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威望是在的,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贵族都抬眼望向他。
“本汗心意已决。”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先答应李智云的提议,保持中立,让他在今年按时交付绸缎和粮食。”
“至于刘武周,就先晾着吧,是他自己作战不力,以至于落到今日的境地,他能撑住最好,撑不住也罢,另外再派人去梁师都大营走一趟,告诉他突厥无意介入并州战事,让他自己掂量,好自为之。”
帐下诸人面面相觑,少数人还想说什么,但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很快,崔敦礼被重新召入大帐。
处罗可汗盯着他,语气森然,带着警告说道:“回去告诉唐朝的晋王,朕可以保持中立,也不南下侵扰并州,但互市和岁赐必须按时兑现,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要是你们违约,本汗会亲自率铁骑南下,踏平并州,攻打长安,让你们这些汉人付出代价。”
崔敦礼躬身行礼,神色镇定:“可汗放心,大唐言出必行,晋王殿下既已许诺,就绝不会违约,臣回去后,即刻将可汗的意思禀报晋王,早日促成双方结盟,共保边境安宁。”
说完,他转身退出大帐。
这一次,脚步比来时从容了些。
帐外寒风依旧凛冽,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吩咐随从备马,星夜启程返回秀容。
与突厥王庭的从容不同,汉军大营这边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寻相、黄子英垂首站在帐中,眉头紧锁,大气不敢出。
帐外隐约传来争吵声,夹杂着抱怨和怒吼,声音越来越大。
那是士卒在吵闹,再这样下去,随时都可能爆发哗变。
“没粮了还打个屁!”
“某从代州跟着打到这儿,死了多少弟兄,现在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
“听说梁师都不出兵了,突厥也不管咱们了?”
“完了,全完了……”
骂声、吼声、摔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隔着帐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旦谣言大规模传起来,事实如何根本就不重要了。
刘武周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听着帐外的动静,手指攥着舆图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粮草官慌慌张张冲进来,一进门就双膝跪地,连连磕头。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大营粮草只剩下半个月的量了!唐军的骑兵已经逼近运粮路线,再过几天,运粮道就要彻底被切断!代州的粮根本运不过来啊!”
刘武周浑身一震。
他身体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榻上,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粮草就是军队的命脉,一旦告急,军心必乱。
用不了几天,麾下的士卒就会哗变,到时候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寻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事到如今只能再派使者去朔方催梁师都,同时再去突厥求援,咱们再许更厚的条件,只要他们出兵就能突围,夺回运粮线守住大营,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刘武周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神色狰狞。
“传令!再派使者去告诉梁师都!雁门以西的城池现在交割,我亲自派人去办户籍和布防交接!只要他出兵,日后并州的赋税分他三成!朕绝不食言!”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再派使者去突厥!告诉处罗可汗,朕每年的朝贡翻倍!从此唯突厥马首是瞻!只求可汗出兵相助!”
黄子英面露绝望,缓缓上前,声音低沉:“陛下,咱们已经没多少筹码了。”
“梁师都现在迟迟不出兵,咱们再加码,他反而会觉得咱们走投无路,趁机抬价,而突厥向来逐利,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去求援只会被他们勒索,甚至直接拒绝。”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刘武周猛地怒吼一声,站起身一脚踢翻案几。
他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悔恨。
“难道要朕束手就擒,看着麾下士卒哗变,看着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当初朕就不该南下!就不该轻信突厥!不该……不该……”
第281章 悄然撤军
刘旻连夜赶回梁军大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一身皮甲沾满泥泞,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双眼布满血丝。
进了大帐后他没急着开口,就静静站在帐角,等着梁师都问话。
昨夜在汉军大营外围潜伏的那几个时辰,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帐帘忽然被掀开,两名斥候裹着寒风闯进来。
他们浑身都是露水,靴子和裤腿湿透了,双手高举着一卷探查文书,喘息道:“陛下!唐军派使者率了十余人,昨日清晨出发一路向北,看那方向和架势,多半是奔突厥王庭去的!”
梁师都闻言,猛地直起身:“具体多少人!可是带了什么东西?”
斥候躬身答道:“算上使者共十五人,三辆马车,马车用厚布盖得严实,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但车轮印很深,我等一路跟到朔方边境,确认他们往突厥方向去了,才赶紧折返禀报。”
梁师都抬手示意斥候退下,重新靠回软榻上。
处罗可汗那些心思,他可太清楚了。
那人眼里只有好处,刘武周那些割城的承诺听起来漂亮,可都是空口白话,雁门以西的城池还在唐军眼皮底下,能不能拿到手还是两说。
可李智云那小子精得很,最会拿好处砸人。
他既然敢派人北上突厥,那么他能给的条件,绝不是刘武周那些空话能比的。
陆季览上前一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侥幸:“陛下,唐军使者北上,未必就是去劝突厥退兵,而且刘武周的部下并非蠢材,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境内过去?但刘武周割让雁门以西的城池,可是实打实的……”
“陆尚书糊涂!”
梁洛仁立刻打断他,一步跨上前,声音比陆季览还冲:“李智云这时候派人北上能是去干什么?肯定是用更厚的条件把突厥拉过去!一旦突厥倒向唐军,咱们再出兵帮刘武周,那就是两头受敌!
