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71节

许世绪三日前已抵达忻州赴任,韩世谔提前备好刺史府衙,将忻州全境的户籍、赋税、民政文书整理归档,二人当面交割清楚,所有往来文书全部留档,半月来无半分摩擦,配合算是顺畅。

李智云把四页军报从头至尾看完,便用手背拍了拍纸页,笑道:“韩将军做事,向来让我放心啊。”

随后他转过头,望向站在案旁的韩从敬,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

“许世绪是跟着陛下从晋阳起兵的老人,太原元从的开国功臣,眼里只有陛下和大唐,把他放在忻州,正好省了不少心。”

说完,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浓墨,在军报末尾的空白处落下批注。

“忻州防务为代北东路核心,滹沱河沿线烽燧需每十日巡查一次,守卒轮值不可断,遇雨雪天气需加派人手值守,降军操练不可废弛,每半月呈报一次操练进度,不得虚报瞒报。”

笔锋收住,他把批注好的忻州军报放到一旁,伸手拿起第二卷军报。

这卷军报的封皮上,字写得大小不一,墨迹有好几处晕开的痕迹,一看便知是孙华亲笔所写,而不是书吏代笔。

蔚州地处恒山深处,山匪横行,部落杂居,孙华能亲笔写满三页军报,已是费了极大的功夫。

军报内容写得直白实在,没有半句官样文章。

头一桩便是山匪清剿,蔚州境内盘踞多年的三股最大山匪,黑风寨、虎牙岭、乱石沟,已被孙华率部全数清剿,斩匪首七人,收降匪众两百余人,再次筛选后编入郡兵辅营,负责城防杂役与烽燧补给。

期间缴获粮草三百余石,刀枪弓弩百余件,尽数收入蔚州官仓。

剩余小股残匪逃入恒山深处,孙华已派两队骑兵进山追剿,承诺半月内便可肃清全境匪患,纸页边空白处,还歪歪扭扭画了个山形记号,算是简单勾勒几笔地形图。

第二件是与草原部落的接触,蔚州境内的奚族啜啜部,主动遣使抵达灵丘,带了牛羊百头、皮毛数十张作为献礼,求见州府官员,想在灵丘设立固定互市,约定每月逢五开市。

啜啜部首领还在文书里承诺,定会约束部众,绝不滋扰大唐边境,互市期间全听州府规矩。

另有契丹别部也遣人来了灵丘,只递了拜帖,没带献礼,态度谨慎,只说先看看奚族互市的情况,再定后续是否接触。

第三件是流民安置与粮草缺口,灵丘、飞狐、广昌三县,陆续归乡的流民已有一千两百余户,州府全部按授田细则分了荒地,只是恒山深处的偏远山村,农户大多家无余粮,全靠官仓接济,撑到夏收还有三千石粟米的缺口。

李智云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展开纸张抖了抖朝向韩从敬。

“孙华这字练了这么长时间,结果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韩从敬顺着话头接道:“孙将军是沙场拼杀出来的悍将,能亲笔写满三页军报殊为不易,而且蔚州地处偏远,山匪盘踞多年,部落杂居难管,他能在半个月里清剿匪患,搭上奚族的线,已是难得的功绩。”

“话是这么说。”

李智云拿起笔蘸了墨,在军报上落下批注,字迹比给韩世谔的批复更直白通俗,免得孙华看不懂文绉绉的句子。

“灵丘互市可先与奚族试办,每月可开市两次,盐、铁、茶、布定价需由州府统一核定,派专人值守互市,严防军械流出边境,不可让部落占了便宜。”

“契丹那边不必催促,以诚相待,慢慢谈即可,蔚州粮草缺口从晋阳官仓调拨三千石粟米,三日内启程运往灵丘,优先供给偏远山村的流民农户,不得克扣延误。”

批注完毕,他把蔚州军报放到一旁,伸手拿起了第三卷,这回轮到岚州的宗罗睺。

这卷军报最薄,只有两页纸,和宗罗睺的人一样,没有半句废话。

军报只写了三件事。

其一,苑君璋闭城不出,未遣一兵一卒越过岚州边境,从马邑逃出来的百姓口中得知,城内粮草将尽,苑君璋每日强征百姓口粮充作军粮,麾下士卒多有怨言,朔方梁师都所部也无异动,黄河沿线无兵马集结,岚州西境平静无战事。

其二,静乐城防加固已完成七成,北城墙、西城墙全部重修加固,瓮城增设八架投石机,沿黄河岸新设四处堡寨,每寨驻兵五十人,配快马两匹,日夜瞭望黄河对岸动静,遇警即刻燃烟传信,绝无延误。

