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亲卫掀开,带着一身夜露的李高迁走了进来。
李智云抬起头,见是他,不禁微微一怔。
他跟李高迁交情不深,但在长安朝会上碰过面,认得这张脸。
李智云起身迎上去,示意亲兵搬来胡凳,又亲手倒了碗热茶递过去。
“使君,坐下说。”
李高迁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浑身的寒意才慢慢化开。
他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盖上,长长吐了口气。
李智云在主位坐下,也不催,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李高迁缓过劲来,开口道:“殿下,某这次能脱困,多亏了伪汉的内史侍郎高满政,至于城里的事,他都跟某说了。”
“那就请使君细说说。”
“马邑存粮还能撑三个月,如今城内士卒每日半升粮,百姓减半,老人孩童再加半合。”
李智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守军原先只有两千出头,加上各处逃回来的溃兵,凑了三千五百左右,苑君璋又征了一千二百壮丁,不过据高满政讲,这些人里真正能打的,还是苑君璋自己那三百亲卫。”
他又喝了口热水,抹了把嘴:“现在城里天天有人逃,前几天苑君璋才杀了三个,根本拦不住。”
“城墙呢?”李智云问道,这才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马邑城的青砖都是新烧的,缝里灌了糯米浆,结实得很,四面还有瓮城,可谓是易守难攻。”
李智云听着,目光落在舆图上:“苑君璋杀宋金刚的事,你清楚吗?”
李高迁把碗放到旁边案上,挺了挺背。
“高满政说,宋金刚是被软禁在驿馆西院,后来想联络旧部夺城,被苑君璋提前发觉了,其尸首被挂在城头也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了李智云一眼,又补了一句:“高满政还说,宋金刚再不是东西,也是跟着刘武周起兵的老人,苑君璋说杀就杀,连个全尸都不给留,城里的将官看在眼里,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都在打鼓。”
李智云没应声,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舆图。
“将官呢?高满政联络了多少人?”
李高迁掰着手指头:“东门守将赵德方是高满政十几年的弟兄,第一个点头,西门守将张万福是粗人一个,说早就想反了,北门守将陈孝义家里有个病老娘,苑君璋连个军医都不肯派,高满政给了几两碎银子,他也应了,南门的刘楷性子软还在观望。”
“什么时候动手?”
“原定明日寅时,城头举火,开东门,高满政会提前派人从密道给殿下送信,到时候请殿下的大军在城外接应。”
李高迁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递了过去。
“这是高满政画的城防图,标了四门的兵力部署和巡防换班的时间。”
李智云接过来看了一眼,图虽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标了圈——府衙、粮仓、四门、密道出口,连巡夜的路线都画了线条。
苑君璋那三百亲卫的驻地和换班时辰,也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图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在府衙的位置。
“高满政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高迁想了想,说道:“某被关了三个多月,跟他没见过几面,但今夜他冒险救某出去,又把城里的虚实和盘托出,连城防图都画了——某觉得,他是真心想归唐。”
“不是走投无路才降的?”
“也有这个意思。”李高迁没瞒着,“城里粮尽援绝,苑君璋又不听劝,再耗下去他也是死路一条,可他要是只想保命,把臣交出去就够了,用不着费这么大周折。”
李智云点了点头,把城防图收起来,问道:“他还提了什么条件吗?”
“没有,他只希望殿下能对他和手下既往不咎,不过某倒是觉得,此人既有胆识又有谋略,不如保举他一个刺史,若殿下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李智云站起身,“他能拿下马邑,那我就保举他做这个刺史。”
以他目前的功绩,只要将这份保举给李渊报上去,李渊肯定不会驳他的面子。
李智云走到案前,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麻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又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和手令一起推到桌边。
李高迁探头看了一眼,手令上写得清楚——事成之后,保举高满政为朔州刺史,参与起事的将官士卒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朔州最开始出现在南北朝时期的北齐,文宣帝高洋以马邑为治所,设立朔州。
李智云转头看向帐外,说道:“听说高满政派了两个心腹跟你回来了?”
“正在帐外候着。”
“那就叫进来。”
亲兵掀开帐帘,赵武和刘六低着头走进来,叉手行礼。
李智云把令牌和手令递过去:“你们带着这些返回马邑城,将它们交给高满政,告诉他按照计划行事,本王这边的大军随时准备接应。”
两人接过令牌和手令,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帐。
李智云这才又一次看向李高迁,此人脸色蜡黄,眼窝凹进去一块,衣领下露出的脖子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使君先去偏帐歇着吧,我让军医过来看看,你如今被关了三个多月,万一饿出病来就不好了。”
李高迁站起身,叉手行了一礼,跟着亲兵出了大帐。
而在马邑城,天快亮了。
高满政没有回营房,直接去了东门守将赵德方家里。
赵德方是他最早拉拢的人,两人曾在雁门关外并肩作战,交情十几年,比亲兄弟还信得过。
赵德方家的堂屋里还点着油灯,桌上摊着一张城防图,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粥。
高满政进门的时候,赵德方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睁了眼。
“成了?”赵德方问道。
“李高迁已经送出去了。”高满政坐下来,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晋王殿下那边答应了,事成之后保举某做刺史,手下弟兄一概不究,俱论功行赏。”
赵德方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几个名字。
“这是东门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都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纸推过来,说道:“西门那边,张万福手下的三百人,到时候也听你调遣。”
高满政接过纸,扫了一眼,揣进怀里。
“南门和北门呢?”
