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策马行至十字街口时勒住缰绳,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房玄龄,房玄龄会意,从马鞍后袋里取出一卷文书,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展开文书高声宣读:
“唐军入城,洛阳府库即日封存,城中存粮按户发放。百姓各安其居,不得惊扰。郑国降官暂留原职,听候处置。”
房玄龄念完文书,将纸卷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十字街口围观的百姓先是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人喜极而泣,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声秦王万岁。
至于查封府库的事,李世民是让杜如晦带人去办的。
郑国太府卿亲自领着杜如晦穿过宫城东侧的甬道,甬道尽头的库房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墨迹还是王世充亲笔写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太府卿撕开封条,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味便从门缝里涌出来。
杜如晦站在库房门口,等那股气味散了些才迈步进去。
库房里靠墙码着几十口木箱,他掀开最靠近门口的那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绢帛,帛面已经有些发黄,但质地还算完好,再往里是铜钱,串钱的麻绳朽了大半,铜钱散落在箱底,拿手一抓便簌簌往下掉。
太府卿捧着账册跟在杜如晦身后,一边翻页一边报数——粟米还剩不到两千石,绢帛千余匹,铜钱数万贯,金银器皿装了数百箱。
杜如晦听完账目,把账册接过来自己翻了两页,也没有追问其中细节,便合上账册,吩咐身后的行军司马带人去宫城东侧把军粮调出来,先紧着北城那几个饿得最狠的坊发放,再按户籍名册逐户配给。
而发放粮食的粥棚就搭在十字街口,支在房玄龄方才宣读文书的位置。
两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来的土灶上,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粟米在沸水里翻滚,蒸腾起的热气里裹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辅兵拿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得浓稠,勺子下去要费些力气才能搅动。
排队领粥的百姓沿着街巷排成队,辅兵把第一勺粥舀进一个老妇人的碗里,老妇人双手捧着碗,低头吹开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抿了一小口。
她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把粥含在嘴里停了许久,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随着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眼圈便红了。
处理完了饥民,李世民就让房玄龄从府库里将最好的绢帛和铜钱挑出来,随后亲自将这些东西按营逐个分发,每营另加两坛从郑国禁卫营缴来的陈酒。
程知节领到自己那匹绢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把绢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转身就去寻秦琼,嬉笑着说秦琼那匹没他的好,秦琼还是老样子,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程知节讨了个没趣,便把那匹绢往秦琼铺盖上一扔,自顾自蹲在旁边啃麦饼去了。
……
午时一过,李世民便发出了一道抓捕令。
房玄龄拟的名单,李世民亲自过目,还着重将几个名字用朱笔圈上。
名单不长,一共十七人,皆是王世充麾下心腹,有人藏在城中,也有人跟着王世充一起投降,此刻正坐在郑国旧臣的临时安置处里等消息。
玄甲军分作五队同时出动,北城、南城、东城、西城,还有一队直奔宫城西侧的官署区。
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薛德音,此人曾是郑国黄门侍郎,替王世充写过讨唐檄文,檄文中把李渊骂得体无完肤,措辞极尽刻薄。
城破之后他并未逃走,而是躲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地窖口用柴草盖得严严实实。
玄甲军翻遍整座宅子才找到地窖入口,一个士卒伸手掀开柴草,底下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薛德音被从地窖里揪上来时浑身沾满了干草屑,脸上还有一道被柴草划破的血痕。
他稍微挣扎了一下,就被玄甲军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顿时老实了,被反剪双手押出了宅门。
