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谔会意,立刻在前引路,一行人沿马道登上秀容城北城楼。
城上风势更劲,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卷动李智云的披风。
他走到北垛口前,扶着城砖远眺滹沱河河谷,河谷开阔河水蜿蜒,两岸田地翻耕齐整,新绿禾苗破土而出,一派春耕生机。
河谷对岸山峦间,几处新修烽燧矗立,守卒正持旗在烽台上值守操练。
韩世谔站在身侧,指着河谷方向禀明防务:
“殿下,某已重修滹沱河沿岸的烽燧,台基加高加固,守卒营房、器械一应备齐,征调民夫皆按日支粮,轮替归乡不违农时,不曾苛待一人。”
“烽燧依殿下定规执行,十里一烽、三十里一堡,遇警即刻传信,半日之内警讯便能传遍代北四州,秀容城防也已加固,护城河清淤完毕,两岸增设拒马铁蒺藜,投石机列于城头,突厥偏师来犯,某也能坚守待援。”
李智云靠着城垛,目光扫过河谷两岸烽燧,缓缓开口:“朝廷已下旨,任命许世绪为忻州刺史,三日后便到任,你与他的权责是否厘清了?”
许世绪是太原元从、李渊嫡系,不涉皇子派系,主掌民政户籍,韩世谔掌军政边防,这是李渊平衡河东势力的棋路,李智云早已心知肚明。
韩世谔点头,说道:“某已备好刺史府衙,户籍、赋税、民政文书全数整理归档,只等许刺史到任交割,州内规矩已明,许刺史主掌民政、户籍、赋税对接朝廷,末将只管军政、城防、边防调度,互不越权干涉,绝不会生出乱子,误了代北防务。”
果然,这地方交给韩世谔准没错。
李智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秀容是代北防线重中之重,这里交给你,我才能稳坐晋阳,许世绪虽为刺史,却未必懂边事,所以你多费费心,若有难处就直接传信给我。”
夕阳沉落山峦,天际染成橘红,余晖洒在秀容城头,将唐军甲胄映得发亮。
李智云率众人走下城楼,传令队伍在秀容城外扎营,不得入城扰民。
赤翎军动作迅疾有序,不到半个时辰营寨便已搭建完成,毕竟附近没有敌人,也不必设置拒马和哨楼,士卒在营门持刀挺立,帐幕排列齐整,粮草军械也安置妥当,分毫不见杂乱。
韩从敬捧着一叠沿途州县文册,快步走进主帐。
文册记录着神武、崞县、代州的民生防务详情,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将文册放在案上,按州县分类摆好,说道:“殿下,明日清晨拔营,用不了多久便能抵达晋阳了,某已派人沿途通知州县,备好粮草补给,皆安排在城外。”
李智云站在案前,用手轻轻摩挲文册的封面:“如此最好,并州才安生没几天,也免得惊扰到了百姓。”
第304章 晋阳
午后,日头斜斜挂在晋阳城楼的飞檐上,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暖色。
李智云拍了拍马脖子,这匹白马打了个响鼻,脑袋往他肩上蹭了蹭。
他笑着推了一下马头,低声说了句“老实点”,这才转过身。
城南门外,褚亮一身青色常服,腰束革带,神态从容,杨师道站在他身侧,身后十来位并州属官安静站着,没人探头张望,也没人交头接耳。
见李智云下马,褚亮和杨师道同时上前几步。
李智云目光扫过众人,开口就是两件他最挂心的事:
“春耕没耽误吧?归籍的流民都按册分到地了吗?每日能不能吃上饭?”
