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42节

其余的夏军士卒哪里见过这般骁勇善战的猛将?

一个个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坐骑的臀部被抽得皮开肉绽,他们仿佛只要不看身后,身后那道催命般的马蹄声就会凭空消失。

就是这几息的工夫,那件猩红的披风已经从溃散的阵型中挣脱出来,在重重雨幕里晃了两晃,便要融进更深的夜色。

罗士信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长矛,正要催马追上去,胯下战马忽然前蹄一软,马身猛地往前一栽,他整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

这匹马跟着他冲杀了大半宿,前腿的肌腱早在冷雨中僵成了硬块,方才那几步已经是靠惯性在撑,此刻终于撑不住了。

战马跪在地上,嘴角挂着白沫,嘴里喷出的白雾被雨打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前腿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换马!”

罗士信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脚的靴底踏进泥里滑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地面重新站稳,起身时抓住亲兵牵过来的新马,腾地翻上了马鞍,随后将缰绳绕了两圈箍在掌背上,高声喊道:

“还等什么!快追!”

没用多久,他便追上了一个掉队的夏军,此人正拖着一条断腿在泥水里往前爬。

罗士信跳下马,揪着对方的后领把人提起来,横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清,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吼了一句:“刘黑闼在哪儿!”

那伤兵被吓得直结巴,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大意是刘黑闼在前面。

罗士信又问刘黑闼长什么样,那伤兵指指自己的下巴,说刘黑闼把胡须蓄了许多年,长髯垂过胸口,军中无人不识,见须如见将军。

罗士信把这几个特征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伤兵扔还给泥水,翻身上马。

雨势在追击途中愈发狂暴,仿佛有人将整条漳水提起来泼向人间。

河滩上的芦苇全被雨水打得伏倒在地,苇秆折断后露出白生生的茬口,像一片被践踏过的骨头,而且泥浆也越来越深,战马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平日数倍的力气。

罗士信浑身早已湿透,蓑衣不知何时被道旁探出的枯枝挂掉了,露出里面的皮甲。

又一道闪电劈开云层,亮光将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一刹那,罗士信远远看见了那件猩红的披风,其下摆被风灌满,在雨里翻卷如旗帜,就仿佛是一团跳动的火焰,即便距离数十步的距离也清晰可见。

刘黑闼就在前面!

“穿红披风的是刘黑闼!”

罗士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开,声浪震得他身后那些唐军骑兵霎时振奋起来,咬住那团红色的影子一路向北而去。

刘黑闼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雨虽大,但罗士信那嗓子太亮了,穿透力强得像一把锥子。

唐军怎么到处都是这种疯子?

他来不及多想,只是狠狠啐出一口唾沫,从洺州一路奔袭至此,又被这场该死的大雨浇了一路,胯下这匹枣红马已是强弩之末。

刘黑闼比谁都熟自己的马,马蹄落地的节奏越来越不稳,每一次迈步都带着微微的踉跄,马身的重心在不住地前后摇晃,好像随时都会一头栽进泥里。

他必须抢在罗士信冲过来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对范愿问道:“哪条通往山里的岔道最近?指给某!”

范愿拽着缰绳往西北方向一指,雨幕遮蔽了山道轮廓,但他在这片地界走过太多次了,闭着眼也能摸清每一条沟岔。

“前面那条沟口拐进去是炭道,过了炭道再往北翻过山梁,就快到太行山了,只是那条路太窄,骑不得马,只能徒步攀山。”

“那就把马丢了。”

刘黑闼松开按在鞍前的左手,开始解披风。

这件猩红披风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湿透的毛毡,水从指缝里往外挤。

他手指头有些发僵,扯了两下系在领口的皮扣没扯开,最后还是用刀尖把皮绳挑断了,把披风团成一团,转头看向身后一名亲卫。

这亲卫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嘴唇上刚刚冒出绒毛,面色被雨水淋得发白。

他爹娘早死,是去岁秋天刚从贝州投军的,投军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刘黑闼不认识他,叫不出他的名字,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把披风塞进那侍卫怀里,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你穿上这个,带人继续往北跑。”

那侍卫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刘黑闼没有让他把话说出来,打断道:“记得跑快些!”

这边话音刚落,雨幕深处又炸开一声暴喝,比方才更近了三分。

“长须者是刘黑闼!”

那声音像一柄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马背上的骑手们齐齐打了个激灵。

刘黑闼面色骤变,这一嗓子喊出来,无异于把他从千军万马中单独摘了出来,唐军有了方向,有了目标,再想混在人群中脱身便是痴人说梦。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颌下的长髯,这把胡须从漳南起兵那年便开始蓄,跟着他从一顿饱一顿饥的流民队伍走到坐拥河北的夏国将军。

此刻雨水早已将胡须浸透,原本蓬松的髯梢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胸前,一绺一绺垂着,像被水泡过的麻线坠在下巴上。

帐下部将认他的胡须比认他的脸还准,每逢升帐议事,他端坐案后,这把长髯垂过胸口,不需开口便是一派威仪。

范愿不止一次说过,将军这把须子便是活生生的帅旗,远远望见就知道是谁站在阵前。

可如今这帅旗反倒成了催命符。

刘黑闼咬紧后槽牙,左手攥住那把蓄了十余年的胡须,湿透的须根贴在手心里,他抽出腰间横刀,刀身上还带着方才砍杀时留下的豁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刀下去,与髡刑何异?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动手割掉这把胡子。

但罗士信那疯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刘黑闼不再犹豫,横刀贴着下巴割过去,刀锋切进湿透的须丛,像利刃划过粗麻,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密的断裂声。