排在第二的是单雄信,单雄信原是李密的部将,后来投降王世充,官至郑国大将军,曾在洛阳城下数次与李世民正面交锋。
有一回两军在洛阳西门外野战,单雄信持马槊突入唐军阵中,槊锋离李世民不过数尺之遥,若非秦琼及时赶到横槊格开,那一槊便已刺中了他,那可就是非死即伤了。
城破之日,单雄信并未随王世充投降,而是带着几十名残兵守在洛阳西门不肯放下兵器。
玄甲军见状围了西门,硬是将他的部众斩杀殆尽,才生擒了力竭的单雄信。
这批人最终被押至洛阳宫城西侧那片空地上。
刑场是临时设的,刽子手是从玄甲军中选出来的,刀也是新磨的。
监斩的是房玄龄,他站在空地边缘,手里拿着那份被朱笔圈过的名单,每念一个名字便抬头看一眼被念到的人。
薛德音还是第一个,他被押到空地中央跪了下来,脖子后面插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他的姓名和罪名。
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时,薛德音的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脑袋便滚进了竹筐里。
接下来是单雄信,他被按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随后因为没跪稳,他又直起腰重新跪正。
单雄信的目光越过围观人群,落在空地边缘一处垛口上。
那里站着一个唐军将领,正是秦琼。
秦琼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单雄信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最终被处斩的共计十四人,另外三人因未曾参与抵抗、主动投案,被李世民降罪一等,改为流放。
至于郑国太师苏威,此人是在行刑结束后才来求见李世民的。
他拄着一根竹杖,两个从吏一左一右架着他,从南城的临时安置处一路走到宫城东侧的阊阖阁,走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阊阖阁是杨广当年巡幸洛阳时建的,阁分两层,上层四壁开窗,视线开阔至极,能俯瞰大半个洛阳城。
李世民便站在二层正南面的栏杆前,正跟房玄龄核对军械清册,听见楼梯口传来竹杖敲击木板的笃笃声,便把清册合上了,顺带让房玄龄退下。
苏威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时气喘得很厉害,竹杖在手里抖个不停,两个从吏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扶上来。
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等气息稍微平顺了些,才对着李世民的背影开口道:“罪臣苏威,拜见秦王殿下。罪臣年老多病,不能行跪拜之礼,还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转过身来,他的背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搭在栏杆扶手上,看了苏威好一会儿。
“苏无畏,你仕隋为宰辅,文帝在时,你尚能奏请减赋、与民休息。及至炀帝受宇文化及所迫,你身为宰辅,不能死节相救。后来李密破了宇文化及,你对他拜伏舞蹈,行君臣大礼。李密归唐,越王杨侗用你,你又俯首称臣。等到王世充篡了杨侗的位,你一言不发,照样对那篡逆之贼行君臣大礼。”
“堂堂四朝宰辅,如今到了孤这里,却说年老有病,不能下拜了?”
苏威闻言,握着竹杖的手猛地收紧,那只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没什么可说的,那些话他在李密面前说过,在王世充面前也说过。
每一次苏威都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有理。
但此刻站在这阊阖阁上,面对一个刚过弱冠便平了中原的秦王,他忽然发现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把灰,摊在掌心里,风还没吹,自己就先散了。
“既然你已老病,便不必相见了。”
李世民言罢,轻挥衣袖,重新面向栏杆外那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
苏威在楼梯口又站了片刻,忍不住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转过身去。
他没有让两个从吏搀扶,自己拄着竹杖走下楼梯,竹杖敲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闷,最后消失在阊阖阁外的长巷里。
李世民懒得回头去看,他双手扶着栏杆,目光越过洛阳城的层层屋脊,越过那些被炊烟熏黑的瓦片和挂着雨水的飞檐。
洛阳比长安要大。
杨广当年迁都洛阳,从天下州县征调了数十万民夫,花了整整十年光景才修出这座城的骨架,城南的里坊勾栏还在,城北的漕渠也还能用,皇城里的宫殿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一层叠着一层,直延伸到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平定中原的功业,今日算是大功告成了。
如今洛阳拿下来了,王世充降了,窦建德早在牛口渚被擒,河北也归了五郎,从晋阳起兵到现在不过短短数年,大唐已有天下十之七八。