其三,刘感前几日已抵达岚州赴任,交割了岚州全境的民政文书,此人是李渊嫡系,以善守城闻名,到任后只问民政,不问军务,二人当场定下权责,民政事由刺史府全权处置,军务边防由司马府主理,半月来配合顺畅,无半分摩擦。

岚州和忻州情况差不多,刺史和司马都算得上是和谐。

李智云把两页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道:“宗罗睺能把防线扎得这么稳,没白费我把他放在岚州,如今边境平静是好事,但越是平静越不能放松,苑君璋背后还有突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生事。”

说完,他提笔在军报上落下批注。

“边境无战事,更不可懈怠,苑君璋虽困守孤城,仍有义成公主与突厥为其撑腰,需每日遣斥候越境探查马邑动向,情报不可断,黄河沿线四处堡寨,每月检修一次,守卒每月轮换一次,不可让士卒久居边境生了懈怠之心。”

四卷军报已看完三卷,案上只剩下最厚的那一份,盖着代州州府大印,是高满政送来的防务呈报。

李智云伸手拿起这份军报,封皮上的字迹工整沉稳,带着文官的规整,又藏着武将的力道,足足五页纸,条目列得详尽周全,连代州各县春耕的亩数、归乡流民的户数都写得一清二楚。

军报的内容,比前三份更细致,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第一桩是流民安置与春耕,第二桩是四州烽火联动部署,第三桩是马邑内应的进展,而第四桩则是附在军报末尾的朝廷文书抄本。

麻纸上清清楚楚抄着朝廷最新下发的刺史任命,即右武卫将军、真定郡公许世绪任忻州刺史,右武候将军、安化郡公张长逊任蔚州刺史,泾州镇将、骠骑将军刘感任岚州刺史。

李智云人在晋阳,早就看过了这三通任命。

现在又从高满政这边读了一遍,便愈发觉得这个张长逊碍眼。

正堂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不断发出沙沙声。

李智云将军报扔在案上,低头摩挲着手指。

韩从敬见状,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道:“殿下,这张长逊素来和东宫走得近,早年在五原时便与太子有旧,如今把他放在蔚州刺史的位置上,而蔚州又是边境互市的关键,殿下要不要提前做些防备?某以为可先给温大宜递个话,让他借着商队往来,多留个心眼。”

“防是要防,但不必太过忧心。”

李智云把文书抄本放回军报里,说道:“张长逊到底是边事老臣,在草原部落里混了半辈子,眼里最重要的是边防大局,而不是和东宫那边争斗。”

“他就算偏向东宫,也多半不会为了构陷我而坏了蔚州的互市,只要能守住代北,谁来管民政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突然沉吟了片刻,才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晚些给温大宜递个信,让他在互市上多多配合张长逊,规矩上别出岔子。”

说完,他拿起笔,在代州军报的末尾落下批注。

“代州为代北中线枢纽,烽火联动部署需每月演练一次,确保警讯传递万无一失,不可有半分疏漏,马邑内应之事不可冒进,需静待时机,如今三州刺史既已定下,你当好生配合,民政诸事多听刺史府的意见,边防军务也需及时向三位刺史通传,让其心中有数,免生嫌隙。”

四份军报全部批注完毕,李智云用镇纸把纸页压好,递给韩从敬。

“把这些批复好的军报交给驿馆,派快马分送四州,今日之内必须启程,不得延误。”

韩从敬躬身接过,用麻纸仔细包好,免得路上沾了风雨。

“某这就去办,定让信使一路快马,不耽误四州的军务。”

他刚要转身退出去,又被李智云叫住。

“等等,别每次都走这么急,我还没说完呢。”

韩从敬立刻停下脚步,回身叉手听令。

李智云靠在椅背上,端起案角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刚好入口。

“半个月后,我亲自去四州巡阅一趟。”

“他们在纸上写得再漂亮,都不如我亲眼去看一看,尤其是秀容和静乐,这两处是防突厥的前线,城防、烽燧、士卒操练,都要我亲眼验过才能放心。”

“殿下这次巡阅,预计要走多久?”