“到时候别说好处,连自家精锐都得折进去!这账你算过没有?”
“可雁门……”陆季览还想争。
“城池?刘武周那点人马连秀容都啃不下来,他拿什么守雁门?他拿什么交割?”梁洛仁毫不退让,“他要是真能守住地盘,还用得着来求咱们?陆尚书,你光盯着那点好处,就不想想刘武周现在是死是活?”
两人各执一词,语气越来越生硬,帐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张举站在一旁没吭声,刘旻依旧站在帐角,疲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等着梁师都开口问话。
梁师都沉默片刻,目光盯着案上那份刘武周的盟约文书。
羊皮卷上还盖着刘武周的印玺,烫金的字在灯火下泛着光。
他伸手抓起文书,起身走到火盆边,手腕一扬,将盟约扔了进去。
火焰猛地窜起,纸张瞬间卷曲发黑,在火光里扭曲变形。
“李智云善谋,突厥重利,处罗可汗一定会被他拿下,现在刘武周连自己都保不住,这盟约留着只会拖累咱们。”
陆季览下意识上前一步,但梁师都一个眼神扫过来,硬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刘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已连夜探查完刘武周大营的虚实。有些东西得让您亲眼看看。”
说着,他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
布袋落地,发出闷响,滚出几捧发黑的干粮,还有一顶沾着血迹的汉军头盔。
头盔边缘全是划痕,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梁师都抬眼看向他:“讲。”
刘旻弯腰捡起一把发霉的干粮,递到梁师都面前。
那干粮黑乎乎的,表面长着一层霉斑,凑近了就能闻到一股馊味。
“陛下,刘武周大营的粮草,最多能撑一个月,还全是这种发霉的粗粮,士卒每天分不到多少粮食,一人一天就小半碗,混着野菜树皮煮成稀粥,而营里到处都是屎尿的臭味。”
他把那顶头盔也拿起来,指尖摩挲着头盔上的血迹:“臣夜里潜伏在汉军大营外围,亲眼看到有士卒趁夜逃跑,一夜之间就有几十人,营里那些兵一个个神色萎靡,私下里都在议论投降的事,连部将身边的亲兵,都有人在小声抱怨刘武周。”
刘旻说完,语气更沉:“臣还抓了个汉军逃兵,那人说刘武周又派了使者去突厥,许了更厚的条件,但突厥那边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他看了梁师都一眼,见他神色不变,就继续说道:“刘武周现在天天在帐里发脾气,摔东西骂人,底下那些部将有几个已经不怎么去见他了,都躲着自己营里待着,臣还亲眼看到寻相从他帐里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死了爹。”
说到这儿,刘旻把那顶头盔也往前递了递:“还有那个割让城池的事情,刘武周确实下令撤了雁门部分守军,但臣亲自去雁门看了看,城中粮仓是空的,百姓也只剩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他抬起头,直视梁师都的眼睛:“陛下,咱们就算拿下这座城,不但捞不到半点好处,还得往里搭兵、搭粮、搭军械,唐军要是趁机来攻,咱们守不守得住?”
话音刚落,梁洛仁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那袋发霉的干粮,狠狠摔在陆季览面前。
干粮散了一地,霉味冲得人直皱眉,几个粮块滚到陆季览脚边,上头的绿毛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陆尚书,你睁眼看看!”
梁洛仁指着地上那些烂粮,大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实实在在!刘武周拿一座空城、一堆喂猪都不吃的烂粮,就想骗咱们去送死!而你还在这儿替他说话!你是不是收了刘武周的好处!”
陆季览看着那些发霉的干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有心想反驳,可那些干粮就摆在那儿,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缓缓垂下头:“臣……此前只看到眼前那点好处,没看清刘武周的绝境,请陛下责罚。”
张举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躬身道:“陛下,刘武周已是孤家寡人,无粮无援,咱们绝不能出兵,否则必被他拖下水,到时候朔方都未必能保住。”
刘旻也点头:“刘武周撑不了多久了,咱们只需静观其变,保全自家兵力,伺机而动才是上策,雁门那些空城,到时候李智云未必守得住,咱们的机会多的是。”
梁师都没说话,转身走到舆图前。
雁门以西那些空壳城池,虽然没粮没人,但地理位置险要。
如果拿下它们,就可以作为朔方的屏障,这便宜得捡啊。
但不是现在,要到两边都累趴下,那时候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精光。
终于,梁师都转过身,语气果决:“传令下去,分三步走,都听清楚了,不许出半点差错。”
帐下诸将齐声领命。
“第一。”梁师都看向张举,“派人快马追上那一千轻骑,让他们即刻连夜折返,路上记得藏好行迹,避开唐军和汉军的巡逻,能绕道就绕道,宁可多走五十里,也不许让人发现。”
“第二。”他转向梁洛仁,“那三千主力马上收拾行囊粮草,营寨里的灯火全部熄灭,连夜拔营往朔方撤,沿途留少量斥候,盯着唐军和刘武周的动向,有异常立刻回报,记住宁可丢辎重,不许丢人。”
“第三。”梁师都环顾帐下每个人,“这次撤退不通知刘武周,栅栏不用拆,帐篷可以扔几顶破的,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谁要是敢大声喧哗、泄露消息,或以任何理由拖延,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