褚亮直起身,不慌不忙道:“殿下,都按您吩咐的办好了,全赶上了春播最后的窗口期,各县的农师也派下去了,该教的教,该帮的帮,百姓也没耽误农时。”
李智云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进城。
队伍沿晋阳主街缓步而行,街面清扫得干净,排水沟渠通畅,没见积水污物。
两侧的粮铺、布铺、杂货铺全开着,柜前来往的百姓挑挑拣拣,没听见哄抬物价的叫嚷,也没有囤积居奇的乱象。
粮铺柜台上,粟米、黍米、麦粉分门别类码着,价格牌钉在显眼处,与官定价分毫不差。
布铺的货架上,粗布细布绢帛叠放整齐,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蔽体的衣料。
街边食铺飘出淡淡的饭香,往来的士卒百姓按需购买,秩序井然。
偶尔有百姓见到队伍经过,停下脚步避让,脸上也没有畏惧。
李智云行至主街中段,路边不少民夫正在修缮便道,拓宽暗渠。
他们各司其职,动作麻利,没人偷懒,一旁督工的小吏手持文册,核验着进度。
杨师道缓步跟在李智云身侧,轻声道:“殿下,这些民夫全是本地流民,按日计发口粮和工钱,既解决了生计,也修了街巷,一举两得。”
李智云没回头,边走边说:“民生的事没大小之分,能让百姓安稳过日子就是最要紧的。”
不多时,队伍抵达晋阳的总管府。
李智云迈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入正堂。
堂内早已清扫干净,案几上摆着文册,侍女轻步上前接过他身上的披风,挂在一旁衣架上。
李智云舒展了下胳膊,才走到主位坐下,他把横刀解下来搁在案边,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他端起案上晾着的茶碗喝了一口,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都坐吧,站着怪累的。”
两人欠身谢过,在侧旁的椅子上坐下。
杨师道的屁股刚挨着椅子,便捧着一摞文册站起身,结果就看见李智云摆摆手,只得又坐回去,说道:“殿下,如今并州全境已安置归籍流民七千多户,全部划分了荒地。”
“王家渠已全线通水,配套的八条支渠全修缮完毕,贯通秀容川两岸,能浇上万亩地,今年夏粮收成的基本盘算是稳住了,之前被豪强霸占的渠口已全部收归官府,之后按田亩分水。”
“各地粮仓也做好了储备,直接将口粮发放到各县各村报上来的破落户。”
李智云边听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不快,像是在想什么。
褚亮接着上前一步,说起了三州司马那边的情况:“孙华在蔚州清了三股山匪,还跟境内的奚族部落搭上了线,部落首领答应入夏后在灵丘设固定互市,拿牛羊皮毛换咱们的东西。”
“宗罗睺在岚州加固静乐城防,沿黄河设了四处堡寨,防着梁师都和苑君璋偷袭,两人都按您的吩咐只管地方防务,不插手民政,地方上也没出乱子。”
李智云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这样吧,杨师道你再从晋阳官仓调三千石粟米,分送忻、蔚、岚三州,专补给流民,补足春耕期间的缺口,别让他们饿着肚子种地。”
“其次,褚先生牵头,组织人手把王家渠的分水规矩刻成石碑,立在渠口显眼处,定为铁律,省得以后哪个豪强又跳出来霸水欺人。”
两人同时应下,正要起身离开,总管府的侧门处传来脚步声。
刘保运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和一册厚厚的账簿,上面全都盖着窦师纶的私印,火漆也完好无损。
刘保运走到正堂中央,先是躬身行礼,随后说道:“殿下,这是长安送来的账册,事关朝堂与产业分红,需您亲自过目。”
李智云稍稍坐直身子,抬手示意褚亮和杨师道留下,顺带屏退了堂内其余属官和侍女。
属官侍女纷纷躬身退下,脚步轻缓,片刻间堂内只剩下四人。
刘保运上前,将两样东西递到案几上。
李智云拿起密信,撕开上面的火漆抽出信纸,大致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产业分红。
云肩托、香氛、烈酒三大产业一季度分红合计一万八千贯,全存入晋王府库,新研制的烈酒在长安的反响极好,也成了府库的核心进项之一。
第二件事情则是朝堂情况,李元吉回京后天天泡在东宫,撺掇李建成治李智云的罪,逢人便说李智云拥兵自重、意图割据河东。
王珪、韦挺已连续数日在东宫密议,草拟弹劾奏疏,罪名定为“擅动官仓、越权授官”,正暗中联络御史台言官,准备联名上奏。
更关键的是,李建成已暗中派密使来河东,试图拉拢王氏、温氏、郭氏三大世家,承诺给长安盐铁专营权、世家子弟入朝捷径,想让他们背弃李智云,投靠东宫,直接从内部挖他的墙角。
李智云看完信,不禁重新靠了回去,叹气道:“我在河东想方设法守着北大门,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倒好,天天在长安给我捅刀子。”
