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摩低头,只见地面上用石灰撒出一道白线,那是大唐边军划定的界限。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弯刀用力掷在白线之外,双手高高举起,率先跨过白线,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等是突厥思摩部、契苾部残余,被莫贺咄设追杀,愿归降大唐,求校尉开恩放行!”
逃亡的牧民纷纷效仿,将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抱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追击的金狼骑在箭程外勒住战马,带队的统军望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唐军,又看了看眼前归降的牧民,他深知唐军战力强悍,且莫贺咄设有令,不可轻易与唐军开战,最终只能咬牙举起右手,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金狼骑调转马头,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
天色大亮,云州北口外的空地上,数百顶破旧的毡帐杂乱地挤在一起,牧民们蜷缩在帐外,面色憔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李智云乘一匹乌骓马,在亲卫队的簇拥下,缓缓穿过这片临时营地。
褚亮端着一本名册跟在旁边,低声汇报道:“殿下,昨夜翻山过来的降人,有思摩部、契苾部和三个零星小部族,总计两千七百人,其中精壮汉子不足八百,随行的牛羊已被边军暂扣,待清点后统一安置。”
李智云在营地中央的高地前勒住马缰。
阿史那思摩领着几名部族长者,快步走到马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贴在泥土上,声音哽咽:“罪臣阿史那思摩,叩见晋王殿下!莫贺咄设在定襄牙帐大开杀戒,凡是不肯交出兵权、不肯结血盟的部落,男丁尽数屠戮,妇孺充作附庸,我等走投无路,只能逃往大唐,求殿下开恩,赏一片安身之地,我等世世代代为大唐放牧戍边,绝无二心!”
“大唐的草场皆有定数。”
李智云牵动缰绳,乌骓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代北百姓尚且需垦荒拓田,方能糊口,实在无多余之地分予诸位。”
思摩身躯一颤,眼底满是绝望,几名部族长者也面面相觑,神色慌张。
他们世代游牧,除了骑马射箭别无生计,若是没有草场,便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李智云话锋一转:“不过大唐眼下有差事需人出力,代州到马邑的旧官道坑洼不平,粮车运送艰难,耽误马邑前线的军资转运。你们出人帮大唐修平官道,大唐便给你们发口粮,管饱管暖。”
思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忙追问道:“殿下,只要干活就一定有粮吃吗?老弱妇孺无力修路,也能有活路吗?”
李智云没有多余的解释,只吩咐身旁的亲卫:“将所有部族打散编制,二十人一队,每队配一名唐军什长监工,精壮汉子上官道修路,妇孺送往代州的官营织坊,搓麻线、缝帐篷,干一天活,领一天口粮,绝不拖欠。”
“至于不愿干活的,现在就滚回阴山那边去,大唐不养闲人,也不救不知感恩之辈。”
思摩闻言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谢殿下活命之恩!我等愿意修路,愿意为大唐出力!”
李智云摆摆手,轻轻踢动马腹,带着卫队向关内而去。
几队唐军步卒开入营地,手里提着成捆的锹和镐头,扔在空地上。
“都起来!按名册领家伙事!”一名队正大声呵斥,“分队干活,敢惹事逃跑的,全队连坐!”
……
雁门关中军帅帐。
长案上堆放着各州府报上来的秋粮账册,高满政大步走入帐内。
“殿下,那些突厥降人已经分派到官道上了,咱们留了八百兵马沿途监工,代州通往马邑的辎重道,最多十天就能拓宽修平。”
李智云手执朱笔,在一本账册上画了押。
“传令监工的校尉,只要他们肯卖力气挖土,就该让他们吃饱,而且得了伤病也要用草药医治,毕竟修路是个细致活,逼得太紧起了营啸,反倒耽误马邑前线的军资转运。”
片刻后,黄子英挑开帐帘,手里捏着一个竹筒。
“殿下,有阴山的急信。”黄子英将竹筒呈上。
李智云敲碎竹筒,从中倒出一卷羊皮纸,细细看了一番。
“是沙钵罗设,这家伙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第一批粮草刚运到,他转手就吞并了阴山西侧的三个小部族,现在他手里攥着将近三万骑兵,已经把大营往前推了三十里,和牙帐的斥候在黑水河上游打了一场见血的小仗。”
黄子英闻言,点头附和:“某也听闻了这场战事,莫贺咄设逼反了不少中小部落,如今整个草原乱成了一锅粥,沙钵罗设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四处招兵买马,吞并弱小部族,势力涨得极快。”
褚亮又从一旁的偏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长长的货单。
褚亮把货单放在案上:“沙钵罗设有些不知好歹了,他这次狮子大开口敢要两万石粟米,咱们代州和并州的常平仓里确实压着不少陈粮,可也不能这般轻易满足他,免得他再得寸进尺。”
李智云手指敲击着案面,说道:“褚先生说得对,咱们不是做慈善的,想要粮食就交换,按照并州市价让他拿战马、牛羊和生皮来换,少一头牛就扣一百石粮。”
高满政听了一会,不免面露疑虑:“殿下,沙钵罗设拿着咱们的粮扩充兵马,要是他真的打垮了莫贺咄设,做大之后反咬大唐一口,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莫贺咄设用刀子给草原放血,是想整合所有的部族。”
李智云拿起手边的木棍,指向沙盘上定襄的位置。
“他只要把不听话的人杀光,剩下的突厥兵就会变成铁板一块,咱们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把汗位坐实。”
李智云又将木棍移到阴山南麓,沙钵罗设的大营位置。
“沙钵罗设看似势力膨胀得快,实则是个泥足巨人,他吞并的部落越多,需要填饱的肚子就越多,可他自身没有足够的粮食,如今只有大唐能卖给他粮食,他想要粮就必须受制于大唐,该低头时,不得不低头。”
黄子英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殿下高见!用咱们吃不完的陈粮,换草原的战马、牛羊,既充实了军资,又让沙钵罗设去和莫贺咄设拼命,咱们坐享渔翁之利,实在是一举两得!”
