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67节

空气中混杂着粟米的霉味、士卒身上的汗馊气,还有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呛得人鼻尖发紧。

伙夫佝偻着身子,推着半车瘪瘪的粟米,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木轮碾过坑洼,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仿佛下一刻便会散架。

他脸上沾着泥点,眉头拧成一团,每到一处营帐便停下脚步,用木勺小心翼翼舀出薄薄一层粟米,倒进士卒递来的陶碗里,动作轻得仿佛在掂量每一粒粮食。

这是代州送来的最后一批粮草,后续再无补给,他便是拼了命也得省着些,才能勉强撑过几日。

“就这点?”

一名身着短褐的关中士卒接过陶碗,眉头紧蹙,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里满是愤懑:“某等乃是关中良家子,应征入伍原是想为国效力,挣一份军功,可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这般模样如何北上击贼?如何护得家国?”

周围几名士卒围拢过来,手里的陶碗碰在一起,脸上皆有怨色,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营中禁令森严,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营门不远处的校场上,冯立正亲自操练士卒,披风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肩头,他手里握着马鞭,时不时纠正士卒的矛术动作。

“握矛要稳,出矛要快!尔等乃是天子亲军,岂容懈怠!”

关中士卒虽面带饥色,却保持着整齐步伐,矛术起落间颇有章法,纵有满心怨气,也不敢半分偷懒,毕竟冯立在治军时,还是有着极高的威严。

昨日两名士卒酒后喧哗,抱怨粮草短缺、不愿再守,当即被冯立下令杖责二十,枷号三日,立在营门处示众。

这般威慑下,纵有再多怨气,士卒们也只能压在心底,没人敢闹事,更没人敢提逃兵之事,唯有默默忍着饥寒,守着军营的规矩。

“别抱怨了。”一名什长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粒粟米,擦去泥污放进嘴里,“赤翎军虽粮草充足,可他们在代北拼杀半年,九死一生,那是用命换来的,某等虽饿,可齐王殿下也在想办法,再等等吧,长安的圣旨必到。”

士卒们沉默不语,缓缓散去,各自拿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稀粥。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李元吉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没有再像往日那般摔砸器物,只是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剑柄,眼神阴鸷地盯着案上的半袋草料——这是代州送来的补给,连士卒的马料都不够。

“代州长史当真如此说?”李元吉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怒火,“什么代州官仓空竭,三万灾民嗷嗷待哺,只能凑出这些草料?他当某是傻子不成!”

跪在地上的信使浑身泥泞,显然是一路奔过来的,额头布满冷汗,头紧紧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回殿下,代州长史确是这般说的,某去代州时亲眼见城门口挤满了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官仓外的赈济棚排起了长队,长史说代州已无余粮,便是这些草料也是从灾民的口粮里凑出来的,还请殿下念及百姓疾苦,暂缓催粮。”

“念及百姓?”

李元吉冷笑一声:“某的大军饿肚子,他倒有心思顾及灾民?分明是李智云暗中授意,故意断某的粮运,想逼某向他低头!”

宇文宝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代州长史乃从五品上官员,虽为晋王所辖,却也不敢公然违逆殿下旨意,定是晋王暗中施压,不如末将带五百亲卫,以赈灾为名前往代州周边乡绅家中征粮,既能解燃眉之急,也不会授人以柄。”

“不可。”

赵弘智连忙上前阻拦:“代州城防早已被晋王加固,城门盘查甚严,连流民都要仔细盘查,殿下亲卫即便乔装,也难掩军人气度,一旦被识破只会落得个强征民粮的罪名,更何况长安那边已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授意御史台上疏弹劾晋王拥兵自重,陛下虽未表态,却也已知晓代北僵局,圣旨不日便至,此时贸然行动只会授人以柄,坏了太子殿下的谋划。”

“圣旨?”

李元吉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睛:“等圣旨到了,士卒们早已饿垮了,到时候别说抢功,某等怕是要被困死在这繁峙!”