一绺又一绺胡须从指缝间滑脱,他割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刀锋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上,从颌底刮到耳根,又从耳根刮回颌底。

断须纷纷落下,被雨水砸在地上。

范愿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些蓄了多年的胡须飘落,喉头发紧,像是被人攥住了气管。

他记得刘黑闼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用一把木梳理须,后来他挂了帅印,这把胡须也越长越长,军中无人不识。

每逢誓师,刘黑闼站在点将台上,须髯被风吹得飘起来,底下的士卒便觉得这一仗稳了——连胡须都能蓄得这般齐整的人,打仗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如今这把跟了刘黑闼十余年的胡子,却被他亲手割了个干净。

弃了披风、割了胡须,刘黑闼的下巴上只剩几道横七竖八的刀痕,有的地方刮得狠了,皮肤被刀锋划破,渗出的血珠被雨水冲淡,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粉红色印记。

他把刀插回鞘里,用袖子在下巴上胡乱蹭了一把。

刘黑闼转过脸来时,范愿愣了一瞬,面前这张脸少了那把标志性的长髯,竟显得有些陌生,下巴比从前尖了,颌骨的棱角也露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剥去了一层壳。

“走!”刘黑闼低喝一声。

他和范愿带着二十多个亲兵从大队中分流出来,而大队人马继续往北突进。

那件晃眼的红色披风正被那个年轻侍卫穿着,在雨幕中上下翻飞,带着身后数百骑狂奔,马蹄声渐渐远去,把唐军的主力也一起拽向了北边。

分出去的二十多人摸到炭道入口,便扔掉了马匹,这里两侧山岩陡峭,岩壁上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被雨水浸得滑腻异常,脚下的碎石被雨水冲刷得松散,每踩一步都有砂土从脚后跟往下滚。

他们往上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脚下的喊杀声仍在回荡,但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罗士信追在那匹披着披风的战马后面,他的战马比那侍卫的马快,距离在逐渐缩短。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追到足够近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背影,但是明显有问题。

这个身形比刘黑闼瘦了太多,肩不够宽,腰也不够直。

刘黑闼骑马时总是腰背挺直,这人却是伏着腰在跑,整个上身几乎贴在马脖子上,那是体力不支的骑法。

他催马上前,两匹马在暴雨中并排疾驰。

罗士信伸出手,五指张开,一把揪住那人后背的甲片和披风,手臂发力往回一拽,那人便被他硬生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猩红披风在空中展开又合拢,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帜,那人连人带披风摔进路边的泥塘里,溅起大片泥浆。

罗士信跳下马背,靴底踩在那人胸口上,把披风从他身上扯开。

虽然满脸是泥,但这无疑是张年轻的脸,下巴上冒出几根胡茬,稀疏得能数出根数来,也就比自己小个几岁。

这人被踩得喘不上气,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嘴唇翕动了半晌,也没能凑出一个完整的字。

罗士信盯着那张糊满泥浆的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刘黑闼呢!我问你!刘黑闼去哪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接一脚踹在侍卫的脸上。

那侍卫的脑袋被踢向一旁,吃了一嘴的泥水,半边脸埋在泥浆里,咳嗽了好一阵才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指向西北方向。

“翻……翻过山去了……”

眼看着到手的功劳从嘴边飞走了,罗士信被气得哇哇大叫。

“犬入的!犬入的!某的国公爵位啊!”

他无处泄愤,索性抄起横刀,奋力将刀背抽在侍卫的脖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侍卫浑身一抖,便没了动静。

罗士信咬紧牙关,重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子。

他回头看去,身后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这些被刘黑闼放弃的夏军大多都没能逃离唐军,雨水冲刷着那些还有温度的身体,血水汇成细流,不知流向何方。

他再扭头望向西北方向,只要这雨不停,就算追上去也摸不清路,反倒可能被刘黑闼的人伏在暗处打一个措手不及。

罗士信气不过,将披风摔在地上,用靴子又踩又碾,到了最后都分不清哪些是布料、哪些是泥浆。

他自顾自撒了一通气,随后逐渐恢复冷静,转头大喊道:“回洺州城!将刘黑闼逃进太行山的消息汇报给两位殿下!”

第381章 喜讯

存粮在昨日傍晚彻底断了。

最后半袋麦饼被吴裨将亲手掰开,他把饼子掰成指节大小的碎块,按人头分下去,分到老周时多给了两块。

老周靠在寨墙根下,那条伤腿直直伸着,脓血已经把布料浸透了好几层。

他接过饼子只拿了一块,剩下的搁在旁边那个年轻亲卫的膝盖上。

年轻亲卫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饼,却没有伸手去拿。

马肉也在昨日分完了,宰杀的是吴裨将自己那匹青骢马,马肉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干,每人分到巴掌大的一小撮,嚼在嘴里像嚼干透了的树皮,但好歹能让肚子不再叫唤。

刘黑闼拨来的一千轻骑,到今晨只剩四十余人。

寨子四面被唐军的营火围着,每过一夜,天亮时寨墙后就少几个身影。

起初吴裨将还清点人数,后来索性也不点了。

苏定方坐在寨门后那块条石上,背靠着门柱,膝盖上横放着那根削了十来日的槐木棍。

吴裨将拄着矛杆从寨墙那边走过来,说道:“将军,山脚下有动静。”

苏定方闻言,淡然应道:“让弟兄们把剩下的箭都集中到垛口上,再把寨门后那根顶门杠卸下来,反正也用不上了。”

吴裨将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喊话声。

首节 上一节 342/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