“刘楷有些犹豫,说再看看风声。”赵德方压低了声音,“北门的陈孝义倒是爽快,说他早就不想跟苑君璋干了,只要咱们动手,他立刻开城门。”
高满政点点头,八个守将有六个已经点头了,剩下两个就算不想跟着干,也由不得他们了。
“明日寅时三刻,城头举火,打开东门。”高满政站起身,“你安排人再把城防图誊一份,天亮之前送到某手里。”
赵德方应了一声,起身送他出门。
高满政走在街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转了两条街,又去了西门守将张万福的住处。
张万福是个粗人,说话跟劈柴似的,直来直去。
高满政刚进门,他就把一碗酒推了过来。
“老高,你说怎么干,某就怎么干!”张万福嗓门不小,“苑君璋那个王八蛋,杀宋金刚的时候某就想反了,宋金刚再不是东西,那也是跟咱们一起打天下的弟兄!他说杀就杀,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行了行了,小声点。”高满政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万福挣开高满政的手,压低嗓子:“反正某这条命交给你了,你说吧,怎么弄?”
“明日寅时,你带人控制西门,别让苑君璋的人从西门跑了。”
“放心,他跑不了。”张万福拍了拍腰间的横刀,“跑了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高满政懒得接这话茬,一口闷了酒,转身走了。
从张万福家出来,他又去找北门的陈孝义。
陈孝义住在一间厢房里,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好的都被他给变卖了。
炕上躺着个病恹恹的老娘,灶台上搁着半碗黑糊糊的药渣。
高满政进屋的时候,陈孝义正蹲在灶台前熬药,脸上被烟熏得黢黑。
“满政兄,你来了。”陈孝义站起身,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娘病了好几天了,苑君璋连个军医都不肯派,药都是我托人从城外弄来的,贵得要死……”
高满政闻言,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拿着吧。”
没辙,他身上就剩这点财物了,其余都散给了手下弟兄。
陈孝义攥着银子,眼眶一下子红了:“满政兄,你放心,明天北门的事包在我身上。”
高满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从陈孝义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本想再去找南门的刘楷谈谈,但走到半路想了想,又折了回去。
刘楷这人性子软,墙头草,现在去找他,说不定转头就把事捅给苑君璋。
不如等明天动手之前,直接派人把他控制住,省得出岔子。
高满政回到自己的住处,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把明天的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东门点火,唐军入城,同时控制南北两门;张万福带人围府衙,陈孝义守北门,赵德方守东门接应唐军;他自己带一百人,直奔苑君璋的住处,只要拿下苑君璋,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是晌午了。
高满政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半大小子,十六七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手里还攥着个布包。
“高、高侍郎?”后生怯生生地问。
“是某。”
后生把布包递过来,手一直在抖:“这是城东李婶让某送来的,说谢谢您前几日给她家送的那半袋粟米,她家小孙子刚学会走路,那几天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吃了您送的粮,现在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高满政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杂面馒头,蒸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还塌了半边,面也发得不好,掺了不少野菜,表皮泛着青黑色。
他愣了一下,却并未将布包收了,而是推回少年怀里:“某这边不缺吃喝,你替某跟李婶说声谢。”
后生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低声问了一句:“侍郎,听说咱们要归唐了,是真的吗?”
高满政听到这话,忍不住眯起眼睛,后生等了几息,见他不说,也就识趣地跑了。
高满政重新关上门,他想起前几日在城东巡街,看见李婶家的孙子躺在门槛上,肚子鼓得老高,四肢细得像麻秆,眼睛半睁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回营房找了半袋粟米送过去,不过是顺手的事,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下午,高满政又去了趟粮仓。
管粮的小吏正蹲在仓门口发呆,看见他来,连忙站起来。
高满政让他把这几日的粮账拿出来翻了一遍,粟米又少了一截,麦面也见底了,按这个速度,别说三个月,可能两个月都撑不到。
“最近逃出去的人多,口粮倒是省下来一些,但架不住城里百姓能吃啊。”小吏苦着脸说,“内史又不让开城门放人出去,粮再省也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