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也为尉迟恭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让残部得以继续往北逃窜,拉开了与追兵的距离。
突围途中,一支流矢突然从侧面射来,射中了尉迟恭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盔甲。
这处肩膀本就有旧伤,如今又添新伤,疼得他浑身一颤,手中的长槊差点脱手。
尉迟恭咬着牙,反手一把抓住箭杆,猛地一扯,将箭杆折断。
箭头依旧留在肩膀里,剧痛让他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顾不上伤口,继续朝着北面冲去,哪怕战马已经气喘吁吁,他也不敢放慢速度。
就在这时,他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马腿被一名倒地的唐军士卒砍中,那士卒还没死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砍中了战马的前腿。
战马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尉迟恭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重重摔在碎石上。
几名唐军步卒见状,立刻挥舞着长刀,朝着尉迟恭扑了过来,嘴里喊着:“斩了尉迟恭!立大功!”
尉迟恭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刀,反手一刀砍翻最先扑上来的那个。
第二个冲过来,他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顺势一划,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他一脚踹开那人的尸体,抢过身边一匹无主战马,翻身再上,随后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北逃窜。
此时,跟着他冲出来的残兵,已经不到五百人。
其余被围的汉军见主将已去,到底丧失了斗志,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韩世谔率骑兵追了一段,见尉迟恭已经逃远,便勒住马缰下令道:“停!降者免死!”
万一刘武周的主力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还是要避免孤军深入。
唐军骑兵停下追击,手持长刀,喝令那些跪地投降的汉军士卒蹲下,将他们聚拢在一起,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严防他们反抗。
经历了一场恶战,士卒们也疲惫不堪,没人愿意再动手厮杀。
李袭誉率步卒赶了过来,与韩世谔合兵一处。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地上喘气的士卒,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开始清理战场。
营地周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抬尸体,有人清点俘虏,有人给受伤的士卒包扎。
……
秀容城北门城楼,李智云坐在胡椅上,手指不停敲打着小臂。
城南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中间又隔着几道山梁,城头的人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耐心等。
韩从敬站在他身侧,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出城墙去,想要试着听到些动静。
“殿下,南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李智云没接话,他又没有顺风耳和千里眼,能听到声音就出鬼了。
“再等等。”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从城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直奔秀容城门。
韩从敬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殿下,怕是捷报来了!”
李智云微微皱眉,从椅子上站起身:“让他上来。”
片刻后,一名骑兵策马冲到城楼下方,一路狂奔登上城楼,正是韩世谔派来传递捷报的刘保运。
他浑身是血,衣袍被划破了好几处,气喘吁吁地来到李智云面前。
“殿……殿下!捷报!”
刘保运大口喘着气,连话都说不连贯:“韩将军与李刺史大胜!斩敌两千余,俘虏近千,尉迟恭仅率三百余残兵逃回,还受了重伤,再也没法逞能了!”
李智云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目光重新投向城北汉军大营。
尉迟恭既然败了,接下来就看刘武周怎么动了。
眼下,最关键的是刘武周的反应。
郝瑗在旁轻声道:“殿下,尉迟恭大败,五千伏兵几乎全军覆没,刘武周怕是要坐不住了,他本想借尉迟恭为诱饵,偷袭秀容城,如今诱饵被击溃,他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接下来,他要么率军撤退,要么就会孤注一掷,全力攻城。”
李智云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城北:“让韩世谔、李袭誉打扫战场后,休整后缓步向前推进,不要太过急躁。”
“某这就去传令。”郝瑗躬身领命,心中则暗自思量。
从捷报传来到现在,殿下脸上就没露出过半点喜色。
换作旁人,听到斩敌两千、俘虏近千,早就拍案叫好了。
可殿下就跟没听见似的,胜不骄,败不馁,这才是人主之风。
能沉得住气的人,才能成得了大事。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往刘保运那边瞟了一眼。
刘保运还站在一边,见李智云没有再问话,便躬身行礼:“殿下,某再回去复命。”
李智云摆了摆手,刘保运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韩从敬看着李智云的背影,轻声道:“殿下,刘武周若是孤注一掷,全力攻城,我们的压力会很大,城内守军虽有三千,但城北汉军主力有一万余人,硬拼之下未必能守住。”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毕竟双方兵力差距不小。
李智云淡淡道:“我知道。”
“但他不会轻易动手的,尉迟恭大败,他的士气大减,且粮草短缺,若是此刻攻城,伤亡必大,我们只需坚守城池,严阵以待,他迟早会露出破绽。”
而在城北汉军大营,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的寒意。
尉迟恭被两名亲兵扶着,浑身是血。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疲惫。
他被扶进大帐,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刘武周,想要挣扎着跪下请罪,却被刘武周一抬手止住。
刘武周脸色铁青,盯着尉迟恭,半晌没说话。
帐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寻相、黄子英等人闻讯赶来,站在帐下,见尉迟恭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刘武周的脸色,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都知道,刘武周此刻怒火中烧,谁开口都会撞枪口上。
尉迟恭咬着牙,声音沙哑:“陛下,臣中了李智云的计,韩世谔与李袭誉合兵夹击,臣无能,五千伏兵几乎全军覆没,仅率残兵逃回。”
“请陛下治罪!”
