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立脸色一变:“殿下此言何意?齐王手持陛下亲赐的兵符与圣旨,领并州道行军总管,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殿下擅阻奉旨大军,是要抗旨吗?”
“本王可没有抗旨。”
李智云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纸,展开举到空中。
“这是陛下圣旨的抄本,上面写的是‘令齐王元吉为并州道行军总管,协同晋王智云平定代北残寇’。是协同,不是总领。”
他收起抄本,目光重新落在冯立身上:“陛下让你来帮我打仗,不是让你来抢我的粮草,毁我的盟约,你要打马邑也可以,自己从长安带粮来,繁峙的粮是给百姓和戍边将士的,一粒都不会给你。”
“殿下这是强词夺理!”冯立梗着脖子反驳,“大军出征,粮草自然由沿途州县供应,这是朝廷的规矩!”
“规矩?”李智云冷笑一声,“那朝廷的规矩里有没有说可以撕毁与突厥的邦交盟约,擅启边患?有没有说可以不顾百姓死活,强征赈灾粮充作军粮?”
冯立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士卒们哪里知道圣旨内容,现在发现根本不是之前传的那样,顿时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抱怨,说早知道是来给人当枪使,还不如留在长安。
冯立听着那些议论,脸色更加难看。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某这就派人禀报齐王殿下!”
冯立调转马头,对着士卒吼道:“全军听令,在城南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一步!”
关中军乱哄哄地散开,开始搭建营寨。
有人嫌麻烦,直接把帐篷搭在了官道上,挡住了来往的行人。
不多时,冯立站在营门前,看着城头上飘扬的唐旗,又看了看远处赤翎军整齐的队形,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连树皮都被砸掉了一块。
一名亲兵牵过战马,躬身道:“将军,现在就派人去代州禀报齐王殿下吗?”
“去!八百里加急!”冯立的声音带着怒意,“告诉齐王殿下,晋王亲自带着赤翎军来了,封了所有官仓,还把我们拦在了繁峙城下!”
亲兵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代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
赤翎军的营寨里,士卒们各司其职,整个营寨没有一丝喧哗,只有伙房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粟米的香气飘过来。
李智云站在营寨的瞭望台上,看着城南杂乱的关中军,手里把玩着两枚石子。
韩从敬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冯立已经派人去给齐王报信了,按照路程,齐王明天正午就能赶到。”
“我知道。”
李智云将石子扔出去,落在远处的草丛里:“他要是不来,反倒奇怪了。”
“要不要再调些兵过来?”韩从敬问道,“听说齐王带了五百亲卫,都是齐王府的死士,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不用。”
李智云摇了摇头:“这八百赤翎军就足够了,他要是真敢动手,钱九陇和唐俭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何况突厥人的游骑已经在边境晃悠三天了,他要是敢乱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韩从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第299章 晋齐对峙
次日正午,繁峙城南的官道上,尘雾再次扬起。
李元吉一身明光铠,手持马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宇文宝和五百齐王府亲卫,个个面色狰狞,横刀出鞘半寸。
远远看到冯立的先锋营缩在营寨里,连城门都不敢靠近,李元吉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他催马冲到营门前,手中马槊一挥,将挡路的拒马挑飞出去老远。
“蠢物!”李元吉的吼声传遍整个营寨,“三千人连一个小小的繁峙县城都拿不下来,本王要你们有什么用!”
冯立连忙从帐中跑出来,叉手道:“殿下恕罪!不是末将无能,是晋王亲自来了,他挡在路上,又封了所有官仓,末将怕坏了殿下的大事,所以才按兵不动,等候殿下前来。”
“李智云?”李元吉冷笑一声,提槊催马,“他也敢拦本王的路?走,跟本王去城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智云有几个脑袋,竟然敢抗本王的令!”
宇文宝连忙跟上,五百亲卫紧随其后。
冯立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连忙召集人马跟了上去。
繁峙城下,李元吉勒马立于吊桥前。
他举起马槊,指着城头,厉声喝道:“李智云!滚出来!”
城头上的士卒立刻弯弓搭箭,箭头直指李元吉。
赤翎军营寨的辕门缓缓打开,李智云单人独骑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连手都没有放在刀柄上。
李智云径直来到吊桥前停下,与李元吉隔着护城河相望。
“李元吉,你不在代州待着,跑到繁峙来做什么?”
“我做什么?”李元吉气得笑了出来,“我奉父皇圣旨,总领并州道行军,平定代北残寇!你倒好,畏敌怯战,与突厥割地求和,还敢擅阻本王的大军,你是想造反吗?”
他越说越激动,马槊遥遥指着李智云的鼻子:“割地纵寇、拥兵自重、抗旨不尊,哪一条都是死罪!你现在立刻开城放粮,然后自缚回长安请罪,本王还能在父皇面前替你求个情,不然本王现在就绑了你回长安,让父皇治你的罪!”
