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56节

三俘重新被押上囚车,窦建德转身时,偏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空,几只鸟雀正顺着城墙根往高处飞,翅膀拍得极快,转瞬便消失在一片灰瓦屋顶后面。

回太庙的仪仗重新列队,沿御道返回。

太常卿立于阶上,高声宣告:“献俘礼成——”

李渊立于太庙阶上,裴寂率先撩起袍角双膝着地,身后文武百官等人逐一跪下。

殿前静了片刻。

裴寂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表面的中谢文,展开朗声宣读:

“臣裴寂等,稽首顿首,谨奉贺于皇帝陛下。伏惟陛下,上膺天命,下抚黎元。晋阳起义,霆击电扫。窦建德跋扈河朔,王世充窃据洛阳,孟海公反复曹州,并为凶慝,积有岁年。陛下命将出师,指授方略。”

“秦王世民,亲当矢石,破建德于虎牢,收世充于东都。晋王智云,佐定河北,克复州县,追奔逐北。曾未期年,三凶就缚。玈弓既戢,九有澄清。臣等幸际昌期,获睹盛事。不胜庆快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骈词掠过殿前丹墀,惊动了栖息在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上殿檐,盘旋两圈,朝东边飞去。

“臣等谨贺陛下,天佑大唐,献俘太庙,社稷永宁!”

群臣齐声称贺,声浪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李渊颔首作答:“此非朕一人之功,文武将佐皆有勋劳。今日各归本职,明日在太极殿宴劳。”

百官再拜,随后渐次退出。

李世民在阶上站了片刻,等李建成先走下台阶,才回头看了一眼太祖神主前的香案。

铜香炉里的香烟还在往上升,从梁柱间漏下的晨光正好照在炉身的云纹上。

李智云走到他身侧,说道:“二哥,走吧。”

李世民微微颔首,而后并肩朝东门走去。

另一边的李元吉脚步飞快,从后面直接绕过去,玉带上的环佩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太庙东门外,褚亮已在候着,手里捧着那叠尚书省批下来的河北诸州留任名册。

李智云接过名册翻了两页,边看边走,马夫已将马匹牵至庙门外等候。

褚亮红光满面,单手扶住马鞍前桥,腾地翻上马背。

他心情极好,忍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开口道:“殿下,某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太庙献俘,三凶跪阶,百官朝贺——这些从前只在史书上见过,哪想得到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这般盛典。”

李智云扯了扯领口,笑道:“是啊,不过以后你我也是史书上的人物了。”

褚亮闻言,两手在鞍桥上一拍,不由得笑出声来:“极是极是!打了这么多年仗,可不就是为了青史留名吗!”

第393章 饮至

五更三刻,承天门的铜铃便响了。

太常寺的赞引官从太庙献俘那夜便没睡过囫囵觉,此刻立在太极门外,手里攥着竹简静静等待。

太极殿上早已布置妥当,北牖下设御座,案上铺明黄绫锦,镇尺压着边角。

殿中东侧前排是亲王席,中央是出征文武大臣的席位,西侧及后排是诸王属官与在京重臣。

案几上置铜爵与笾豆,笾里盛着新晒的枣脯,豆里搁着切成薄片的腊肉。

笾豆就是两种餐具的合称,笾竹制、豆木质,全是用来盛食物的。

殿侧偏房设了酒垆,太官署的令史正领着人往垆上搬酒坛,温酒的铜铛架在炭火上,热气从铛口升起来,混着酒曲醇香,顺着偏房的隔扇门缝直往殿里钻。

辰时初刻,群臣在太极门外序立。

典仪官高声唱名,众人依次入殿。

殿上灯烛已全部点燃,太极殿的梁柱比太庙正殿更高,烛光从铜灯盘里往上蹿,照亮了梁架上彩绘的五色云纹。乐工在殿角调弦,编钟的铜钮被抹布擦得锃亮。太乐令立在乐工队列前,手里握着根细竹竿,竿头系着红缨。

殿后传来脚步声,太乐令将竹竿往下一压,乐工奏响《永锡之乐》。

编钟先响,接着磬、笙、箫、笛陆续加入,乐声从殿角涌出来,在梁柱间来回碰撞。

群臣闻乐肃立,双手交叠在腹前。

李渊从后阁步入,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身穿赭黄袍。

他身后跟着内侍省的两名常侍,各捧铜盆与葛巾,李渊走到御座前站定,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在李世民和李智云脸上各停了一瞬。

乐声停歇,群臣躬身行礼。

李渊将玉圭交给身旁内侍,双手平举,示意众人平身。

内侍取酒倒进御爵,铜爵三足,爵身刻着云雷纹,酒液注入时泛起泡沫,酒香顺着爵口散开。

李渊执爵起身,向殿下众人虚举,开口道:“此番东征,二王戮力,诸将同仇。朕今日设此饮至之宴,庆功亦劳苦。”

李建成从亲王列首起身,他双手捧爵,趋步进至御前。

“陛下临御天下,秦王与晋王并诸将东征克捷,中原底定。儿臣谨以此爵,为父皇贺,为秦王晋王贺。”

李渊接过李建成手中的爵,饮尽后向他颔首。

李建成退回原位时,袍角在案腿边挂了一下,他伸手拂开,动作极轻。

裴寂从百官首列起身,捧笏趋至御前。

他今日穿了紫袍,腰束金带,金鱼袋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天佑大唐,一战而定中原,皆陛下圣德,二王忠勇之功。臣谨代百官称贺,上千万岁寿。”