他说着眼眶发红,心中满是自责。
若是自己能再谨慎一点,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刘武周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背对众人沉默许久。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五千精锐就这么没了,自己怎么能不气?
可他也知道,杀了尉迟恭得不偿失,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没了尉迟恭,其他人更会胆寒。
良久,刘武周才开口,语气平淡:“下去治伤吧。”
尉迟恭浑身一震,没想到刘武周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刘武周的目光打断。
刘武周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他扶下去。
两名亲兵连忙上前,扶着尉迟恭,慢慢走出大帐。
寻相、黄子英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第275章 援信暗递
夜风掀动帐帘,炭火忽明忽暗。
刘武周坐在主位上,脸色比白日更难看了几分。
寻相、黄子英垂首立于帐下,两人都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没人敢先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转瞬即逝,帐内的沉默更显窒息。
黄子英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腰腹弯得极低,语气带着几分谨慎:55“陛下,尉迟恭重伤难起,五千精锐折损殆尽,唐军韩李部已步步推进,秀容城又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如今我军粮草日渐短缺,士卒士气低落,若再僵持下去,等唐军合围想走都走不了,依臣之见,不如暂退代州,囤积粮草,再作卷土重来的打算。”
寻相紧随其后上前,语气比黄子英更为凝重,却也多了几分考量:“黄将军所言有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退则士气必散,士卒离心,且李智云那性子必派骑兵追击,我军未必能顺利退回代州,恐难立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武周:“进不得,退也难,陛下,眼下局势唯有一条路可走——请援军。”
刘武周抬手,示意两人起身,声音沉得发闷:“朕早在取下代州之时,便知李智云非易与之辈,所以朕曾派使者去朔方求联梁师都,许他汾水以西三城,盼他出兵相助,共取并州,可他却以不愿卷入并州战事为由拒绝。”
话音落地,帐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炭火盆里噼啪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刘武周的靴尖旁,很快暗下去。
刘武周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当初攻下代州时,梁师都派来贺使的那张脸——笑得满脸褶子,嘴里说着恭贺的话,眼睛却一直往并州的方向瞟。
“这个贪心的贱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抬头时,眼神已经定了。
“如今局势逼人,朕再让一步,汾水以西尽归梁师都,汾水以东归朕。除此之外,再赠他良马千匹、军械五百副,派使者星夜前往朔方,求他出兵五千,助朕击溃韩李联军、拿下秀容城。”
“事成之后,朕再割雁门以西一城相赠,绝不食言,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寻相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陛下,梁师都素来狡诈多疑,且野心极大,此前不愿结盟,便是怕被我军拖累,如今虽有重利诱惑,恐怕仍会迟疑观望,待我军与唐军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刘武周闻言,冷哼一声:“他若不答应,等朕败亡,李智云下一步必攻朔方,到时候朔方便成孤地,他梁师都纵使有突厥相助,也难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他俯下身,从案几下方取出一封封缄的书信,扔在案上,封蜡上印着突厥的狼头印记。
“况且,朕已让人备好突厥使者的书信,言明突厥愿见证盟约,担保朕兑现承诺,梁师都素来依附突厥,有突厥开口,他不敢不从。”
帐内两人闻言,心中的担忧稍稍散去。
黄子英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封蜡上的狼头被烛火映得像是活了过来。
寻相却多看了刘武周一眼。
他跟了刘武周多年,知道这位皇帝的性子,不到绝境,不会把突厥这尊佛搬出来。
如今突厥的信都备好了,说明什么?
说明刘武周心里清楚,光靠朔方那点兵马,根本压不住梁师都。
“陛下……”寻相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