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满政合上账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走出粮仓的时候,他看见墙根下蹲着一排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端着空碗,眼巴巴地望着粮仓的大门,有个老太婆看见他走出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高侍郎,什么时候放粮啊?”旁边一个汉子问,声音有气无力。
高满政没答话,他自己拿粮都不准时,哪里敢担这个保。
他摇摇头,走出粮仓的巷子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袍子,领口磨得发白,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看上去五十来岁。
高满政认出来这人是城里教书的王先生,以前在刘武周帐下做过文书,后来嫌军中的事太脏,便辞了差事回家教书。
“王先生。”高满政拱了拱手。
王先生站在路中间,没还礼,只是看着他:“高侍郎,听说你要献城?”
高满政瞪大眼睛,倏地扭头看了看,确认巷子里再也没有别人了。
“先生是听谁说的?”
“城里都快传遍了。”王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昨夜送出去一个人,早晨又到处逛,真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还是当苑君璋的耳目全是聋的?”
高满政手心渗出冷汗:“先生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王先生没直接回答,而是朝着府衙的方向指了指:“高侍郎,弓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若是再不抓紧,可就要坏事了。”
“多谢先生提醒!”
高满政恍然大悟,冲王先生抱了抱拳,赶紧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住处,先去找了赵德方。
赵德方正和几个队正在营房里说话,看见高满政进来,就把人都支了出去。
“怎么了?”
“风声可能走漏了,但也不好说。”
高满政把王先生的话说了一遍:“你手下的人嘴巴严不严?”
赵德方脸色变了变,想了片刻,摇了摇头:“签了名按了手印的那几个,都是跟我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弟兄,肯定信得过,但架不住底下人喝酒吹牛,这种事只要有三个人知道,全城就都知道了。”
高满政咬了咬牙:“不等明天了,今晚就动手。”
“今晚?”赵德方一愣,“唐军那边还没通知啊,城外的大军不知道咱们今晚动手,到时候开了城门没人接应怎么办?”
“先派人出城送信,密道还在,我让刘六从密道出去到唐营报信,咱们在城里先动手,拿下四门和府衙,等唐军到了直接开城门。”
赵德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就今夜,我去通知张万福和陈孝义,你派人去给唐军送信。”
两人商量好细节,高满政从赵德方营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快步往住处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定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声响。
高满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到了住处,刘六和赵武正在屋里等他,高满政关上门,把计划有变的事跟他们说了。
“刘六,你现在就从密道到唐营报信,便说今夜动手,唐军只要看到城头摇动火把就攻城。”
刘六应了一声,揣上令牌转身就走。
高满政又看向赵武:“今夜亥时,先拿下南门和北门,控制住刘楷手下的兵,别让他们乱跑。”
赵武也领命走了。
屋里只剩下高满政一个人,他坐在榻沿上,把横刀抽出来检查了一遍。
刀刃上还有之前砍杀时留下的缺口,他找了一块磨刀石,蘸了点水,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磨完刀,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角的木箱里压着几件换洗衣裳,桌上搁着半壶凉水,榻上铺着一条旧褥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巷里比昨夜更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高满政贴着墙根往东门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紧。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闪身躲进旁边的巷子,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跑得很快,鞋底拍在石板地上啪啪响。
“快!内史令说封锁四门!抓高满政!”
高满政的心猛地沉下去,事败了!
两个传令的士卒从他面前的街上跑过去,手里的火把在风里呼呼地烧。
他清楚并非因为送走李高迁的原因,毕竟李高迁被软禁的期间,苑君璋连送饭的内侍都不让和李高迁接触,向来是将饭放到门口就走。
至于他今早到处见人的事情,根本没必要惹得这般满城风云,一定是其他地方出了纰漏!
而苑君璋直到现在才动手,多半是白天还没有搜集到什么证据。
高满政转身往回跑,沿着来时的路,往府衙的方向冲。
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马蹄声、嘶吼声,整座城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在响。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照亮了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高满政拔出横刀,一头扎进巷子深处。
他跑过王先生家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随即又灭了。
他听见门后面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带着慌张。
他又跑过粮仓门口的巷子,白天蹲在墙根下的那些百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空碗,被人踩碎了几只,碎片散了一地。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吼:“是高满政!他往府衙方向跑了!快追!”
高满政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往前冲。
前面拐角处突然闪出两个人影,举着长矛拦在路中间。
高满政没停步,一刀劈开刺过来的矛杆,木屑飞溅,矛头歪到一边。
他侧身撞开第一个人,反手一刀抹了第二个人的脖子,血溅了他一脸。
高满政没回头,继续往前跑。
终于,他看见了府衙后院的院墙。
院墙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高满政闪入阴影里,贴着墙根绕到后院角门,这才发现角门开着,门房里两个老卒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
他直奔后院,直奔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青石板也还在,只是上面的落叶浮土被风吹散了一些。
高满政冲到石板前,把横刀插进缝隙里,用力往下压,石板立刻翘起来,他伸手扣住边缘,使劲往上一抬。
“高满政!你跑不了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卒正朝他冲来,为首的正是苑君璋的亲卫统领。
高满政刚把石板掀开,他还没来得及钻进去,身后已经有人扑了上来。
他劈出一刀,砍倒了最先冲上来的人,但第二个人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一肘顶开对方,转身横扫而出,刀锋划过那人的胳膊,血喷在石板上。
又有两个人冲上来,高满政咬紧牙关,挥刀格开一枪,却被另一个人扑倒在地。
他翻身把人踹开,爬起来就往密道口里扑了进去。
肩膀刚探进去,脚踝就被人抓住了。
他蹬了一脚,没蹬开,顿时回身一刀砍在抓住他的那只手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
高满政顺势滑进密道,他屏住呼吸,奋力一拽,直接将石板重新盖得严丝合缝。
有人在外面喊:“撬开!快撬开!”
重物砸击石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每砸一下,石板就往下沉一点。
高满政顾不上那么多了,翻身爬起来,弯腰往前跑去。
密道里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着石壁往前跑。
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石板被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将近七八个人钻了进来,火把的光把密道照得通亮。
“他跑不远!追!”
高满政拼了命地往前跑,胸口像要炸开一样,嘴里全是铁锈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把他跑动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晃又一晃。
他跑过一处狭窄的拐弯,肩膀蹭着两边石壁,护肩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高满政把甲胄的系带扯开,甲片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觉得身上的重量轻了不少,顿时跑得更快了,而追兵却被地上的甲片绊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声,脚步乱了一瞬。
高满政趁这个空当,又跑出去十几步。
而前面终于传来了风声,带着山野的寒气和水汽。
出口就在前面了!
他伸手往前摸,触到了藤蔓,一把扯开,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高满政翻下密道,站在山涧的半腰往下看了一眼,乱石滩在下面黑乎乎的,也看不见底。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靠得很近了,高满政不再犹豫,贴着石壁往下滑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石头、树枝、泥巴,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身子往下坠,然后后背撞上了什么,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滚了几滚,落在乱石滩上,一块石头硌在后腰上,疼得他蜷起身子,好半天才缓过来。
抬头往上看,密道出口的藤蔓被拨开,火把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有人在喊:“他跳下去了!快追!下去追!”
高满政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往林子里跑,一瘸一拐的也不敢停。
背后传来追兵跳下山涧的声音,有人摔在石头上惨叫了一声,有人在骂娘。
高满政立刻转身冲进林子,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路,只知道往南跑,毕竟南边正是唐军的营地。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把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低头看了看,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高满政心里一紧,将手探向腰间,却什么都没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