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被山风裹着,断断续续飘上来,吴裨将走到垛口边,歪着缺了半只耳朵的脑袋往下看。
山脚下的鹿角后面站着三个唐军士卒,中间那个双手拢在嘴边,正朝着山寨方向扯开嗓子。
“洺州已降!刘黑闼昨夜弃城北逃,城中官吏百姓安然无恙!”
“裴仆射率百官献印!王后散尽府库以全士卒!”
“高将军在南城楼负了重伤,经军医连夜救治,性命已保住!晋王殿下亲遣医官诊治,今晨脉象已稳,只是尚未转醒!”
前两句喊出来时,寨墙上的老卒们只是互相看了几眼。
洺州降了,夏国就没了,这些他们早有预料。
窦建德在牛口渚被俘的那天,夏国其实就已经亡了,刘黑闼不过是替这座空壳撑了最后一把伞,如今伞骨断了,撑伞的人也跑了,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苏定方刚站起来的身子僵在寨门边,刀锋已经离开了木头,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高将军在南城楼负了重伤——性命已保住——尚未转醒。”
这句话正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老周转过头看向他,苏定方把匕首插回靴筒,弯腰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草屑,直起腰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咬紧了后槽牙。
“某下去看看。”
吴裨将往前迈了一步:“将军,万一是唐军的圈套——”
“侯君集用不着给某下套,他已经在山脚下坐了这么长时间,不缺这一天,如果是圈套,他早就该直接攻打咱们了。”
吴裨将也没再劝说,退到寨墙边让开了路。
苏定方只带了老周一个人,并未披甲,穿着多日未洗而有些脏的布袍。
山道两旁的枯茅草比人还高,草穗被山风吹得沙沙响。
山脚下的唐军营寨比他们上次看见时又扩大了一圈,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排削尖的松木桩,营墙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在白昼里显得黯淡,但那股被火油浸透的松脂味在几十步外就能闻到。
侯君集站在营门外,他同样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他身后站着两排唐军,个个按刀而立。
苏定方在营门外十步处停下,他先是低头叉手,随后解下横刀,拿着刀尖的位置递向面前的侯君集。
“苏定方率本部五百四十二人请降,此刀是某父苏邕所留,今献于侯将军,望将军信某诚意。”
侯君集见状如释重负,只要这个人投降,他就算是完成晋王的交代了。
他大步上前,弯腰接过那把刀,却没有收起来,而是反手握住刀身,重新将刀柄那一端递还给苏定方,说道:“晋王殿下早有吩咐,诸位不必缴刀,还是请你收好吧。”
苏定方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截刀柄,并未拒绝,接过横刀再次挂在腰间。
“殿下现在洺州城内。”侯君集侧身让开营门通道,“高将军也在城中,请苏将军随某一同前往。”
……
洺州城的西门还保持着开城时的模样,吊桥铺在壕沟上,桥板被踩得泥泞不堪,上面印满了靴印和马蹄印,桥板边缘有几块都被马蹄踩裂了,裂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城门洞里的穿堂风裹着尘土味灌进来,两侧城墙上的夏国旗帜已被撤下,换上了唐军的玄色军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内侧那片空地堆积的兵器已被清理干净,那些兵器全都被分门别类搬进了府库。
侯君集领着苏定方穿街过巷,路过一处坍塌的院墙时,苏定方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老妪。
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粟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要含在嘴里抿很久才咽,像是舍不得让这点粮食太快离开舌头。
侯君集顺着苏定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昨夜开城后,晋王殿下便下令开仓放粮,先紧着城中百姓分,殿下说围城二十天,百姓遭的罪不比守军少,粮食要先给老的和小的,军中谁敢克扣一粒米,军法处置。”
苏定方微微颔首,巷子尽头是个拐角,拐过去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夏王宫的灰色殿顶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看见殿前广场上支着十几口大铁锅,锅底的火还没熄,几个辅兵正往锅里添水。
排队领粥的百姓沿着广场边缘排成了一条长龙,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还有人端着破了边的陶碗。
唐军帅帐设在夏王宫偏殿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里,院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亲卫,见侯君集带人来,便侧身让开了通道。
院子不大,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积成的浅洼,水面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天空下几枝探过墙头的槐树枝。
正对院门的那间偏殿被改成了议事厅,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堆满了案牍文书的木案。
军中度支营的几个文吏正围在廊下的石桌旁核对粮册,为首的褚亮手边搁着一把算盘,手指翻飞间算珠劈啪作响。
听见脚步声,褚亮从账册上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侯君集身后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年轻人,旋即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起身拱了拱手。
苏定方叉手还礼,而李智云正坐在案后翻阅一摞新送来的洺州府库清册,案角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梗沉在盏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案牍落在侯君集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苏定方一身旧布袍被山风吹得皱巴巴的,袖口和膝弯处沾着泥土,脸颊因为连日缺粮瘦得颧骨凸起,眼眶底下一圈青灰,但那双眼睛还算明亮。
李智云放下笔,起身绕过木案,笑道:“苏将军一路辛苦,且坐。”
苏定方并未坐下,而是撩起衣袍下摆,膝盖跪地行了大礼。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廊下正在拨算盘的褚亮手指顿了一下,算珠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重新落下。
“降将苏定方,拜见晋王殿下。”
李智云赶紧弯腰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苏将军不必多礼。”他转身从案上拿起茶壶,亲自斟了一盏茶,并把茶盏推到案边,“今日你能来,我比收了十座城池还要高兴啊。”
