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老仆在裴府待了大半辈子,一个叫裴安,一个叫裴平,当年跟着裴世矩从河东闻喜老家一路走到河北,腿脚虽不如年轻时利索,但办事最是稳妥。
裴安走东街,裴平走西街,帖子塞进门缝里便离开了。
入夜时分,收到帖子的人陆续从裴府后门进来。
那道后门开在一条窄巷深处,巷口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是裴世矩入冬前置办的,后来仗打起来便没人顾得上搬进院子,就这么在巷口搁了好几个月,柴火缝里都长出了灰白色的菌子。
来人绕过柴堆,侧着身子挤进门缝,一个一个悄无声息。
有吏部的,有户部的,还有几个在夏王宫里当差的属官。偏厅里点了三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够照亮中间那张榆木案几。
裴世矩特意吩咐过,灯芯不能剪太长,光亮太盛便会把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巷口若有巡逻的兵卒经过,一眼就能看出这间屋子里聚了太多人。
马主事把一卷用麻绳扎紧的竹简搁在裴世矩面前,他在吏部管了多年的铨选名册,各门守将的调防记录全在他脑子里装着,这几日又誊了一份。
竹简上刻着城中四门守将的姓名、籍贯、跟随刘黑闼的时间,以及这些人的手底下还有多少能用得动的兵,有些名字旁边用炭条画了圈,那是愿意反正的,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叉,是刘黑闼从漳南带出来的亲信,策反不了的。
“西门守将是刘黑闼的人,换防后新调来的。”马主事伸出食指,指尖点在那个画了叉的名字上,“姓郑,漳南人,跟了刘黑闼好些年,此人不会降的。”
“那他手底下的士卒呢?”裴世矩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是贝州旧部,还是刘黑闼从漳南带出来的那批?”
“队正以上都是从漳南跟过来的。”马主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但大头兵是曹旦旧部,跟着刘黑闼不到两个月。”
“曹旦旧部?”说话的是坐在裴世矩左手边的一个灰白头发的老文官,姓周,前前后后在户部做了十几年,管过夏军的军饷发放。
他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笺,说道:“曹旦是刘黑闼亲手杀的,当着十几个文武的面一刀抹了脖子。刘黑闼不杀这些旧部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他们还肯替他守城门?”
“不肯的。”
马主事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另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条子,展开后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按了手印,指印按得歪歪扭扭。
“西门的三个伍长已经通了气,他们手下各有十几号人,都是跟着曹旦从贝州出来的老兄弟。”
厅里安静了片刻,灯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在案面上,被裴世矩用指尖轻轻按灭了。
那个灰白头发的老文官把纸笺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府库里还有不少金银布帛。”他将声音压低,低到坐在案尾的人要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绢帛堆了大半个库房,都是夏王当年从宇文化及手里缴来的,金银器皿装了数百口箱子,封条还是齐仆射亲笔写的,这些东西若是被刘黑闼发现,不是拿去招兵买马,就是破城时被乱兵抢个精光。”
他说到这,把那张对折的纸笺往裴世矩面前推了半寸:“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置,裴公得拿个主意。”
裴世矩还没来得及开口,偏厅外便传来一个女声。
“就分给愿意反正的士卒。”
众人哪能听不出来这是曹氏的声音,厅里几个人同时循声望去,屏风后面透过来一道朦胧的烛火光影,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
有人下意识从蒲席上站起来,膝盖撞在案角上,撞得案上的茶盏晃了两晃。
“王后怎么出宫了?”那个撞了膝盖的官员声音里压着几分惊慌,“刘黑闼的人——”
“刘黑闼顾不上宫城了。”
说话的是李公淹,他从屏风旁边绕出来,袍角上沾着几片枯叶,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显然是一路快走过来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今日调了三个营的亲兵去北门,说是加固城防,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留退路,某便趁换岗的空隙,带着王后从角门出来了。”
曹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没有穿王后的礼服,只裹了一件青布披风,领口的系带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她的脸上也没有脂粉,颧骨比十日前又高了些,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去,然后落在案上那叠名册上。
“府库里的金银,按名册分给士卒,让他们各自散去,不必再做困兽之斗。”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既然夏王已不在洺州,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那些绢帛给每个士卒多分一些,让他们带回家过日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她说完转过头看向裴世矩:“传国玉玺还在吗?”