“快一点的话,来回半个月应该足够了。”

李智云将茶碗放在大腿上,说道:“从忻州秀容开始,往北到代州,再往东去蔚州灵丘,往西折到岚州静乐,最后从岚州返回晋阳,一路把四州的州县、堡寨、烽燧都走一遍。”

“你去安排一下,沿途州县提前通个气就行,不必大张旗鼓地准备,更不许征调民夫、惊扰百姓,某是去巡阅边防,看民生实情,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某明白。”韩从敬应下。

他转身退了出去,将正堂的门轻轻合上。

第306章 整编

卯时,晨露还凝在晋阳总管府的廊柱上,李智云已经换好了一身青灰色常服,没带亲卫仪仗,只叫了韩从敬一人随行。

府门守卒见二人出来,连忙按刀躬身,李智云抬手示意免礼,径直拐上了府前主街。

晨雾还没散尽,街面上已有了烟火气。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巷口早点铺掀开蒸笼,白汽裹着粟米的香气漫出来,扫街的民夫握着竹扫帚,从东扫到西,又从南扫到北。

韩从敬落后半步跟在李智云的身侧,打量着两侧街巷。

临街铺子大多已卸了门板,粮铺、布铺、铁器铺的掌柜正忙着擦拭柜台,往来百姓扶老携幼,脚步从容,他跟着走了半条街,才低声开口:“殿下难得有闲出来走一走。”

“不是闲心,是出来透透气,也验一验纸上的东西落没落地。”

李智云脚步未停,看着粮铺门口钉着的木牌,上面写着粟米、麦粉的官定价格,和前几日杨师道呈报的数目分毫不差。

“天天闷在府里看文册,从四州防务看到春耕亩数,从户籍清册看到商路账册,脑子都木了,出来走一走,才知道政令到底有没有出总管府的大门。”

韩从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粮铺,铺子里两个农户正拿着布袋买粮,掌柜称完斗,还多舀了半勺粟米添进去,既无缺斤短两,也无哄抬物价。

他心里了然,殿下哪里是闲逛,分明是借着透气的由头,暗查晋阳城内的民生实情。

二人顺着主街往前走,路过一处临街酒肆,青布幌子被风卷着晃了晃,门内传来伙计招揽客人的吆喝声,混着新酿汾酒的香气飘出来。

李智云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酒肆门口立着的木牌上,上面写着今日新酿的酒名与下酒卤味,只不过他没进去,就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殿下,要不要进去歇歇脚?”韩从敬开口问道。

李智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不了,就是忽然想起刘武周了,他现在到哪了?”

韩从敬闻言凑近了些许,说道:“某昨晚接到消息,刘武周已经离开河东,估摸着这几日就能到京了,毕竟他是做过皇帝的人,沿途州县半点不敢松懈。”

“那可说不定。”

李智云撇撇嘴,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韩从敬听到这话,忍不住笑道:“殿下多虑了,如今又不是大业年间,刘武周就算真从囚车里飞出来,也跑不了多远。”

“我怎么感觉你这话里有话呢?”

“某刚才就说过,殿下您多虑了。”

李智云瞥了韩从敬一眼,拐过街角,避开迎面走来的一队挑着柴担的民夫。

“从善阳到长安千里路,沿途关隘都要核验勘合,慢些也正常。”

“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他?”韩从敬问道。

“不好说,刘武周是割据一方的反贼,勾连突厥起兵,陛下留着他到底是个隐患。”

李智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不过这些并非咱们该操心的事,河东的防务、春耕、流民安置,哪一件都够咱们忙的,长安的事,自有长安的人去权衡。”

“殿下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样?”李智云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飞絮,“某又不是陛下,管不了那么宽,能做好本分之事就不错了。”

二人沿着护城河走了半里地,晨雾渐渐散尽,日头升了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晋阳城墙上,新补的城砖与旧砖颜色分明,都是这几个月里赶工修缮的。

迎面走来几个背着农具的农户,脸上带着风霜,眼里却有光,见了二人身上的气度,连忙躬身行了个礼,才匆匆往城外的田庄去。

李智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降军整编的事。

“这些农户里不少是从代北逃回来的,还有些是刘武周旧部里遣散的老弱,代北四州收拢的刘武周旧部加起来有六千余人,多是被强征入伍的河东农户,如今散在代州、善阳的营寨里,人心未定,全堆着不是个事,得尽快整编妥当。”

韩从敬闻言精神一振,问道:“殿下心里已经有章程了?”

“还是按地域拆分,按籍贯打散,不让他们按旧部抱团,原刘武周帐下的校尉和队正,全部分流到不同州府,旧部与旧将彻底分开,免得日后生乱。”

“那操练的事,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老规矩,一老带两新。”李智云抬手比了个手势,“从赤翎军和并州老营里抽调一批老兵,分到四州的降军营里,一个老兵带两个降卒。”

这法子从关中用到了山南,又从山南用到了河东,李智云的麾下部卒全都轻车熟路。

练兵不是玩花样,管用的法子,不如就一直用下去。

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城西的军营门口。

营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杂乱的操练喊声,巡营的士卒握着长矛站在门侧,见李智云过来,立刻按刀躬身,高声唱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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