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拼了命想复隋,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用来挑动战事的棋子,用完就扔的弃子。”
私卫统领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从出营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莫贺咄设和李智云两个人的局里。
前者借刀杀人,后者将计就计,只有他们这群隋室遗民,是棋盘上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李智云打了个响指,两侧的唐军骑兵立刻缓缓合围,始终维持在弩箭的有效射程内,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将这七百余骑锁在驿站院子里。
只要义成公主的人敢动一下,瞬间就会被箭雨射成刺猬。
“公主殿下若是想求死,我这两千张弩随时可以送各位上路。”李智云抬手按住了想要上前擒敌的侯君集,目光落在义成公主身上,“但我今日来之前算过,今日不宜大开杀戒,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活着回定襄。”
这话一出,不仅义成公主愣住了,连她身后的私卫们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名私卫统领往前踏出半步,手按刀柄喝道:“李智云!你安的什么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在这里耍阴谋诡计!”
“别紧张。”李智云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留着你们的命,不是什么阴谋,只是不想遂了莫贺咄设的意,他现在忙着整合部族,最缺的就是凝聚人心的由头,我何必给他送这个顺水人情?”
随后,他话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隋室私卫的耳朵里:“你们回去之后别忘了告诉定襄牙帐的突厥贵人,莫贺咄设是怎么亲手把大可汗的可敦送到唐军刀口下的,也别忘了告诉草原各部,你们今日能活着回去不是莫贺咄设护着你们,而是我李智云放了你们!”
义成公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李智云,咬牙切齿道:“你想让我们回去跟莫贺咄设自相残杀,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公主殿下言重了。”李智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大家都是汉人,我何苦为难你们这些流落塞外的遗民?莫贺咄设拿你们当棋子,我却不会,你们想回定襄,我给你们让路,你们想归降大唐,云州的官田、工坊,永远有你们一口饭吃。”
“只是我得提醒公主一句,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被人卖了还要帮着人数钱,更不好过。”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躲在义成公主身后,缩在马背上的杨政道。
少年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出一个字,眼底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李智云打量着他,旋即高声道:“杨王孙,我送你一车精米!免得你回定襄的路上还要靠劫掠牧民糊口,丢了隋室的体面!”
话音刚落,唐军骑兵立刻往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北面山口的通路。院子里的唐军士卒也把挡路的大车挪开。
通路两侧的弩手依旧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伏兵没有撤,只是给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私卫统领浑身冷汗,慌忙看向义成公主,声音都在发颤:“公主!咱们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义成公主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李智云,又扫过两侧严阵以待的唐军弩手,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她太清楚了,今天就算拼死一战也不过是全军覆没,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她赌上全部身家的劫粮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废棋。
屈辱顺着气血往上涌,却又被无力感死死压住。
她狠狠一拽缰绳,调转马头,扬起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哀鸣一声,朝着北面的山口疾驰而去。
杨政道和七百余隋室私卫见状,立刻紧随其后,仓皇冲出了驿站院子,也朝着定襄方向逃去。
第335章 斩首
秋晨的寒霜凝在马邑城头的夯土上,冻出一层薄而脆的冰壳,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城下的护城河早已被投石机砸塌的夯土填得半干,壕沟里横七竖八堆着崩碎的拒马、箭杆,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收敛的守军尸首,早已冻得硬邦邦。
城墙上的青砖被日夜轰击砸得坑坑洼洼,最大的凹坑能容下半个成人,塌毁的女墙只用掺了碎麻的泥灰草草糊过。
几名守军斜倚在墙根避风,个个眼窝深陷。
队正端着豁了口的陶碗走过来,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只浮着一层薄薄的糠皮。
他把碗递到最外侧的士卒手里,没说一句话,被围了将近一个月,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那士卒双手捧着碗,几口就把冷粥灌进了空了大半宿的胃里,又用手指刮干净碗底的糠渣塞进嘴里,才恋恋不舍地把空碗还给队正。
城墙下的街巷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气。
城中百姓早已把树皮草根啃得精光,连观音土都挖不到了。
北门坊市挤满了被强行迁来的老弱妇孺,破屋烂檐下,几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尸首横在街角,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到处都可以看到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内城府衙里,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烛火直晃。
苑君璋一把将求援信掼在青砖地上,朱漆木匣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空白麻纸散了一地,派往定襄的信使全被唐军截杀,连一封回信都没带回来。
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鬓边的白发一夜之间又添了大半,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
身侧的刀架上,横刀只抽出了半截,后墙的地毯下是他三个月前就偷偷挖好的密道,直通北门外一里多的林地荒坡,这是他留的最后一条奔突厥的退路。
副将刘贵站在三步开外,就在昨天,他麾下两个弟兄刚被苑君璋以“私通唐军”的罪名腰斩,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内史令,莫贺咄设怕是根本没让咱们的人靠近营门。”
苑君璋猛地将横刀抽出,刀尖狠狠扎进面前的案几里,木屑飞溅。
他猛地转身,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十几名将校,厉声下令:“传某将令!城中仅剩的糙米全数供给亲卫!其余守军每日只给半碗糠粥!只要某的亲卫还有力气提刀,这马邑城就破不了!”