“在府库中妥善保管。”裴世矩微微欠身,“封存在库房的铁函里,钥匙在老臣手中。”
“一并交给唐军。”
曹氏垂下眼睫,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是夏王的交代。”
此言一出,厅里没有人说话。
案上的茶盏还在微微晃动,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雨,西门内侧的伙房里,一盘刚出笼的粟米饭被端上餐桌。
米是昨夜从曹家私仓里搬出来的,曹氏把压在窖底的最后几袋粮全掏干净了。
掌勺的伙夫蹲在灶台后面看着那口冒着白汽的大铁锅发愣,他这辈子做过许多顿饭,但大概只有这一顿是最让他心甘情愿做的。
士卒们排着队领饭,碗底捧在掌心里,米饭的热气透过粗瓷壁传到掌心上,烫得人几乎端不住。
一个缺了两颗牙的老兵低头闻了一下,眼圈便红了。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然后把碗端起来,吹开表面的热气,嘴唇贴在碗沿上,让那股温热顺着唇缝慢慢渗进去。
校尉站在条凳上敲了敲碗沿:“都吃饱,别剩下。”
这话说得不太像是将领对士卒的口令,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与此同时,南城楼上,高雅贤正靠着垛口打盹。
他昨夜又熬了一宿没合眼,眼袋垂得老长,甲胄上的皮扣歪歪扭扭,扣眼也松了好几处。
城垛上有半碗凉透的粟米糊,表面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还没来得及喝便被一阵靴底踩碎石子的声响惊醒了。
冲上城楼的是刘黑闼的亲兵校尉,那人跑得急,头盔掉了都没捡。
“高将军!西门!西门开了!裴世矩把西门打开了!”
高雅贤撑着城砖站起来时,手掌被墙砖的棱角硌了一下。
他扶着垛口往下看,西门果然大敞着——两扇包铁的木门被绞到了最宽,吊桥已经放了下去,桥板砸在壕沟对岸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土。
成群结队的士卒正从城门洞里涌出来,他们没有举刀,也没有列阵,只是把武器堆在城门两侧的空地上,横刀、长矛、盾牌,一件一件往上摞,像是秋收时堆在场院里的麦秸垛。
那些兵器的铁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一个老兵把长矛靠在兵器堆旁边,直起腰时往城楼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人群往西门外走去。
高雅贤看着那些还在不断堆积的兵器,手指在垛口石上慢慢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城楼下方的甬道,刘黑闼正带着亲兵从大都督府方向赶来,胯下那匹枣红马跑得四蹄翻飞,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碎火星。
刘黑闼的脸上没有怒色,嘴唇紧闭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拔出横刀,刀尖指着西门口那些正往外走的士卒,大喝道:“把门关上!”
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三个伍长站在门洞旁,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腰间的刀柄往旁边拨了拨——不是拔刀,只是为了让刀鞘不再磕碰大腿。
另外两个依旧站在原地,还把通往绞盘的那条窄道让了出来。
刘黑闼看着那三个人的动作,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这些人都是曹旦的旧部,曹旦是他亲手杀的,现在这些人用他们的沉默做了对自己的清算。
简直是狂妄至极!
“将军!”
一名裨将看出刘黑闼要冲上去,便上前拽住他的手臂,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
那是唐军骑兵正朝西门方向推进,马蹄扬起的黄尘已经在官道尽头铺开了一道灰色的幕布。
裨将急声道:“西门守不住了!南门和东门也都是唐军主力,现在只有北门唐军的兵力最少!再不决断就晚了!”
裨将的嗓子又急又哑,刘黑闼死死盯着西门口,看着那些曾经朝他行礼的士卒此刻头也不回地走远。
他的下颌骨两侧的肌肉绷成硬块,攥着刀柄的指节咔咔作响,到底还是把横刀插回鞘里。
正如裨将所言,如果真要纠缠下去,就未必能走得脱了。
“传令亲兵营,随某去北门!”
