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41节

裴世矩走到房玄龄近前停下脚步,双手将玉玺捧过头顶,沉声道:“洺州旧臣裴世矩,代洺州官民向大唐纳降。府库财物封存完好,户籍账册一应齐全。只求大军入城不扰民居,不辱降官,不加罪于河北百姓。”

房玄龄接过玉玺,双手捧了片刻才转身交给身旁的亲卫。

他伸手扶住裴世矩的手臂时,感觉到那截腕骨细得像一截干透了的枯木。

“裴公请起。晋王殿下已有明令,洺州降者一律从优安置,曹氏宗族及夏国旧臣各安其位,大军入城绝不扰民。”

城门口那群捧账册的夏国官员里,有人开始擦眼泪。一个年轻的文吏把手里的户籍名册捧得端正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大概是哭了,但旁边那个年长的同僚拍了拍他的后背。

裴世矩把胳膊从房玄龄手里抽出来,直起腰往旁边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了通往西门的路。

抬头望去,城墙上那些垛口后面不再有弓弩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光晕在夜雾里一圈一圈荡开。

……

远处的山寨里,苏定方把那截槐木棍从靴筒里抽出来。

棍子的一端已经被削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箭头形状,削面还是新的,木茬子泛着浅黄色,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树汁。

他借着火光看了看,又用拇指试了试箭头的尖度,觉得还不够,便继续低头削了起来。

老周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

这半块饼的边角已经泛了绿色,是前几天从劫来的粮车里翻出来的底子,搁到现在也没舍得扔。

老周用指甲抠掉饼面上那层灰白色的霉斑,又把饼翻了个面,这才低声道:“将军,已经断了四日粮了,明日若再没有补给,咱们怕是撑不住了。”

“再等等吧。”

苏定方说完这句话,手指往下推刀时忽然滑了一下。

那块槐木棍上有一处细小的节疤,藏在树皮被削掉后露出的新茬下面,他刚才正是削到了这处节疤。

刀刃在硬木瘤上打了个趔趄,方向一偏,从指尖划了过去。

伤口不深,但指尖的血最是藏不住,一涌出来便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他掌心里那截削了一半的木棍上,把那片浅黄色的木茬洇成了暗红色。

他怔怔看着那块被血染红的木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种从胸口深处往上顶的酸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拽了他一下。

苏定方抬起头往洺州的方向望了一眼,寨墙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夜色,连鸟雀夜飞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莫名觉得眼眶发热,便转过头悄悄用袖子擦去泪水。

“某这是怎么了?”

苏定方喃喃自语着,山涧里忽然起了风。

微风从山脚下一路往上卷,卷过那些枯草覆盖的坡地,最后撞在寨子的木门上,把门轴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推门。

第380章 割须

大雨说下就下。

起先是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帐篷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牛皮帐顶上噼啪作响,帐外很快便积起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泥水。

罗士信裹着蓑衣蹲在洺州城北门外的一处土坡后面,蓑衣是昨日从辎重营领来的,编得粗糙,棕毛之间的缝隙能塞进手指,雨水顺着棕毛的纹路往下淌,该湿的地方一点没少湿。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烂了的草渣混着唾液咽下去,在舌根泛起一丝苦涩。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偏偏在唐军刚接手洺州城的时候落下来,就好像上天在帮着那个刘黑闼。

“总管,这雨再下半个时辰,漳水怕是就要漫过河滩了。”

蹲在他旁边的副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结果袖子也是湿的,抹完还不如不抹,水珠照样顺着鼻梁往下淌。

罗士信把嚼烂的草茎吐进泥水里,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雨水顺着蓑衣的领口灌进去也没理会。

“北门外那片洼地派了多少人?”

“二十个,分散在洼地边缘的几棵老榆树下面。”副将伸手指了指东侧,“那边还有一队,靠近河滩,水涨起来之后他们多半会把暗哨往后挪,现在大概也蹲在坡上了。”

“坡上能看见什么?”罗士信转过头,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雨幕这么厚,十步以外连个人影都分不清,人在坡上,眼睛盯着前面,屁股后面谁来盯着?”