帐内一片死寂,将校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这道令一下,等于把普通守军和全城百姓往绝路上逼。
“还有。”苑君璋拔起案上的横刀,插回刀鞘,“但凡私藏唐军劝降书、妄议降唐者,不问缘由,当场腰斩!百姓敢私通唐军,满门抄斩!”
刘贵垂着眼帘,手指在刀柄的皮绳上缓缓摩挲。
城外五里,唐军中军大帐。
牛皮帐密不透风,李智云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圆领常服。
帐下诸将按军职品阶分立两侧,韩世谔、孙华、宗罗睺、高满政在前,侯君集按品阶立在末位。
“殿下。”孙华率先抱拳出列,“将士们休整十日,锐气正盛,马邑城内已是强弩之末,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强攻南门,不出三日,定将苑君璋首级献于帐下!”
李智云摸着下巴,没有立刻应下。
宗罗睺上前一步,沉声补充:“殿下,陛下定下的三月剿灭苑君璋的期限,只剩最后半个月了,若是迁延日久,长安那边恐生变故。”
李智云摆摆手:“苑君璋已是困兽,硬拼只会折损大唐精锐,我不愿如此,当下最要紧的是从内部瓦解他的城防。”
他转向侧后方的褚亮:“褚先生,劝降文书备得如何了?”
褚亮上前一步,将一卷拓印好的麻纸递到案上,回道:“劝降书已赶制完毕,按您的吩咐,百姓开门献城者免三年租赋,唐军入城即刻放粮;守军放下兵器既往不咎,愿留营者编入河东军府,愿归乡者发放路费口粮;中低层将校凡斩苑君璋献城者,授五品翊麾校尉,赏钱百贯、良田百亩,协从者一概不究。”
李智云微微颔首,用手拍了拍麻纸,说道:“只诛首恶苑君璋一人,绝不株连无辜,传令下去,把这些文书全数射进马邑城。”
帐内诸将齐齐抱拳,轰然应诺。
“最多再等五日,第六日得五更,咱们发动总攻。”
李智云起身走到沙盘前,吩咐道:“韩世谔攻东门,孙华攻南门,宗罗睺攻西门,你们三部带上所有攻城器械,声势要造到最大,务必让苑君璋以为我军主力全在这三门,不破城池誓不罢休。”
“那北门呢?”孙华上前一步问道。
“北门只留五百营兵,多竖旌旗,虚张声势,装作兵力空虚的样子,苑君璋的亲卫必然会被你们三门的攻势吸引到东、南、西三面,他若想活命,北门是他眼里唯一的退路。”
话音刚落,高满政从前列跨出:“殿下,某请命率八百精骑在北门外巡逻,苑君璋在马邑经营多年,必然留了北逃的密道,某最为熟悉马邑周边地形,了解他的行事风格,只要他敢走密道,就绝不让他活着逃出代北!”
李智云看向高满政,并未拒绝这个请求。
“也好,你率本部精骑,今夜隐蔽进驻北门外林地,专司堵截北逃残敌,尤其是苑君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某定不辱使命!”高满政叉手应诺。
话音刚落,侯君集从末座跨出,双手抱拳:“殿下,某愿守北门入城接应!”
