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华也没有再磨蹭,振臂高呼一声“出发”,带着三百轻骑沿着宋金刚逃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三百匹战马同时奔跑,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附近的飞鸟再次被惊起,拍打着翅膀四处乱飞。
宋金刚将脸贴着马颈,只觉得马蹄声时远时近。有时候远得像隔了一座山,有时候近得像就在身后。
他只能不断用刀背拍打,留下一道道血痕,逼着战马跑得再快一些,连马尾上的毛都被抽掉不少。
但哪怕是汗血宝马,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战马的口鼻已经跑出了白沫,奔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宋金刚咬着牙,依旧不肯松劲。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握缰绳的手指僵硬得像鸡爪,要用力才能掰开,左臂的伤口不再流血,伤口边缘发黑发紫,肿胀得明显比原来粗了一圈。
他心里清楚,只要慢一步可能就会被孙华追上,到时候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从清晨跑到中午。
太阳渐渐升到了天中央,山影被拉得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原上。
宋金刚只觉得精疲力尽,不过身后的马蹄声消失了,耳边逐渐响起声声鸟鸣,还有类似溪水流动的动静。
他勒住马,抬头望去。
平原前方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
城墙高耸,垛口整齐,上面插着汉国的黑色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虽然旗帜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一抹抹黑色却格外醒目。
那是马邑城。
宋金刚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可算是松了下来。
他刚想翻身下马,胯下的战马突然前蹄一软,轰然倒在地上。
这匹马的马嘴张开着,舌头耷拉出来,肚皮剧烈起伏,它被迫跑了许久,连一滴水都没喝上,能撑到这里已经殊为不易了。
宋金刚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
左臂的伤口被扯得更开,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一下子涌出来,疼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有好几秒的时间,他仿佛失去了知觉。
宋金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先是用右手撑地,撑了好几次都滑倒了,泥地太滑,手上又全是汗和血。
最后,他用额头抵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膝盖跪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他踉跄着冲到城门下,抬手拍着城门。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拍上去发出闷响,每拍一下,手掌都被铁皮上的铆钉硌得生疼。
宋金刚高声呼喊:“开门!我是宋王!代州兵败,我拼死突围,带着陛下的口谕来见苑内史!快开门啊!”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喊声探出头,手里的弓箭对准了他,宋金刚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壳,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
守门校尉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往城内跑去。
宋金刚靠在城门上,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生怕孙华领着骑兵出现。
不多时,城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苑君璋身着锦袍,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他扶着垛口将上半身探了出去,恰好看到了正在抬头的宋金刚。
宋金刚立刻直起身,急声道:“苑内史!代州已破,陛下领军殿后!我奉陛下之命来传口谕!赶紧开城让我进去啊!”
微风卷着他的声音,飘上城头。
苑君璋沉默了片刻,抬手挥动了一下。
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声,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排排严阵以待的持矛士卒。
第290章 平定各县
代州的晨雾散得干净,街巷里飘起了炊烟,比前几日厚实了不少。
百姓蹲在自家门口生火,见了巡逻的士卒也不躲。
有个妇人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舔出来,噼啪响了一声。
州府正堂内,舆图铺了满案,从代州向北一直延伸到马邑城下。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偶尔瞥向孙华那边刚送回的战报。
堂下众将分列两侧,韩世谔、孙华、宗罗睺站在最前,寻相、王虎立在侧旁。
黄子英一身素色布衣,腰间无佩刀,垂首站在最末。
他的两只手攥在袖子里,看不清楚,只瞧见袖口在轻轻抖。
他是戴罪之身,刘武周被擒后,李智云未曾将他与刘武周一同关押,只令他暂居营中,听候发落。
昨天夜里黄子英没怎么睡,他在营帐外面坐到后半夜,盯着代州的城墙,数着城墙上的火把灭了几次,直到天亮时才刚合眼,又被亲兵过来传唤,说殿下召见。
李智云思忖片刻,目光扫过堂下:“雁门附近几个县还在汉国旧部手里,灵丘、善阳也没平,马邑也杵在北边,我打算分三路北上,一个月之内扫荡干净。”
他抬手落在舆图上,指尖点向雁门以北的繁峙、崞县一线。
