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俩的斗嘴。
他抬头望了望城门楼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风向,从马鞍后面的皮囊里抽出一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箭筒,李世民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将事先备好的一封帛书用细麻绳绑在箭杆上。
帛书是昨夜在营中写好的,用火漆封了口,封面上写着“郑王亲启”四个字。
他的箭术极为出众,百步之外亦能射中城门楼上的横梁。
弓弦响过,羽箭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越过壕沟和护墙,正好钉在城门楼上的横梁正中。
箭镞入木三分,箭杆稳稳地嵌在木梁里,尾羽轻轻颤动了几下便归于静止。
帛书在箭杆上轻轻晃荡,麻绳的尾梢被风吹得一飘一飘,在一片沉寂的城头上格外显眼。
城楼上一个郑军校尉听见响动,从女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横梁上看了一眼。
他伸手抓住箭杆用力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看了箭上绑的东西一眼,又探头往城下望了望,便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那封帛书从城楼传到郑国兵部尚书的手里,又从兵部尚书手里传到王世充的御案上,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洛阳宫城的乾阳殿里,王世充坐在一张楠木御案后面。
当年他从江都北上的时候,其实也没带什么东西,唯独这张案子是江都宫里楠木殿的老物件,大业年间杨广南巡时从豫章运来的料子,木纹细密如水波,光泽温润,触手生凉。
他在江都的时候就看上了这张案子,临走时让人从里面搬了出来,裹了七八层草席装在牛车上,一路颠簸了近千里运到了洛阳。
如今这张御案上堆着的不是他当年喜爱的书画卷轴,而是几摞厚厚的奏疏,全是各门守将报上来的军粮告急文书,最上面那封写的是北门守军今日的口粮配给,已经削减到每人每日半合粟米。
半合粟米。
王世充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点粮食也就够煮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稀汤。
这样的稀汤还能再撑几日?
他把那些告急文书推到一边,拆开了李世民射上城楼的那封帛书。
帛书上字数不多,措辞也直接。
窦建德已在牛口渚被俘,河北全境归唐,他秦王李世民亲率主力已到洛阳城下。若郑王肯开城投降,城中百姓将士皆可保全,王世充本人亦可保有爵禄,不失封侯之位。
随信附上的,还有李世民命人从城下扔上来的横刀。
王世充把刀从帛书旁边拿起来,翻了个面。
刀鞘上的磨损痕迹密如蛛网,刀柄上新缠的麻绳还没有沾过汗水,干净得有些扎眼。
他握住刀柄把刀刃抽出来一半,刀身很旧,刀刃上残留着军器监打磨后留下的铁屑味,凑近了能闻到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腥气。
王世充心里明白,这一定就是夏王窦建德的佩刀了。
以李世民的为人,还不至于在此事上作假。
而且夏王在牛口渚被俘的消息,王世充前几日便已经听说了。
其实从窦建德撤离虎牢关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想当初他多次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每次回信都说是等到河北大定,便亲率河北精锐南下,与他合兵一处共拒唐军。
结果现在反而自己被人生擒,在唐军营中做了俘虏。
如今这把横刀摆在面前,连他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王世充把刀搁回案上,转过头去看窗外。
乾阳殿的窗户开得高,从窗口看出去只能望见被宫墙裁成长条的灰色天空。
那些灰云被日光浸透,颜色淡得近似于白。
河北一没,洛阳便成了一座孤城。
这时,乾阳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威。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今年已经将近八十岁,须发皆白,眉毛长得垂到了眼角下面,走路的时候腰背佝偻得厉害。
他这双腿早年随文帝巡幸并州时在雁门摔过一次,后来到了江都又染了风疾,如今须得两个年轻的从吏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强迈过乾阳殿那道高门槛。
结果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是脚下一绊,险些栽倒。
两个从吏慌忙把他扶稳,苏威摆摆手示意不要紧,慢慢站直了身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郑国的几个尚书和侍郎,这些人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才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有人眉头紧锁,面色灰败,仿佛几夜不曾合眼,有人垂着头不敢与王世充对视,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也有人在迈进殿门的一瞬间悄悄松了口气。
苏威在殿中央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奏疏是今早写好的,墨迹早已干透,纸面上列着洛阳各门守军的兵力数目、存粮余量,以及从即日起到彻底断粮还能撑着的天数。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苍劲有力,不像是一个八十老翁的手笔。
王世充看完以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中其余的人也都沉默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毕竟劝主投降这件事,向来容易遭人唾弃。
殿外偶尔传来几声兵甲碰撞的声响,那是守在乾阳殿外的郑国禁卫在换岗。
这些禁卫还是他从江都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从江淮一路杀到洛阳,又从洛阳守到现在。
如今也饿得甲胄上的皮带紧了又紧,扣眼不够用了便拿匕首重新扎一个,扎出来的新扣眼歪歪扭扭,间距也不均匀,但总归能把甲片勉强拢在身上。
王世充把奏疏搁回案上,抬起眼看着苏威。
“太师以为,朕该降吗?”