刘黑闼翻身上马,拨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便带着亲兵营朝北门疾驰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下穿街风刮过城墙的呜呜声。
南城楼上又安静了。
高雅贤扶着垛口慢慢直起腰,他把后背靠在那块松动的垛口石上,下巴微微扬起,闭上眼睛听了片刻。
风里有唐军营地那边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有远处街巷里最后几声犬吠,还有西门外那些正在往土地庙方向聚集的人群发出的低语,裨将那句“再不决断就晚了”的呼喊,也顺着风声灌进他的耳朵里。
高雅贤睁开眼睛,下面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四名夏军已经冲上了石阶。
他们是曹旦旧部,身手比寻常士卒快上不少,最前面那个举着圆盾,后面三人同时挺矛,矛尖呈品字形封住了石阶上方的退路,默契得像是反复练过无数次。
高雅贤没有往后退,他的左腿向前跨出半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整个人像是扎进了垛口前的石板缝里。
第一杆矛刺过来时,他侧身让过矛尖,横刀贴着矛杆往上削,刀锋在持矛者护腕的铁片上擦出一溜火星,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左手。
第二杆矛紧随其后,从左侧刺向他的腰腹,高雅贤左手抓住木柄往下一掰,矛尖扎进石阶缝里,嵌在两块碎砖之间,那亲卫用力拔了两下也没能拔出来。
第三杆矛从正前方直刺面门,高雅贤偏头闪避,矛尖擦过他的耳廓,划出一道血痕。
他没管那道口子,反手一刀劈在持矛者的肩胛上,刀锋砍穿了皮甲,砍进去的瞬间力道闷沉,拔出来时鲜血喷溅在楼梯栏杆上,血珠顺着栏杆的木纹往下淌。
第四杆矛来自那个举圆盾的亲兵,他扔掉长矛改用横刀,圆盾顶在前头猛冲上来,盾沿重重撞在高雅贤的胸口。
高雅贤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上石阶边缘,背上撞上垛口石,后背的骨头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那亲兵趁势举起横刀劈向他的脖颈,高雅贤右臂暴起,用刀背格开了对方的刀刃,两支刀锋在夜风中碰撞出火星,火星溅落在石阶上,一瞬间亮了又灭。
就在这时,城楼下方的甬道里涌出一群人。
那些人同样是从西门撤下来的曹旦旧部,他们本来已经放下了武器,但听见城楼上兵刃撞击的声响便停住脚步。
有人认出了石阶上那个背靠垛口的身影,是高雅贤。
“高将军!曹旦已经被刘黑闼杀了!裴仆射开城迎了王师,你还要给他卖命吗?!”
喊话的是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兵,他的横刀已经扔在了西门外的兵器堆里,此刻双手空空,只能仰着头朝城楼上吼。
高雅贤自然听到了喊声,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杆长矛从侧方刺了过来。
持矛的是个原本站在城楼阴影里的夏军士卒,脸上糊满了血污,分不清是刘黑闼的人还是曹旦的人,矛尖刺进高雅贤的后腰,从皮甲的缝隙之间扎进去。
冰冷的铁刃触感先于疼痛传过来,然后是热,血沿着矛刃的凹槽渗出来,浸透了内衬的布料,再顺着腰侧淌下去,像是有一条炽热的手正在把他往下拽。
高雅贤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垛口上,胸口甲片磕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木槌砸在夯土上。
他攥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横刀从石阶边缘滑落下去,刀尖刚好扎进两块石板的缝隙中间,摇晃了两下便立住了。
高雅贤抬头往西边望去,目光越过城墙、越过箭楼、越过那道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梁——苏定方的山寨就藏在那片山里。
他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呼吸。
夏王……夏王当时是怎么叮嘱自己来着?
他脑袋发沉,有些想不起来了。
眼前只剩下一些碎片,窦建德坐在青石上用树枝划地的背影,山风吹过他斑白的鬓发,嘴里哼着一支贝州的小调,将调子拖得老长。
伴随着“噗通”一声,高雅贤先是跪倒在地上,紧接着整个人失去力气扑在石阶上。
一股股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暗流。
那个喊话的老兵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朝城楼上伸出去的姿势,好半晌才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盖在自己嘴上。
城楼上的其他衙役和士卒这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按住那个刺了矛的夏军,结果那人也没挣扎,把矛往地上一扔,跪下来等着被绑。
西门外的吊桥上,裴世矩正带着一众文官走来,他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官袍,低垂着脑袋,双手捧着夏国的传国玉玺。
房玄龄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身上,认出了他。
齐善行的信里提过这个人——裴世矩,历经三朝,今年七十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