褚亮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便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开始拟定调粮的公文。
第334章 铤险
定襄北面的背风山谷,秋晨的寒霜把漫山草叶冻成了惨白的硬壳,马蹄碾过,霜壳碎裂成粉,混着黑土沾在马掌上。
七百余骑悄无声息停在谷口,骑士皆裹着突厥牧民的羊皮袍子,腰间横刀的皮扣早已解开。
这些人多是大业末年随隋室北逃的府兵子弟,脸上刻满塞外风霜的沟壑,鬓边已染霜白,唯有眼底还留着几分隋军旧部的硬气。
义成公主勒住缰绳,暗红色大氅被山风裹着贴在背上,她抬手按稳被风吹乱的帷帽。
身侧的少年裹着两层狐裘,小脸煞白,死死攥着马缰,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祖姑母,咱们私自出营,莫贺咄设若是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政道的目光望向定襄牙帐的方向,晨雾里的炊烟散得极快,连半分巡营骑兵的影子都看不见。
义成公主闻言,伸手攥住他坐骑的嚼子,硬生生将马头拧向南方的山口,声音沙哑:“善罢甘休?他阿史那咄苾眼里只剩那枚金印!从始毕到处罗,哪一任大可汗不是靠着我隋室正统才能号令草原诸部?如今他攥住了摄政权,就把复隋大业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处罗可汗卧病不起,他忙着清除异己、收拢兵权,眼里哪还有南下的念头?再等下去,等他坐稳了大可汗的位置,我们姑侄二人,只会变成他送给李唐的投名状!”
随行的私卫统领策马靠近,躬身道:“公主,和咱们提前探到的分毫不差,云州关口往北二十里有一支往马邑前线送粮的车队,三十余辆大车只配了三百府兵押送,今夜会在废弃的横水驿站歇脚。咱们此刻动身,日落前就能咬住他们。”
“李智云在马邑城下围了苑君璋近半月,粮草转运必然频繁,他绝不会想到,我们敢绕到云州劫他的粮道。”义成公主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处罗可汗倒下后,她这个可敦就只剩个空名头,莫贺咄设只把她当号令草原的招牌,绝不肯动兵南下。
唯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逼得唐突两家彻底撕破脸,她和大隋遗民才有一线生机。
义成公主抽出腰间短剑,剑锋直指南方山口,只吐了一个字:“走!”
百余骑立刻拉开行军阵形,顺着山谷间的荒径疾驰而去。
杨政道贴在马背上,最后望了一眼定襄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一骑突厥兵追上来。
……
定襄牙帐,处罗可汗病榻外的偏帐。
莫贺咄设盘腿坐在铺着狼皮的矮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从处罗枕下取来的狼头金印,印面的纹路被磨得发亮。
吐屯设躬身走了进来,皮靴上沾着晨霜,踩在羊毛毯上留下一串浅淡的湿痕。
“首领,可敦带着隋王府私卫出营了,共计七百二十三骑,隋王杨政道随行,往南去了,按您的吩咐,黑水河边的三处哨卡全撤了,沿途的游牧点也提前清空,没拦他们分毫。
莫贺咄设将金印放在案上,抬眼时露出一抹揶揄之色:“让她去,这个女人心太急,也太把隋室公主的名分当回事,总觉得全草原都该替她卖命,却不知道李智云在并州杀的人,比定襄这一年病死的牛羊还多。”
吐屯设往前挪了半步,眉头紧锁:“首领,可她若是真烧了唐军的军粮,李智云必然挥师北上,咱们刚杀了契苾特勤,各部还没彻底压服,这会儿和唐军开战,必是腹背受敌的死局。”
“死局?”莫贺咄设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扔到吐屯设面前,那是半个时辰前,云州边境的暗线刚送回的密报。
“你以为李智云是傻子?马邑围城月余,后方粮道怎么可能只派几百老弱看守?这根本就是个饵,专门等着有人往里面跳。”
吐屯设慌忙拿起羊皮纸扫完,脸色瞬间煞白:“首领,您既然早知道这是陷阱,为何不拦着可敦?”