副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罗士信扯了扯蓑衣的系带,迈步往坡下走去,靴子踩进泥水里,每一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抽吸,泥浆没过靴面,再拔出来时脚上沉了几分。

副将在身后喊了一声,他也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去北门看看”,声音被雨幕吞了大半。

北门城墙上的火把全被雨水浇灭了,湿透的松脂冒着青烟,在雨里转瞬即逝。

吊桥外侧的壕沟里积了半沟浑水,水面上浮着几根被风刮断的枯枝,随着雨点打起一圈圈涟漪。

罗士信仰头望着那道黑沉沉的城门,门板上的铁箍在闪电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光。

从军这些年,他学到的本事不全是马槊和骑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能嗅到不对劲的直觉。

此刻那股直觉正在他胸口翻涌,仿佛一口被不停敲打的钟。

他正想让人去查看城门的动静,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的声音,身体砸在泥地上的动静虽然被雨水盖住了大半,但罗士信听到了,就像一麻袋粮食重重砸在地上。

他倏地转过身,刀还没拔出来,北城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最先涌出来的是一匹马,打头的骑兵伏在马背上,甲胄外面裹着深色的粗布,马蹄踏在吊桥的木板上咚咚作响,转眼间便冲过了壕沟。

一道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在夜空中撕开一道裂口,将北门外的一切照得惨白。

骑手们接连从城门洞里涌出,黑压压一片,罗士信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只能看到马蹄溅起的泥浆和骑手们埋在阴影里的脸。

“敌军来了——!”

吼声从胸腔深处炸开,但刚冲出喉咙便被暴雨撕成碎片。

号角还没来得及吹响,散落在洼地里的唐军暗哨已被马蹄踏过,有人从榆树下跳起来拔刀,刀身刚举过头顶,便被马背上的骑手一刀劈翻在泥水里。

罗士信从不远处的亲兵手里夺过一把长槊,抓住旁边一匹战马的鞍桥,脚下一蹬便翻了上去,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溅起的水花打在护腿上噼啪作响。

“拦住他们!”

这一声喊后,终于有人抓起号角猛吹。

结果号声刚响了两个音节便哑了,那人骂了一声,把号角倒过来往外控水,又举到嘴边继续吹,这回号声终于撕破了雨幕。

刘黑闼骑在枣红马上,头盔上缀着一束红缨,明光铠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他身后跟着一千夏军,这些人他大多都认得,叫得出名字,记得住他们家乡在哪一郡哪一县,从漳南起兵跟到洺州,又从洺州跟到这个雨夜,能被他记住的都是把命拴在腰带上的老兄弟。

范愿骑着一匹青马紧跟在他左侧,马鞍后面绑着一只皮筒,里面装着往北走要用的舆图和通关文书,这些东西都是从夏王宫府库里翻出来的,文书上的印信还是窦建德当年留下的。

他不知道到了突厥人的地界还能不能管用,但这已经是他们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将军!东边也有一队唐军!”

范愿的马鞭指向右前方,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几排火把正在快速移动,火把在暴雨中明明灭灭,但移动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从东侧土路拐上了通往北门的大道。

刘黑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东边那些火把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而且移动的方向不是直扑北门,而是正在往西北方向斜插过来,对方分明想堵住他们的退路。

“东边是程知节的人。”他把手上的雨水在鞍鞯上蹭了蹭,攥紧缰绳,“他的人比罗士信多,不能往东了!”

他拨转马头朝西北方向冲去,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大片泥浆,混着雨水飞溅到半空中,落在后面骑手的身上和脸上,有人被溅了一嘴泥沙,连啐了好几口也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罗士信已经追上了夏军的后卫。

他的战马跑得浑身冒汗,却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半分热气,马蹄每一次落地都溅起半人高的泥水,换作平日,这种速度在泥泞地里跑上片刻马腿就要废掉,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

罗士信从马背上立起身来,双腿弯曲,膝盖夹紧马腹,整个人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平衡,雨水砸在他的护心镜上,顺着甲片的缝隙灌进内衬,他浑然不觉。

紧接着,长槊横扫。

槊锋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尽头是两名夏军骑手的后背。

槊尖从左侧那人的肩胛切入,从右侧那人的肋下穿出,将两人串在一起。

罗士信手腕一拧,槊杆旋转着抽出,两名骑手同时落马,落地的瞬间便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得没了声息,马蹄踩在人体上的声音发闷,像踩碎了一只灌了水的皮囊。