褚亮和杨师道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杨师道说道:“殿下,东宫的弹劾奏疏若是呈上去,陛下难免猜忌,必须提前应对。”
褚亮也开口道:“某以为当即刻整理授田细则、代北防务、民生治理的全部文册,记录您在河东的所有举措,再上奏陛下,提前堵死东宫弹劾的口子,让陛下看清实情,不被谗言蒙蔽。”
李智云闻言,随手将信纸扔到案上。
“那就交给褚先生办吧,把咱们在并州和代北的施政都整理成册,每一项都写清楚,随时准备上奏,东宫既然想弹劾我,那就看他们能不能拿出站得住脚的罪名。”
褚亮应诺,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出正堂。
堂内气氛才刚缓和了些,韩从敬又捧着加急的亲笔信进来,信封上盖着秦王印的火漆。
他快步走到门口,说道:“殿下,是洛阳前线的秦王亲笔,信使说事关关东战局,需您定夺。”
李智云用手抹了把脸,才刚回来就这么多事,感觉还不如多在善阳留几天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韩从敬进堂,从其手中接过信。
信上没有虚言,全是关东前线的困境。
唐军拿下新安、宜阳,兵临洛阳城下,但王世充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唐军多次攻城被击退,损耗不小,而且粮草转运艰难,陷入了僵持。
更麻烦的是,河北窦建德已与王世充互通使者,有南下驰援洛阳的迹象,一旦窦建德与王世充前后夹击,唐军腹背受敌,关东战局随时可能崩盘。
信的末尾,李世民还提到粮草转运屡屡延误,多半是东宫处处在掣肘,暗中使绊子。
所以唐军的困境一半来自王世充和窦建德,一半来自长安的东宫。
李智云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
他把信递给杨师道,杨师道双手接过,看完以后脸色不太好看。
杨师道将信递回给李智云,说道:“关东那边外有王世充、窦建德,内有粮草掣肘,秦王处境确实难,而且东宫在长安也一直没闲着。”
李智云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东宫做得这些破事,便用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两下。
“二哥那边不能崩。”
他转头看向刘保运,说道:“连夜给长安送信,让王妃和叔父多盯一盯东宫的动静,弹劾的折子、联络的言官、派往太原的人,一样都不能漏。”
“某这就去办。”
李智云又看向杨师道,语气缓下来:“文册照常整理,该上奏的上奏,其他的不必多想。”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夕阳正落,天边烧着一片橘红。
李智云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笑了一下:“都别绷着脸了,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拍了拍窗框,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温的,还是刚好。
第305章 军报
武德二年五月初。
晋阳总管府正堂的楠木案几上,文册按忻、蔚、岚、代四州分作四摞,最旁侧摊着褚亮连夜整理的并州施政总册,纸角压着一方青玉镇纸。
晨光从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军报上。
李智云坐在案后,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他刚从演武场练完刀回来,指尖顺着军报上的字迹一行行划过,目光落在纸页末尾的签名上,没出声。
韩从敬端着茶碗从侧门进来,碗沿垫着棉麻帕子,避开了烫手的碗身。
他把茶碗轻轻搁在案角,离摊开的文册足有半尺远。
李智云伸手从最左侧的文册堆里,抽出上面那卷盖着忻州州府朱红大印的军报,麻纸封皮上“忻州防务呈报”六个字笔锋凌厉,是韩世谔的笔迹。
军报共有四页纸,条目列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虚言。
忻州境内收拢的三千余原刘武周降军,韩世谔已完成全营筛选,老弱病残尽数遣散,按丁口发了路费与路引,令其归乡务农。
最终汰弱留强,留下一千八百名精壮士卒,全部打散编入忻州州府郡兵,分作六队,每队配从赤翎军抽调两名士卒任队正,每日辰时出操,申时收队,队列、矛术、城防防守轮番演练,半月来营中秩序井然,无一人哗变生事。
秀容城北门城墙整体加高五尺,瓮城增设三道拒马,墙根埋了三层铁蒺藜,护城河清淤拓宽两丈,河底打了暗桩,能有效阻拦骑兵强渡,滹沱河沿线十二座烽燧全部重修,台基用青石加固。
最末一桩,是与新任刺史的权责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