“拦着她做什么?”莫贺咄设的指尖点在金印上,“这个女人天天在牙帐里撺掇各部南下,主和派的老家伙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留着她就是个祸害,天天逼着我跟李智云开战,打乱我收拢兵权的步子。”
“这次是她自作聪明往陷阱里跳,正好遂了我的意,李智云若是杀了她和杨政道,我就能告诉草原诸部,唐人不仅抢我们的草场,还杀了大可汗的正室可敦、隋室正统王孙。到时候那些犹豫不决的部落除了跟着我死战,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那要是……李智云不杀他们呢?”吐屯设迟疑着问道。
“也不碍事。”莫贺咄设咧嘴一笑,拍了拍吐屯设的肩膀,“传令下去,让后队两千骑兵跟在十里之外,不许靠太近,唐人若是动手,等他们杀干净了我们再过去,能捡到杨政道的尸首就是最好的战旗,若是人没死就把所有责任全推到义成公主身上,就说她私自带兵挑衅唐军,与牙帐全无关系。左右我们都不亏。”
吐屯设心底的石头落了地,躬身领命:“我这就去安排。”
他一离开,帐内重归寂静。
莫贺咄设重新拿起那枚金印,眼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跟李智云开战,而是坐稳这大可汗的位置。
……
云州关口往北二十里,横水驿站。
这座废弃多年的驿馆,土墙塌了大半,只剩几间漏风的屋舍还立在旷野里。
三十多辆蒙着粗麻布的大车,歪歪斜斜停在驿站院子里,几个穿着唐军服色的士卒缩在墙根下拨弄火堆,铜锅里煮着菜干碎米,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日头偏西时,一阵马蹄声从北面的土坡后骤然炸响。
义成公主带着私卫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土坡直冲下来。
墙根下的唐卒像是受惊的雀鸟,怪叫着四散奔逃,连火堆边的兵器都顾不上拿,一窝蜂钻进了驿站旁的枯树林里,连头都不敢回。
“公主!车里有粮!”
私卫统领劈开最前面一辆大车的麻袋,白花花的米粒顺着豁口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义成公主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散落的米粒上,扫过满院的辎重车,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就这么轻易得手了,李智云也不过如此。
始毕可汗死了,处罗可汗也快不行了,阿史那氏的男人们眼里只有草场和汗位,没人再记得隋室的恩义,没人再愿意为她的复隋大业动一兵一卒。
她就像个被扔在草原上的孤魂,连自己的命运都攥不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烧了这批军粮,马邑城下的唐军必然军心大乱,而她等了如此长的时间,机会就在眼前了。
义成公主抬起头,厉声下令:“放火!把这些粮车全烧了!再抓几个活口,把唐军军服剥下来挂在路口旗杆上,我要让全河东都知道,他李智云连自己的粮道都守不住!”
私卫统领立刻应声,挥手让手下抱柴火,可就在这时,几支响箭从驿站坍塌的土墙后窜上天空,尖锐的哨鸣声刺破旷野,在附近反复回荡。
刚才四散奔逃的唐卒从枯树林里重新冲了出来,手里不再是烧火棍,而是上满了弦的臂张弩。
坍塌的土墙后,玄色唐军旗帜倏地竖起,两千余名唐军骑兵从两侧缓缓压出,长矛平举向前,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阵前一匹神骏的白马格外显眼,李智云身着大红圆领袍,腰间悬着横刀,身侧亲卫甲胄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侯君集一身明光铠,手持长槊立在他身侧,眼底满是冷意。
这处伏击圈是他亲自带人布置的,四周的小路、山谷,早已被唐军锁得密不透风。
早在三日之前,云州边军的斥候就截获了义成公主私卫派出的探马,从俘虏口中撬出了劫粮的全盘计划。
定襄牙帐里的异动,也被沙钵罗设的密使连夜送到了雁门关,莫贺咄设撤哨卡、清路线,明摆着要把义成公主往火坑里推。
侯君集主动请命,带着两千轻骑星夜兼程赶到横水驿站,把弩手藏在坍塌的土墙后,骑兵分伏在两侧的枯树林里,连地上的马蹄印都用浮土细细盖过,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他特意挑了三十辆大车,又让士卒扮成散漫的运粮队,故意在驿站里生火造饭,就等着义成公主这条鱼咬钩。
“公主殿下,这批粮食是并州常平仓的陈粮,烧了也没多可惜。”李智云的声音在冷风里清晰平稳,“更何况这车里面十有八九都是沙土,也就表面铺了一层米,专门用来招待不请自来的客人。”
义成公主迅速翻身上马,将短剑横在胸前,厉声喝道:“李智云!你早就设好了局在这里等我?”
“不是我非要等你,是莫贺咄设逼着我在这里等你。”
李智云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半个时辰前,黑水河边的突厥探子才刚撤走,他把路给你让得明明白白,就是怕我杀得不够干净,留不下你和杨王孙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