宇文宝上前一步,横刀立马,他身后的五百亲卫也纷纷拔刀,刀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智云看着李元吉,等他骂得喘不过气,才缓缓开口。
“你绑不了我。”
“你敢下令前进一步,我就立刻上书长安,弹劾你矫诏擅启边患、残害边民,我还会下令代北所有州县闭境,断绝你们的粮草补给,到时候你和你的一万大军,就留在代北喂突厥吧。”
李元吉脸色铁青,举起马槊就要催马冲过吊桥。
“齐王殿下,万万不可啊!”
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
钱九陇和唐俭策马赶来,两人都跑得满头大汗。
他们听到齐王突然带着亲卫离开中军,就知道要出事,丢下所有事务追了出来,路上连口饭都没顾得上吃。
钱九陇勒住马,挡在李元吉面前,说道:“殿下,不可冲动!晋王所言不假,真要是闭了境,我们的大军就真被困死在这里了,而且我们一旦内乱,突厥必然南下,到时候河东就完了!陛下派我们来,是要稳固河东,不是要再起战乱啊!”
唐俭语气严肃:“我二人奉陛下之命辅佐殿下,若是殿下执意如此,我们只能如实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李元吉看着钱九陇,又看看唐俭,最后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
李智云依旧静静地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城头上,弓箭手依旧拉满了弓,箭头直指他的胸口。
远处,赤翎军营寨里的士卒们已经列好了阵,随时准备冲出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赢不了。
真要是动了手,别说打赢赤翎军,钱九陇和唐俭第一个就会把他绑起来送回长安。
到时候别说抢功,连自己的王爵都未必能保住。
一阵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李元吉猛地挥起马槊,狠狠砍在身边的旗杆上。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先锋旗掉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李智云!”李元吉的吼声震得周围的士卒耳膜发疼,“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本王迟早跟你算!”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着营寨的方向奔去。
宇文宝和五百亲卫连忙跟上。冯立也带着手下士卒灰溜溜地走了。
李智云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哼一声,缓缓回了城中。
夜幕降临。
繁峙城南的齐军营寨里,李元吉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个酒杯,案上的酒菜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冯立、谢叔方、李安俨站在下面,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弘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这个李智云实在是欺人太甚!”
李元吉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一介庶子凭什么拦我?凭什么封我的粮道?父皇明明封我为并州道行军总管,他根本就是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殿下息怒。”
冯立匆匆上前,躬身道:“某以为不如强行冲关北上,我们有一万大军,赤翎军只有八百人,肯定拦不住我们,只要能拿下马邑活捉苑君璋,就算晋王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我们立下大功的事实。”
“不可。”谢叔方立刻反驳,“强行冲关必然会与赤翎军发生冲突,到时候晋王上书长安,说我们擅杀友军、挑起内乱,我们百口莫辩,钱九陇和唐俭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晋王骑在我们头上吗?”李安俨怒道,“我们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难道就是来这里看风景的?”
众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元吉烦躁地挥了挥手,看向赵弘智:“赵先生,你说怎么办?”
赵弘智放下手里的麻纸,起身走到李元吉面前,行礼道:“殿下,强冲是下策,现在李智云占着理,又握着代北的军政大权,我们硬拼肯定拼不过他。”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李元吉不甘心地问道。
“当然不能算了,仗打不了,我们可以在朝堂上赢他。”
“朝堂上?”
“没错。”赵弘智点了点头,“现在长安的局势对我们有利,秦王在关东鏖战王世充,分身乏术,而陛下一直忌惮二王军功太盛,早就想要平衡诸王势力,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也早就看晋王不顺眼了,私下有不少人说他拥兵自重,割据河东。”
“我们立刻上书长安,把割地纵寇、拥兵抗旨、阻挠平叛的罪名全都扣在晋王头上,太子殿下在长安自然会帮我们说话,御史台也会群起弹劾。”
“只要陛下降旨,召李智云回长安问话,代北的军政大权自然就落到了殿下手里,到时候想怎么打还不是殿下说了算?”
李元吉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赵先生说得对!”他一拍大腿,站起身,“立刻写奏折!把李智云的罪状写得清清楚楚,越严重越好!然后派亲信连夜送往长安交给大哥!”
袁朗立刻上前,铺开麻纸磨好墨。
李元吉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麻纸,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带着他的怒意。
写完奏折,他盖上自己的印章,将纸折好封上火漆。
“来人!”
一名亲卫走进帐中,单膝跪地。
“立刻把这封信送往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李元吉将信递给他,语气严肃:“路上不许耽误,要是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诺!”
第300章 圣旨临门
繁峙城南的齐军营寨,连日来被滞涩的气氛笼罩。
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营寨内的土路被往来士卒踩得稀烂,泥坑积满雨水,木轮碾过便溅起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