他踱步至帐帘前,猛地掀开帐帘,望着外面泥泞的营道,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昨日营中已有士卒私下串联,抱怨粮草短缺,甚至有人偷偷丢弃兵器,若再无粮草,怕是要生出哗变,到时候某这个齐王,颜面扫地不说,还会落得个治军不严的罪名!”

冯立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殿下,某有一计。某愿亲率十名亲卫,前往繁峙营地求见晋王,与他借五千石粟米,立下文书,待长安圣旨到后,某等即刻从长安调粮归还,这般既保了殿下体面,也解了士卒饥馑之困。”

李元吉沉默片刻,面色变幻不定。

他身为齐王,金枝玉叶,自然不愿向李智云这个他素来忌惮的庶弟低头,可眼下粮草断绝,士卒哗变在即,他别无选择,若是真的生出哗变,他连回京的颜面都没有。

“也罢,便依你所言。”他语气生硬,“但你切记不可卑躬屈膝,不可丢了某与皇家的体面,若李智云借机羞辱你便立刻返回,某便是饿死,也绝不向他低头!”

“末将谨记殿下嘱托,定不辱命。”

冯立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即刻点了十名精锐亲卫,整理好衣甲,冒雨朝着城北赤翎军营地而去。

此时的长安太极宫,早朝已过,李渊却仍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两份加急奏报。

案上的奏报,一份是李元吉的弹劾,字字句句指责李智云割地纵寇、私断粮道、拥兵抗旨,言辞激烈,满是怨怼。

另一份是李智云的奏报,详细列明代州、繁峙等地的灾情——流民三万余、饥民逾万,附带着代北十七州县官吏的联名签名,更有赤翎军操练的详图,以及突厥游骑在边境活动的密报。

案角还压着李世民从洛阳送来的战报,言明王世充死守洛阳,城中粮草充足,一时难以攻克,且夏王窦建德有率军南下的迹象,明显是欲驰援王世充,如今关东战事吃紧,请求朝廷速派援军,补充粮草与兵力。

“荒唐!太荒唐了!”李渊猛地将奏报拍在龙案上,“代北刚定,百姓流离,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朕派元吉北上,是让他协同五郎稳固边地,安抚百姓,而不是让他去添乱的!”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敛声屏气,没人敢应声。

文官们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朝服下摆,武将们手握朝笏,偶尔有人互相使个眼色,却也只是匆匆一瞥,没人敢站出来替李元吉辩解。

毕竟李智云的奏报证据确凿,且突厥窥边,没人敢贸然主张开战。

李建成站在文官之首,他原本想为李元吉辩解,毕竟李元吉是他的盟友,若是李元吉受挫,对他的储位也不利。

可李智云献上的十七州县联名签名足以佐证所言非虚,更重要的是,若真因李元吉引发突厥南下,长安腹背受敌,关东战事又吃紧,朝廷必然难以支撑,他这个东宫储位也会岌岌可危,得不偿失。

裴寂率先出列,行礼道:“陛下息怒,代北初经战乱,百姓无以为生,府库空虚,晋王与突厥定盟,实乃权宜之计,如此既稳住了突厥,避免边患再起,又能腾出时间安抚百姓,此乃顾全大局之策,并非拥兵自重。”

“裴仆射所言极是。”萧瑀紧随其后,补充道,“如今秦王在洛阳鏖战,朝廷主力尽在关东,无兵可援河东,粮草也多供应关东战事,若是李元吉执意强攻马邑,撕毁盟约,引突厥南下,到时候关东、河东双线作战,朝廷兵力粮草皆不足,恐难支撑,后果不堪设想。”

陈叔达也上前躬身附和:“陛下,萧尚书所言有理,代北当以大局为重,突厥不可轻惹,齐王留在代北,只会徒增事端,不如召回齐王,令晋王全权处置代北军务,再选派得力官员前往代州赈灾,待关东平定、兵力充裕后,再议马邑之事,方为稳妥。”

李渊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最终落在李建成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太子,你有何看法?”