罗士信没有停顿,纵马从两具尸体之间窜过去,长槊又扫倒了第三个人。

那人的头盔被槊杆击中,整个头猛地向一侧偏过去,身体跟着头部的重量翻下马背,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在泥地里继续奔行。

尸体在泥浆中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浅沟,沟里很快便被雨水填满。

夏军前锋没过多久便撞上了一道木栅栏。

这是唐军在十几天前设下的鹿角防线,鹿角是用粗大的松木削尖后斜插在地里的,尖端朝外,木桩之间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纵横交错地捆扎,原本就是用来阻挡城内突围的。

排头的几名骑兵用长矛去撬鹿角,将矛尖捅进麻绳与松木之间的缝隙,双手握住木杆往下压,麻绳便被撑开了一小截,但长矛一抽出来,湿透的麻绳又弹了回去。

弹回来的力道带着水珠,还溅了那骑兵一脸。

这些麻绳浸了雨水之后胀得更紧,纤维一根根鼓起来,比干绳更难弄断,矛尖捅进去只觉得发涩,抽出来时还带着被磨断的细碎麻絮。

罗士信的骑兵从后侧包抄上来,两支队伍撞在一起,长矛刺入马腹的声音被喊杀声盖住,战马惨嘶着跪倒,被掀翻的骑手还没来得及从泥地里爬起来,便被交错冲过的马蹄踩断了骨头。

一名夏军校尉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底在泥里滑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地面重新站稳,举起横刀便朝捆扎鹿角的麻绳砍去。

他的横刀刚举过头顶,罗士信的长槊便从侧面刺穿了他的肩头,将他和鹿角钉在一起,校尉的刀脱手落在地上,刀刃掉进泥水里,只露出半截刀柄。

刘黑闼扭过头,看到了鹿角前的混战。

他的人正在被罗士信的骑兵挤压,前锋的冲击势头被硬生生拦住,骑手们互相碰撞,有人被挤下马背,有人被马蹄踩中,后卫不断地遭受冲击。

罗士信骑着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长槊挥出都有一个人从马背上消失。

刘黑闼见状,从马背上翻下来,大步朝鹿角走去,高声道:“范愿!来十个人,跟着某把这道口子扯开!”

十几名亲兵闻声跟着他冲到鹿角前面,徒手去拽那些捆扎鹿角的麻绳。

雨水顺着麻绳往下淌,手掌抓上去滑腻腻的使不上劲,有人抽出腰间的匕首垫在掌心增加摩擦力,有人干脆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往后拽。

“一二——扯!”

伴随着号子声,十几个人同时发力。

刘黑闼站在最中间,两手各攥着一根麻绳,雨水从他的头盔边缘淌下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他连眨都不眨一下,而麻绳也在持续的拉扯下发出纤维崩断的脆响。

先是一根,然后是两根、三根,断裂声从绳头蔓延到绳尾,整道鹿角轰然倒塌。

刘黑闼顾不上擦手上的血,踩住一根还在晃动的松木桩爬到马背上,驾着枣红马从缺口窜了出去。

范愿跟在后面,手中挥舞着横刀,大声喊道:“快!快走!”

生路就在眼前,夏军骑手们纷纷摆脱唐军,催马从缺口中涌出,马蹄声和嘶喊声混在一起,接二连三地穿过那道被硬生生撕开的裂口。

“刘黑闼!你往哪走!”

罗士信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顿时大吼一声。

他猛地一扯缰绳,强行扭转战马方向,马蹄在泥泞中刨出两道深沟,战马整个身子几乎横了过来才勉强完成转向,让他追着夏军的尾巴冲了上去。

长槊在他掌中仿佛有了筋骨,每一次刺出都不像是他在发力,倒像是槊锋自己在雨幕中寻找猎物。槊尖破开雨帘,切入甲片缝隙,抽出来时带起的血水又被雨水冲淡。

夏军骑手接连坠马,落地的闷响被马蹄和雨声搅得含混不清,像是有重物不断坠入深井。

罗士信杀到兴起,索性抽出横刀,右手槊、左手刀,两般兵器在雨中轮转如飞。

槊扫远处,刀劈侧翼,一名夏军什长还没来得及举矛格挡,刀锋已经顺着他的护颈斜削过去,割断了束甲的皮绳,甲片哗啦一声散开,那人捂着脖颈歪倒在马背上,又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战马撞翻,整个人连着散落的甲片一起没入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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