苏定方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茶汤碧绿,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屋外招进来的光线中打着旋,茶香顺着鼻尖往里钻,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某此番归降,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讲。”
“某的义父高雅贤——军医说他性命已保,只是尚未转醒,某想求殿下准某去伤兵营,侍奉左右。”
李智云闻言,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说道:“高将军的事,我方才还在与军医商议,昨日入城后,我让人将重伤者都抬到偏殿救治。高将军伤势最重,那一矛刺穿了后腰,所幸未伤及脏腑,我遣医官施药以后,今晨已退了高热。”
只是高雅贤这件事,就不得不让他感慨,这些人的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李智云本以为高雅贤必死无疑了,毕竟这年代又没有什么抗生素,结果愣是被他给挺过来了。
李智云走到案前,从清册底下抽出一张军医今晨呈上来的脉案。
纸面上写满了潦草的小字,大意是深二寸许,未伤脏腑,昨夜热起,寅时汗出热退,脉象趋稳,尚需观察。最末一行则写着药方,说是另以参汤调服。
“本应早些传信给你,只是伤势反复了数次。军医不敢妄下定论,直到今早才算确认性命无虞。所以消息还没来得及送到侯君集营中,倒让你在山寨里多熬了一夜。”
苏定方听完这番话,泪水突然就涌了出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双膝重新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颤。
“殿下救父之恩,苏烈此生难忘!从今往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李智云等他稍稍平复,才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搁在案角苏定方那盏还没喝的茶旁边。
“高将军是忠勇之人,能保全性命是你之幸,也是我之幸。等你义父转醒,你们父子再好好说说话。这些日子,他大概也有许多话攒着要讲。”
他松手退回案后,重新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度支调令,提笔蘸墨,在调令上写了几行字,又从案角拿起自己的私印,在落款处盖了一下。
“你去吧,伤兵营在西偏殿。我已让人在隔壁收拾了一间屋子,你今夜便可睡在那里。这张调令是给你那些部下的,伤了的让军医好生诊治,饿了的去后营伙房领热食,不必按人头定量,吃饱为止。”
“多谢殿下!”
苏定方叉手行礼后将帕子和调令一并收进怀里,随后转身走出帅帐,步伐比来时还要更快了几分。
帐外,老周正靠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他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那道巴掌长的伤口,上面已经敷了药。
正如李智云所说,能治则治。
在他旁边还蹲着那个年轻亲卫,时不时抬头往帅帐方向张望,见苏定方出来,他蹭地站起身,神情颇为紧张。
苏定方走到两人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调令,展开给老周看了一眼。
“义父果然还活着,侯君集诚不欺我。”
老周抬头看了半晌,他认得些字,年轻时跟着苏邕学过读写,自然能看懂调令上那几行楷体墨迹。
“一应随苏定方归降之卒,伤者入医营调治,其余人等按例安置,粮草衣物从优拨付。”
落款处盖着李智云的晋王印。
苏定方伸手拍了拍年轻亲卫,此人比苏定方矮了半个头。
“去伙房领吃的吧,不必节省。”
年轻亲卫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往伙房方向跑去。
苏定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便转过身朝西偏殿走去。
伤兵营设在夏王宫西侧的一处偏殿里,殿门敞开着,门帘被撩起来挂在门框两侧的铜钩上,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去,在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殿内沿着墙壁排了两列矮榻,榻上铺着干净的草席,草席上躺着十几名在昨夜攻城战中负伤的士卒,有人胳膊上缠着新绷带,有人额头上覆着被冷水浸湿的布巾,也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和烧酒的气味,军医端着药碗在矮榻之间穿行,靠窗的矮榻上坐着一个断了腿的老卒,正由医官给他换夹板。老卒嘴里咬着一块木片,额头上全是汗,为了转移注意力,一直盯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树枝上停着两只灰背的鸟,正用喙梳理彼此的羽毛。
苏定方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一排排扫过那些矮榻上的人脸。
有人年轻,有人年长,但是都没有他想要找的那张脸。
这时,一名军医端着空药碗从殿内走出来,在门口与他擦肩而过时停住了脚步。
军医见他样貌不凡,却穿着普通,便好奇道:“你要找谁?”
苏定方转过头,报上了高雅贤的名字。
军医恍然大悟,将他领到殿内最深处一处用麻布帘子隔出来的隔间前。
帘子半垂着,能看见里面一张矮榻的轮廓,矮榻边上搁着一只装满了清水的铜盆。
“高公的脉象稳了,药也灌进去半碗,就是人还没醒,得再等等。”
苏定方点了点头,撩开布帘走了进去。
高雅贤侧躺在矮榻上,被上还盖着一件绛紫色披风。
这是李智云的意思,能挺过来就算走运,挺不过来就当是军葬了。
苏定方认得这件披风,高雅贤当年在武邑募兵时就一直披着,从没换过。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颧骨比上次在南城楼相见时又高了些,但呼吸是平稳的,胸口也随着气息缓缓起伏。
矮榻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药渣还微微冒着热气,把旁边的空气都染上了苦味,矮几下放着一双布履,鞋尖朝外,像是有人刚脱下来放在那里,随时准备再穿上。
苏定方在矮榻边蹲下来,伸手握住高雅贤那只搁在被褥外面的手。
那只手的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骨节因为连日缺粮显得更加凸出,好在这只手还是温热的。
苏定方把高雅贤的左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矮榻边缘的草席上。他保持着蹲在榻边的姿势,哪里也不想去,就这么一直蹲着。
布帘外面,传来军医捣药的闷响,铜臼一下一下磕在石台上,节奏缓慢而均匀。
院子的槐树上,那两只灰背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苏定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矮榻边缘的草席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382章 北返
裴世矩开西门的那天,李智云没有骑马走在最前头。
房玄龄从西门外的吊桥上策马过来,怀里抱着裴世矩方才献上的传国玉玺。
那方玉玺用一块褪了色的黄绸裹着,绸布边缘抽了丝,在风里一飘一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