李建成走出队列,语气沉稳:“陛下,诸位大臣所言极是,代北乃边境重地,不可轻启战端,百姓流离同样需以安抚为重,齐王确有不妥之处,行事急躁,未能顾全大局,还请父皇下旨安抚边民,同时召齐王回京另作任用,令晋王全权处置代北军务,如此既顾全了代北大局,也保全了皇家体面,一举两得。”

他没有偏袒李元吉,也没有刻意指责李智云。

现在偏袒李元吉只会引火烧身,指责李智云又会削弱自己制衡二王的筹码,这般回应既顺应了朝堂主流意见,也保住了东宫的体面。

李渊闻言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准奏,传朕旨意,中书省即刻拟旨,快马送往繁峙,厘清代北军务,定下调停之策,不得有误!”

“臣遵旨!”中书省官员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退出大殿。

李渊望着殿外,眉头依旧紧锁。

他清楚,诸子之间的矛盾已从朝堂延伸到边地,若不加以制衡,日后必成大患。

第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匹快马直奔繁峙城而来。

为首的骑手身着绯色官袍,腰挂金鱼袋,乃是中书省派来的敕使,身后跟着两名手持明黄色圣旨的内侍,策马疾驰,溅起的烟尘隔着老远便引得营寨内的士卒纷纷侧目。

赤翎军的哨兵率先发现动静,立刻吹起号角。

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宁静,繁峙守军即刻列阵,城北的赤翎军营地也随之响起哨声,八百士卒迅速列成方阵。

李元吉得知敕使到来,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与不甘,穿戴整齐,带着宇文宝、赵弘智、冯立等人,匆匆出了营寨。

此时的冯立刚从赤翎军营地返回,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难掩喜色——晋王已答应借粮,只是需等圣旨到后再行交接。

李智云也已接到通报,身着并州总管官袍,头戴进贤冠,带着韩从敬等人从繁峙城中走出。

双方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对峙而立,中间留出丈余空地,士卒们列阵两侧,一边是关中良家子,虽面带饥色,却身姿挺拔,一边是河东赤翎军,个个神情肃穆,气势慑人。

快马抵达空地上,敕使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官袍,手持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走到中间,朗声道:“圣旨到!李智云、李元吉接旨!”

“臣谨奉诏!”

李智云、李元吉同时双膝跪地,身姿挺直,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草木微微晃动。

身后的部将也纷纷跪拜在地,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懈怠,尽显对圣意的敬畏。

敕使展开圣旨,语气庄重而铿锵,高声宣读:“敕曰,代北初定,百姓流离,突厥窥边,未可轻启战端,今定策如下!”

“其一,河东道安抚大使李智云与突厥处罗可汗所定划界调停之策甚好,马邑、云内二县归属苑君璋管辖,双方互不侵犯,任何人不得强攻马邑、云内,不得轻启与突厥战端,违者以擅开边衅论罪,依律处斩。”

李元吉身子猛地一僵,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微微颤抖,面色由青转紫。

这道圣旨分明是认可了李智云的做法,否定了他所有的谋划,否定了他千里北上的所有心思,他身后一名亲卫有些按捺不住,手按刀柄就要起身,却被宇文宝眼疾手快按住肩膀,狠狠瞪了一眼,低声呵斥:“圣意难违,休得放肆!否则便是抗旨,株连九族!”

敕使没有停顿,继续宣读:“其二,析原楼烦、雁门二郡之地,置忻州、蔚州、岚州三州,忻州治秀容,蔚州治灵丘,岚州治静乐,拆分原刘武周旧部辖地,便于民政与边防统筹。”

“三州暂由司马主持州事,待朝廷选派刺史到任后再行交接,今任命韩世谔为忻州司马,孙华为蔚州司马,宗罗睺为岚州司马,即刻赴任,务使三州尽快安定。”

李智云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李渊此举既是承认他的部署,也是在分化代北兵权,拆分刘武周旧部辖地,既能防止割据,也能制衡他的势力,兼顾各方利益。

