绝不提前出兵,避免被他拖累。”
“第二,盟约需签字画押,由突厥使者见证,立下誓言,若刘武周违约,不兑现承诺,我即刻撤军,且联合突厥讨伐刘武周,夺取他手中之地。”
帐下众人齐声应道:“陛下英明。”
梁师都挥了挥手,下令道:“传朕指令,命张举、刘旻两人率五千步骑,即刻准备粮草军械,明日一早启程,此去你们务必谨慎行事,不可贸然进军,见机行事。”
“诺!”三人齐声领命,躬身退出行帐,着手准备出兵事宜。
梁师都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汾水以西的沃土,看到了李智云与刘武周两败俱伤的场景。
而他,将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赢家。
夜色渐深,朔方的风依旧凛冽。
张焕得知梁师都的回复后,不敢耽搁,连夜返程朝着汉军大营疾驰而去。
马背上一夜颠簸,天亮时,他的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生疼。
但张焕没停,直到望见汉军大营的旗帜,才勒住马,喘了口气。
他来不及歇息,立刻直奔中军大帐,面见刘武周,呈上梁师都的回复。
刘武周听完张焕的汇报,脸上的铁青终于褪去几分,猛地一拍案几:“好!好!梁师都终于答应出兵了!只要他出兵五千,朕必能击溃韩李联军,拿下秀容城报仇雪恨!”
他快速看完梁师都的回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梁师都倒是狡猾,还想让朕先出兵牵制唐军,不过无妨,只要他能出兵,这点条件朕答应他。”
刘武周站起身,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说道:“寻相,你率三千人整顿装备,明日拂晓向唐援军的营地发起偷袭。”
“切记此次偷袭不必恋战,只需虚张声势,待梁师都抵达,我们再合力出击,一举击溃唐军!”
寻相不敢不从,躬身领命:“臣遵令。”
第277章 按兵不动
拂晓的雾色裹着寒意,漫过唐军前线营地的寨墙。
昨夜新挖的壕沟还带着湿土气,三尺高的拒马横列在沟前。
营内灯火只余零星几盏,值守士卒裹紧皮甲,按刀立在寨墙后,目光落在外围,半点不敢松懈。
李袭誉负手站在寨墙内侧的高台,甲胄上还沾着前日厮杀的血渍。
他抬眼望向雾中,指尖轻叩腰间的刀鞘。
雾色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很轻,一定是裹着布的那种。
而寻相正攥着刀柄,蹲在半人高的杂草丛后。
三千汉军残部裹住马蹄,口中衔着木枚,士卒们垂着肩,呼吸轻微却带着难掩的惶然。
尉迟恭大败的阴影还压在心头,五千精锐一朝尽丧,从刘武周起兵开始就从未有过如此大败。
此次偷袭本就不是为了破营,只是刘武周为了兑现给梁师都的承诺,做一场虚张声势的戏码而已。
寻相望着唐营稀疏的灯火,只觉得喉间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唐军若是真想反击,只需一轮骑兵冲锋,他这三千人可能就会溃不成军。
除了代州有所斩获,这么多日下来,汉军始终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以至于军心早已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