李渊再次饮毕,从御案取过一卷黄绫敕书。

内侍常侍双手接过,展开宣读。敕书骈四俪六,开篇叙东征始末,从虎牢到漳水,从洺州到洛阳,每述一役,殿中便有人微微直起腰。

最后,敕书念到赏格。

李世民赐食邑三千户,李智云赐食邑二千户。

屈突通加实封五百户,刘弘基、房玄龄、杜如晦各赐帛五百匹、金五十两。

尉迟恭、秦琼、程知节、韩世谔、侯君集等将校各赐帛三百匹、金三十两。

褚亮、魏征等随军文吏各赐帛百匹,敕书末尾特别提及河北诸州归降官吏,命吏部会同尚书省从优议叙。

内侍读罢,将敕书卷起,退回御座旁。

李渊从御座上起身,走到东侧前排。

内侍取御酒,注满两爵,他亲手端起,先递予李世民,再递给李智云。

爵壁被酒液烫得微温,李世民双手接过,屈膝欲跪,李渊伸手扶住他的臂弯,将他托住。

“二郎摧坚陷锐,五郎定策有方,大唐今日,二子之力也。”

李世民将爵中酒一饮而尽,翻过爵底示人。

李智云也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热力从腹中往上顶。

李元吉坐在亲王席次末,从开宴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手指始终搁在案角那只铜爵的底座上,酒斟满了没动,酒凉了也没让内侍换。

今日封赏没有他的名字,方才李渊走下御阶赐酒,先在李世民面前停了许久,又在李智云面前停了许久,只隔着一张案几,却始终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把铜爵端起来,手腕微微倾斜,酒液贴着爵壁晃了半圈,又搁回原处。

李渊转过身,正与他的目光对上:“元吉。”

李元吉闻声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御前。

李渊从内侍手中接过新注满的酒爵,递到他面前:“你留守太原,也有苦劳。”

李元吉双手接过酒爵,手指触到父亲温热的指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留守太原,那都是晋阳起兵的时候了。

他仰头将酒灌了个干净,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李渊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李元吉的肩膀却往下一沉。

“回去坐着吧。”

李元吉低头称是,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席位。

内侍又注满新酒,屈突通趋步上前,花白须发在烛光里泛着银灰。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过酒爵,李渊叫他的名字,手掌落在他肩头,拍完又抓住他的手臂握了一下——这副老骨头里还藏着的韧劲,隔着朝服也能感觉到。

李渊并未等人主动过来,而是走到一个个重臣面前,逐一进行赐酒。

等这一撮人喝完,他便慢悠悠回到御座。

随后,李渊端起新一杯酒爵环视众人,殿中烛火将他通天冠上的十二旒玉珠照得晶莹剔透。

“朕自晋阳起兵以来,屈突将军以花甲之年昼夜兼程、据守潼关。二郎率偏师转战千里,五郎以一旅之众下华阴、取山南、镇并州,终与二郎合围洛阳。”

他执爵的手微微抬起,爵中酒液轻轻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

“朕每次收到战报,既喜且忧——喜则喜得此二子,忧则忧其危殆。”

殿中无人出声。

李渊将爵中酒饮尽,命乐工奏《文武舞》。

太乐令举起竹竿,红缨在空中划了个圈。

武舞先起,六十四名舞生从殿两侧鱼贯而入,手持朱漆木盾与铜戈,队列整齐划一。

领舞的舞生将铜戈往地上一顿,戈尾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震响,六十四人同时踏足,殿中烛火齐齐一晃,戈盾交击、进退俯仰之间,是扫平天下的杀伐之气。

武舞毕,文舞接续。

舞生换了笛子与野鸡毛,队列从方阵散为圆圈,又从圆圈聚为两列,进退揖让,揖让之间是偃武修文的升平气象。

文舞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乐工将编钟的余音收住,磬石的最后一声泛音在梁柱间慢慢消散。

两曲暂毕,诸臣暂退殿外廊下歇息,有人整衣冠,有人凭栏饮水。

程知节蹲在廊柱旁边,把靴子里的一颗小石子倒出来,嘴里嘟囔着这太极殿的青石板该换了。秦琼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太官署刚送来的凉茶。尉迟恭站在廊下最边角的位置,背靠柱子,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片刻后,内侍趋至廊下,传话请太子及诸王入殿。

李元吉从廊柱旁走出来,此刻他跟着三人往殿里走,李建成走在最前面,李世民与李智云并肩跟在后面,他落在最后,脚步不快不慢。

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李元吉四人进殿时,李渊已从御座上起身,站在案前。

他抬手止住四人的行礼,依次牵起他们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李建成的手掌温热干燥,虎口处有握缰绳磨出的薄茧。

李世民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被箭羽擦过的旧痕。

李智云的手掌覆着一层硬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掌心的纹路被茧子填平了大半。

李元吉的手掌摊开时,李渊看了他一眼。

那双手上没有握刀的硬茧,也没有握缰绳的薄茧,只在拇指和食指的夹缝里藏着一小片墨渍,多半是在府中拟文书时沾上的。

李渊什么也没说,将这只手也握进了掌中。

李渊将他们四人的手叠在一起,李建成的掌心覆在父亲手背上方,李世民的手掌贴着大哥的腕侧,李智云的手掌被父亲紧紧攥着,李元吉的手压在最上面,四只手在同一时刻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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