“其三,令并州道行军总管李元吉,即刻率所部援军返回长安,不得滞留代北,代北一切军务,仍由并州总管李智云全权处置,诸州县官吏、将士皆需听其节制。另赐李智云黄金百两、彩缎五十匹,以慰其安定代北之功;赐李元吉彩缎二十匹,以慰其辛劳,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敕使收起圣旨,递给跪地的两人:“两位殿下,请接旨吧。”

李智云率先起身,双手接过圣旨:“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李元吉迟迟没有起身,面皮紫涨,浑身微微颤抖,显然是怒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圣意难违,他即便再不甘,也不敢抗旨。

赵弘智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提醒:“殿下,不可抗旨,否则只会罪加一等。”

李元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却最终还是咬着牙,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遵旨。”

冯立、谢叔方等人垂头丧气,纷纷起身,脸上满是失落。

此次北上,他们不仅寸功未立,还成了朝野的笑柄,太子交代的事情也彻底落空了。

而那些关中良家子,得知圣旨到后,虽依旧面带饥色,却也松了口气。

他们终于可以结束这场僵持局面,启程返回长安了。

李智云看着李元吉铁青的面容,没有多言,只是躬身对敕使行礼:“敕使一路辛苦,某已在繁峙城中备下薄宴,还请敕使入城歇息。”

敕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齐王殿下,还请整肃兵马准备回京,陛下等候殿下复命。”

李元吉冷哼一声,没有应声,转身大步走回营寨,宇文宝等人连忙紧随其后。

第301章 赠礼烧粮

繁峙县衙正堂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连日湿寒。

案上摆着几碟代北本地的野味,正中温着一壶杏花村新酿汾酒,旁侧摆了两副银质酒盏。

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侍立婢女,只在廊下守着两名亲卫,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唯有李智云与奉旨而来的中书省通事舍人相对而坐。

昨日圣旨宣读完毕,李智云便依着礼数邀敕使入城歇息,对方一路奔波劳顿,又逢连阴雨,自然没有推辞。

至于齐王李元吉,自接了圣旨便闭门不出,绝无入城与某同席的道理,繁峙城内一应接待事宜,便全由李智云一手打理。

三巡温酒落肚,原本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神色的通事舍人,神情渐渐缓和下来。

他抬手执起酒盏,开口道:“晋王殿下,陛下御览过您的奏报,对您稳住代北、弭平边患的功劳十分认可,早已留中了齐王殿下递上去的所有弹劾折子,连东宫附署的条陈都一并打了回去。”

“只是陛下也特意叮嘱,东宫乃是国本储君,殿下日后行事,还需多存几分忍让之心,待日后班师回京更要谨言慎行,莫要与诸王结怨过深,落个兄弟失和的口实,让朝堂言官抓住把柄。”

李智云闻言,当即放下酒盏,起身正冠,对着长安太极宫的方向敛衽长揖,语气恭谨:“臣谨记陛下圣谕,定不负陛下所托,守好河东门户,不让陛下为河东之事分心。”

待他重新落座,敕使又笑着道:“陛下心里明镜一般,若非殿下临危领命,以疲兵破刘武周十万之众,代北这烂摊子,数年之内绝难平定。”

“只是陛下膝下皇子众多,储位与藩王的平衡之道,也是帝王不得已而为之,殿下也该多体谅陛下的难处才是。”

“某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呢。”

李智云微微颔首,轻拍了两下手掌。

门外候着的亲卫立刻捧着两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将木匣轻轻放在案边,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李智云将木匣往前推了推,语气平和:“舍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辛苦万分,这两匣东西,一匣是给敕使的程仪,些许金银不成敬意,另一匣是代北本地的人参,烦请敕使带回长安,呈给某在宫中的阿娘,算是聊表某这个儿子的孝心。”

程仪本就是国朝官场往来的惯例,给后宫妃嫔的贡品更是名正言顺,全无半分可以指摘的地方。

通事舍人抬手掀开木匣,见里面的金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旁侧还放着两匹蜀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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