他说话时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殿中的每个人都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分量,因为这个“朕”字,代表的是郑国天子。
郑国天子的江山只剩下洛阳这一座城了,而这座城里的存粮,多半撑不过那个奏疏末行写着的天数。
苏威双手交叠在腹前,垂下眼睑,没有直接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苏威才开口说道:
“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善待百姓。洛阳军民感念陛下恩德,不是一两日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全都听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苏太师真是连老脸都不要了,这话里说的真是王世充吗?确定不是河北的窦建德?
苏威自然不清楚背后众人是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继续说道:“如今城中存粮将尽,满城军民数十万口,皆系于陛下一念之间,与其让他们饿死,不如——”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殿中其他人同样不敢出声,苏威每次都只讲话说一半,全靠别人自己猜,鬼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良久,王世充拿着刀鞘站起身,御案后面的那把椅子被他起身时的力道推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脚刮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吱呀”一声。
他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
乾阳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打在殿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远处的宫墙上,那面郑字旗帜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再也没了往日迎风招展的气势。
王世充望着那面旗,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
雨丝被风裹着飘进殿里来,打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殿中的臣子们也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殿门口站了许久,久到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水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石缝往低处淌。
终于,王世充转过身来,面对着殿中那些沉默的臣子。
他把目光从那些臣子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太师苏威、御史大夫郑颋、黄门侍郎薛德音、司徒段达、那些个在殿门角落站着的从吏、还有殿外那些握着长戟的禁卫。
王世充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那就开城吧。”
第387章 洛阳
王世充的文采不算好,他先让苏威将降表写了一遍,自己才跟着誊写了一遍。
他落笔得不算慢,横竖之间偶尔会洇出一小团墨迹,是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
写到“罪臣王世充”五个字时,他把笔搁下,拿起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汤喝了一口,然后又重新提笔,把剩下的几行写完。
降表送出乾阳殿,经苏威的手递到郑颋手里,又从郑颋手里递到城门尉的案头。
城门尉捧着降表看了两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把降表搁在案上,解下腰间那串城门钥匙,握着钥匙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放在了降表旁边。
北门的绞盘转动,铁链绷直,门轴发出沉钝的摩擦声,两扇包铁木门缓缓向外敞开。
吊桥放下去的时候,桥板的一端先砸进对岸的泥泞里,积水被压得向两侧劈开,溅起的泥浆足有半人高,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回水面。
李世民勒马立在壕沟外侧,身后五千唐军雁行排开。
城门洞里走出一个人,没骑马、没戴冠,素色布袍裹在身上,袍角从膝盖往下全被雨水浸透了,贴着小腿,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微的水声。
王世充走得不快,身后跟着苏威、郑颋、段达,再往后是郑国六部的尚书与侍郎,黑压压一片,全都步行,没人张伞。
他在李世民马前十步外站定,撩起袍角,双膝跪进泥水里,降表被他捧过头顶,雨水顺着纸边往下淌。
“罪臣王世充,向秦王殿下请降。”
李世民右手一按马鞍,整个人轻轻落地,他走到王世充面前,伸手接过降表。
降表被雨水打湿了几处,墨迹洇开,但字迹仍可辨认。
他看完降表,把目光移到王世充脸上,说道:“孤当然可以受降。”
李世民把降表折好递给身后的房玄龄。
王世充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泥水,沉声道:“臣的妻儿还在宫中。”
“你的妻儿是你的事,但你把他们的粮食搜刮干净,让他们饿了近一整年,按罪当斩,但你如今既然开城投降,孤便不再追究,至于你的家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王世充的肩膀顿时绷紧了。
“亦可保全。”
王世充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双手撑在泥地里,磕了一个头。
旋即,他直起腰,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威。
苏威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王世充便从泥地里站起来,然后侧身站到一旁,把通往城门的道路让了出来。
程知节作为先锋大将第一个策马踏上吊桥,秦琼紧随其后,两排玄甲军成纵队鱼贯入城。
洛阳百姓听到马蹄声,非但不怕,反而从巷子里慢慢涌了出来。
起先是几个胆子大的半大孩子,赤着脚从巷口探出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上列队行进的唐军骑兵。
然后是个把拄着拐杖的老丈,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街边,背靠着土墙看了好一会儿。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百姓从沿街的铺子和院落里走出来,站满了大街两侧。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孩子靠在槐树底下,那孩子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柴,搭在妇人肩膀上随着呼吸轻轻晃荡。
妇人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她看见唐军骑兵从面前经过,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但骑兵们目不斜视,马刀好好地插在鞍侧的刀鞘里,没有人伸手去碰街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