“第一路韩世谔为主将,率五千步骑,寻相为向导,先将代州附近这几个县收回来,沿途安抚百姓,收拢降兵,不得侵扰地方,更不许屠城。”
韩世谔跨步出列,躬身拱手。
寻相看了一眼李智云,见他目光落过来,也躬身应下,紧随韩世谔出了正堂。
他追随刘武周起兵多年,代北诸县的守将多是他的旧识,由他做向导,劝降也好,攻坚也罢,都能少走许多弯路。
李智云的指尖再移,落在代州东北的灵丘、飞狐一线。
“第二路孙华为主将,率三千轻骑,攻取灵丘全境,封锁往幽州、突厥的山路,遇到顽抗者,就地清剿。”
孙华出列,叉手领命。
他刚在句注山打完一场伏击,锐气正盛,转身出堂时脚步带风。
舆图上的指尖最后落在马邑以南的善阳、神武一线,李智云抬起头,望向堂末的黄子英。
“第三路宗罗睺为主将,率七千步骑,王虎、黄子英为向导,攻取马邑郡诸县,再从西面包抄马邑,还有黄子英,此战许你戴罪立功,若能平定诸县,过往罪责,既往不咎。”
黄子英闻言快步出列,单膝跪下,声音有点哑:“某定劝降诸县守将,扫清南路,不负殿下宽宏。”
宗罗睺搓了搓手,有些兴奋,示意二人随他出堂整兵。
王虎跟在他身侧,脚步沉稳。黄子英走在最后,手攥成拳,跟得很紧。
三路兵马部署落定,李智云又看向身侧的郝瑗:“草拟安民告示,随大军一同出发,归降的郡县,免百姓两年赋税,降卒愿留军者编入营伍,愿归乡者发放路费与种子,不得苛待一人。”
郝瑗躬身应下,转身去草拟告示。
笔墨早已备好,他铺开麻纸便挥毫书写,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想了想,把“归顺天朝”四个字划掉,换成“各安生计”,这才继续往下写。
卯时三刻,唐军先锋营率先出了代州东门。
旌旗在风里扯开,马蹄踏过官道,溅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后续的兵马便接踵而至。
三路大军分三个方向,沿着官道往代北诸县去了。
城门口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有个孩子想往前跑,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按在身边。
孩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就安静地站着,眼睛盯着那些战马,亮得发光。
繁峙县城的城门在第三日清晨被缓缓拉开。
韩世谔率先锋营抵达城下时,寻相策马走在最前。
他勒住马,隔着护城河抬头看城头。
城上的人他也认出来了,当年在马邑一起喝过酒,那时候两人都还年轻,喝完了拍着桌子说要跟着刘武周干一番大事。
“李兄!”寻相喊了一声,“别看了,是我!”
城头上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甲胄系带都没系好,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眯着眼往下看,认出寻相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寻相?你……你穿的谁家的甲?”
“大唐的。”寻相的声音平淡,“刘武周被擒了,代州已经归了唐军,晋王有令,开城归降者既往不咎,百姓免两年赋税,你打开城门,咱们还能坐下来说话。”
城头上沉默了一阵。
那守将回过头去,像是在看自己身后的士卒。
那些士卒也扒着垛口往下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犹豫。
有个年轻士卒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被守将回头瞪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寻相,你我兄弟一场,我也不瞒你。”守将的声音有些低沉,“我这城里的粮草只够吃七天了,再撑下去不用你打,自己就垮了。”
寻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守将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他没看士卒,而是看向城墙根底下蹲着的几个百。
他叹了口气,回头冲城下喊:“开城门!”
吊桥拍在对岸,灰尘扬起来,半天才散。
守将捧着县印站在城门洞里,背后的士卒放下了兵器,垂首立在两侧。
韩世谔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没伸手去接。
“收起来吧,晋王说了,归降的官员留任原职,只要你安抚好百姓,这印还是你的。”
守将如释重负,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手里的印差点没捧住。
唐军入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士卒列队从街上走过,没有人往两侧的宅子里张望,也没有人往商铺里多看一眼。
粮仓被封存,韩世谔让人把库存的粮食拿出七成,再加上军里的部分口粮,在县衙门口支了几张桌子分发。
领粮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一个老妇领到粮食后蹲在粮仓门口不肯走,手里攥着粮袋,眼睛盯着来往的唐军士卒。
一个年轻士卒走过去,问她怎么不走。
“我儿子……在守军里。”老妇的声音很小,“他会不会被治罪?”
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队正,队正走过来,蹲下身说道:“老人家,晋王不杀降,你儿子只要不乱来,就不算罪。”
老妇盯着队正的脸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这话是不是真的。
队正也没躲,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蹲着让她看。
老妇抹了一把脸,冲队正鞠了个躬,然后快步走远了。
寻相没有留在城里,他带了十几个人,往周边的屯兵据点去了。
那些据点的守将多是他的旧识,消息传过去有人当天就开了寨门,有人犹豫了两天才降,还有一家则死活不肯。
那校尉站在寨墙上,冲寻相喊:“陛下待某不薄,某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你走吧,别逼我!”
寻相站在寨墙下面,抬头看着他:“刘武周已经被擒了,你在替谁守?替他?他知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校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