李智云微微颔首:“准了,侯君集率两千赤翎军,今夜和高满政一同出发前往北门,待城门大开便率部入城。”
“某入城后,定直捣府衙,生擒苑君璋!!”侯君集挺胸应声。
“错。”李智云摇了摇头。
侯君集立刻收敛锋芒,垂手躬身,恭敬聆听。
“你入城的第一要务是牢牢控制北门,绝不能让乱兵堵死城门,也不能放苑君璋的残兵逃出去,其次是接应北门坊市的百姓,把他们转移到安全区域,严禁乱兵惊扰,最后才是清剿负隅顽抗的残敌。”
言罢,李智云又看向褚亮:“褚先生,劳烦你帮我传信给郝瑗,让他带民夫队和医工队随侯君集部入城,第一时间在北门划出安全区,架锅施粥、救治伤患,安置百姓。”
褚亮叉手领命。
说完这些,他环顾帐内诸将,沉声道:“入城之后,严禁劫掠民财,严禁滥杀降卒,严禁惊扰百姓,违令者无论军功高低、官阶大小,一律军法处置,斩立决!”
未时正刻,唐军阵地前沿。
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上的铁簇被去掉了,只在箭杆上绑着卷好的劝降麻纸。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松手放箭,漫天箭矢越过城墙,落在马邑城的街巷、屋顶和城头甬道上。
绑箭的麻绳遇风散开,白色的麻纸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满了整座城池。
一名守在女墙后的士卒捡起脚边的纸片,他识得几个字,虽然看不懂,却飞快将其塞进了贴身的皮甲里。
不远处的街角,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疯抢着随风飘来的纸片,匆匆躲在墙根,凑在一起看着上面的内容。
苑君璋对此自然不能坐视,带着数百名披甲执锐的亲卫,在城中疯了一样巡查。
南城甬道上,两名队正在箭垛下低声商议着,就被亲卫一拥而上按倒,当场从怀里搜出了揉皱的劝降书。
苑君璋走到两人面前,没拔刀,只对着身边的亲卫抬了抬下巴。
“惑乱军心,腰斩示众。”他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两柄重斧落下,血溅当场。
短短半日,上百名被搜出劝降书的士卒、百姓被当众斩杀,尸首挂在各处城门内侧,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淌。
入夜,北门城楼下的避风马道。
火把被布裹住,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来,刘贵站在阴影里,八名北门守军的队正围在他身侧,这些人全是当年跟着刘武周起兵的旧部,在马邑苦熬了三年,如今早已被逼到了绝路。
“苑君璋彻底疯了。”一名队正压低声音,“最后那点糙米全给了他的亲卫,咱们手底下的弟兄连端刀的力气都快没了,今天下午,他又斩了咱们二十多个弟兄!再这么下去不用唐军攻城,咱们先被他杀绝了!”
刘贵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道:“突厥人早就不管咱们了,苑君璋拿全城百姓当肉盾,他自己却留了后路,只要情况不对就偷偷溜走。”
他看向围拢的八人,目光锐利:“唐军的榜文你们都看了,只诛苑君璋一人,协从不问,我听说晋王从起兵之日便是如此,这次定然不假,如此咱们唯一的活路,只有开城降唐。”
“刘将军,您下令吧!弟兄们全听您的!”八人齐齐躬身。
刘贵缓了口气,说道:“最近几日,唐军必然发起总攻,苑君璋肯定会把他的亲卫调去三门督战,只要他的亲卫一动咱们就动手,先砍了北门的监军亲卫,再大开城门放唐军进来。”
“北门坊市的百姓,我已经让心腹暗中知会了几个里正。”一名队正立刻说道,“他们也都愿意,这次苑君璋一定会失势。”
同一时间,内城牙帐。
苑君璋盯着案上的兵力布防图,斥候刚刚回报,唐军大营正在大规模调动攻城器械,营火连绵数里,主攻方向直指东西南三门。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亲卫分成三队,分赴东、南、西三门,每门六十余人,给我死死盯着那些守军,谁敢后退半步,就地格杀!”
“将军,那北门和府衙怎么办?”心腹立刻问道。
“北门留五十人就够了,其余人守府衙,只要唐军攻城陷入胶着,咱们就从密道突围,直奔定襄!
……
五更的梆子声,在旷野里悠悠传开。
天色正处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马邑城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
沉闷的鼓点连成一片,十二架配重投石机发出吱呀声,粗大的抛臂猛然扬起,青石带着呼啸声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韩世谔、孙华、宗罗睺三部大军,举着一人高的橹盾,扛着云梯朝着城墙稳步逼近,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发颤。
南门城楼上,苑君璋披着重甲,看着城外密如黑蚁的唐军,拔出佩刀咆哮:“将府衙守兵调一半过来增援!谁敢退一步,斩!”
北门城楼下,外面的喊杀声隐隐传来,城门甬道里,五十名苑君璋的亲卫正按着刀柄,警惕地盯着两侧的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