想到这里他把双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慢慢攥成拳头。
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李世民本想用力吐出去,最后却是咽了回去。
天下取之不易,不可忘乎所以。
他松开拳头,转身走向阁内,拿起那份还没核完的军械清册,重新翻开。
第388章 归途
李世民进入洛阳之后,城门的吊桥便再没绞上去过。
他本打算在长安与五郎会合,可洺州到长安的官道必经洛阳,除非李智云带着人马去翻太行山,但那才是舍近求远,所以两人注定要在洛阳碰头。
李智云策马穿过洛阳城门时,头顶的砖缝里滴下一线凉水,正好落在他的后颈上。他拿手背蹭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顿时一咧嘴,赶紧将水抹在马鬃上。
洛阳城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沿街的铺面大半还关着板门,开了的那几家门前也没什么生意,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有兵马经过便站起身来往里让了让,等兵马过去了又重新坐回去。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玩石子,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李智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那几颗磨得溜圆的碎瓦片。
李世民在北门内的临时行辕里等他,行辕是郑国太府卿腾出来的一处官署,院子不大,门楣上的匾额也已经摘了。
正堂里堆满了从各处运来的军械清册和户籍账本,靠墙的几只竹筐里装着从王世充宫里抄出来的郑国官印,大大小小几十方,用麻绳串成一串。
廊下几个文吏正蹲在地上捆扎竹简,这些竹简是杜如晦让人从洛阳各衙署收集来的郑国旧档,按年份和州县分门别类。
其中一个文吏嘴里咬着麻绳的一端,手上使劲拽着绳结,抬头看见李智云走进院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要行礼,李智云见状摆摆手,径直走进正堂。
李世民正站在一张临时支起来的木案前,翻看杜如晦刚送来的府库总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李智云,便将册子往案上一搁,绕过木案迎上来。
“五郎,你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李智云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河北的事情我交给裴世矩了,这人是个识时务的,办起事来也算尽心尽力,果然还是这种老臣用着舒服。”
“瞧你说的。”
李世民笑了笑,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碗。
壶里泡的是井水兑老茶叶末子,茶汤寡淡,碗底沉着几片泡烂的碎叶。
李智云端起来灌了两口,问道:
“洛阳府库还剩多少?”
“粮食少得可怜,铜钱倒是很多。”李世民把总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李智云面前,“王世充这厮狡猾得很,将东西藏得到处都是,我这几天正到处翻铜板呢。”
李智云看了两眼,合上总册:“河北各州县仓储凑在一处,撑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洛阳这边若需调粮,可从黎阳渡口走水路,比陆运省力,只要沿途堰坝不出岔子,粮船十日可到。”
“房玄龄已经在办了。”
李世民重新拿起总册,手背在上面拍了拍:“王世充这几年只顾着加固城墙,漕运的事根本没管过,杜如晦的意思是先把洛阳城里的存粮按人头分下去,稳住百姓,再从黎阳调一批过来补充,我已经让刘弘基拨了三百人给他,先把洛阳东门外那段淤塞的渠口挖通。”
李智云点了点头,把胳膊搁在案沿上,换了个坐姿。
“我来之前让褚亮拟了一份河北各州降官的名册,裴世矩也按照品级分好了,愿意留任的占了多数,只有几个跟刘黑闼有牵连的被撤了职,贝州别驾范愿至今下落不明,我让人画了他的画像贴在贝州四门,悬赏五十贯。”
李世民听到这个数目,忍不住笑了笑。
五十贯摆明了只是个添头,五郎就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费神。
他也不准备在这种事情上操心,从袖子里取出一封皮纸递了过去。
李智云瞟了一眼,上面明显是长安刚送来的消息——皇帝将要下旨,命秦王李世民与晋王李智云在洛阳会合后,押解窦建德、王世充、孟海公这一帝双王回京献俘。
这三人之中孟海公称王最早,杨广那边刚刚被弑,他就在曹州自称宋义王了。
“献俘的日期定在七月初十。”
李世民把皮纸展开铺在案上,拿一方镇纸压住纸角,镇纸是郑国太府卿衙门里的旧物,青铜铸的一只蹲姿獬豸。
“从洛阳到长安,走官道最快七八天就够了,加上沿途歇马休整,时间非常宽裕。”
“那就尽快动身吧,我已经很久没回长安了。”
李智云言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槛车怎么办?用新的还是旧的?”
话音刚落,程知节便从外面大步跨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