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吉的手指微微蜷着,手掌不自在地往外挪了半寸,又被李建成的手腕带了回来。
李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李建成的手背,沉声道:
“大郎,你是长兄,这些年留守长安,支撑朝政,朕都看在眼里。二郎,你打了最多的硬仗,收复了中原,天下一半是你打下来的。五郎最小,朕最是放心不下,可你偏偏从不让朕操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望向李元吉:“四郎也曾有过辛苦,朕只盼你往后遇事多思量,少些急躁,多跟大郎学一学。”
李元吉低着头,小声道:“儿臣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站在最边上的李智云勉强才能听见。
李渊将四人的手又攥紧了些,说道:“你们四个,都是朕的儿子,都是大唐的社稷功臣。”
李建成眉眼低垂,嘴唇翕动了一下:“父皇才是大唐真正的功臣。”
李世民将视线从四人交握的手上移开,偏头看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廊柱。
李智云跟着李建成的话也奉承了一句,便没有再开口。
李元吉感觉到父亲手背上的褐色斑点正贴着他的掌心,那块皮肤比周围的略硬一些,触感像一片被晒干的树皮。
廊下有些大臣透过偏门望见这一幕。
裴寂垂首敛目,双手拢进袖中。萧瑀将目光移向殿角的编钟,看着钟钮上那根铜环。房玄龄轻轻拽杜如晦的衣袖,两人退开两步,让出偏门的视线通道。王珪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的茶碗端了许久,碗沿始终没有碰到嘴唇。
李渊松开手,命内侍重新注满四爵。
四子各执一爵,李渊向四人举爵:“你们要同心戮力,共保大唐社稷。今夜同饮此爵,便是朕的心意。”
此话一出,四人同时仰头饮尽。
李建成饮毕,侧身向三个弟弟分别拱手。
李世民还了一礼,手掌拍在大哥肩头,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
李智云也拱了拱手,李元吉还礼时,斜睨了李智云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但李智云还是看见了,也懒得理会对方。
李渊将御爵放回内侍手中的托盘,爵底磕在铜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廊下的太乐令听见了这一声,偏头往殿内看了一眼,便见李渊朝他微微颔首。
太乐令赶紧重新举起竹竿,《永锡之乐》再次响起,大臣们也快步回到殿中。
编钟敲出的长音在梁柱间盘绕,李渊从御座起身,诸王与众臣紧随其后。
三爵之礼成,饮至宴会结束。
乐声停歇,李渊率百官出殿,群臣在太极门外按品级列队,再次向御驾行礼。
李渊乘辇而去,辇车拐过太极门旁的廊道,消失在一排朱漆柱子后面。
百官渐次散去,程知节把空爵翻过来扣在案上,爵底刻着“太官署制”四个字,他拿手指弹了一下,大步朝殿外走,秦琼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中此起彼伏。
李世民从殿中走出来时,手里还握着那只空爵。
李智云站在他身旁,看着殿外那片逐渐散去的雾气,说道:“二哥,我大抵要走了,褚亮已经帮我拟好了赴任的奏表,昨日便送到了尚书省。”
“河北那摊子事,你心里都有数了吧?”
“大的架子有,小的窟窿也不少。洺州的府库清册还没核完,博州那几户豪强占了屯田,裴世矩还得继续做那个安抚使,苏定方也得留下。”
李智云一边说着,一边把腰间的革带往上提了半寸。这革带是今早新换的,扣眼打得不够深,走几步便往下滑。
李世民靠在廊柱上,伸手揉了揉后颈,他这段时间没睡几个好觉,每一天都有太多事情要办,此刻酒意未散,倒让他那根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五郎,河北不似关中,山东的世家大族向来自视清高,未必愿意听从你的命令,到了那边凡事都要留个心眼。”
李智云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旋即话锋一转,说道:“二哥,我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药罐,罐口封着蜡,蜡面上盖着晋王府的印。
“这药是我府上军医配的,专治骨伤旧损。每日取些酒化开敷在患处,连敷半月便有成效。”
他说着,将药罐塞进李世民手里。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罐,罐身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暖。
他也没有推辞,将药罐揣进怀里:“魏征给你办的博州田亩案,处理得不错。”
“是裴世矩的手段。”
李智云耸耸肩膀,说道:“裴世矩做事有分寸,该追的田一亩不少追回来,该留的情面也留了。博州那户豪强认了罪,退了田,没有株连宗族。这种事若是处理得急了,反而会留下隐患。”
“所以你让他做安抚使是对的。”李世民把束甲绦重新系好,“河北那些州县官有不少是窦建德留下的旧人,想要杀了他们当然容易,但是想让这些人心服口服替你办事,那才是真本事。”
李智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征抱着文册从东侧廊道匆匆走来,见二人还在廊下,便停住脚步,将文册交给身后的从吏,朝李智云拱手。
“殿下,博州田亩案的卷宗整理完备了,裴公命某今日送呈殿下过目。”
李智云接过文册翻了两页,指尖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魏征见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便补充道:“裴公说那户豪强已认罪,所侵屯田三百亩如数退还,但按殿下的意思,没有株连其宗族。”
“裴公办事,我放心。”
李智云将文册合上,递还给从吏,他转过身看向李世民,说道:“二哥,李世勣的塘报说孟海公的旧部还在曹州一带出没,人数虽然不多,但隔三差五就出来劫个道,实在烦人得很。”
“这事我已经让刘弘基去办了,他在曹州留了五百步卒,专门清剿这些散兵游勇。孟海公现在都在大理寺的囚牢里蹲着了,他的旧部翻不起大浪。”
“那就好。”
李智云言罢,将革带又往上提了一次,这次直接把带尾多缠了一圈,总算不再往下滑了。
二人并肩朝太极门外走去。
门外的承天门大街上,昨日献俘时跪过的青石板早已被冲刷干净,积水沿着石缝往低处淌。
魏征立在几步之外,望着这对兄弟在晨雾中作别,褚亮从后面走上来,双手拢在袖中。
“玄成,你信不信将来史书工笔写今日饮至之宴,少不得要多写几笔。”
魏征抬头看着太极殿的飞檐,檐角蹲着的脊兽在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庙献俘那日他就站在阶下,三凶跪在神主前,李渊亲手执俘引至阶前,那场面他亲眼所见。
以前他在李密帐下做记室,李密在邙山打了胜仗,杀张须陀、破王世充,意气风发。
他替李密拟了告捷文书,用的也是“扫清六合”这样的字眼,后来邙山兵败,那些文书和竹简一起被遗弃在泥泞里,估计早就被马蹄踩成了碎片。
从那时到现在,也不过短短数年。
“那要看谁来写了。”魏征终于开口,声音被晨风吹散了一截。
褚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二人转身穿过太极门外的广场,汇入散去的百官人潮中。
第394章 封赏
太极殿升座时,日头刚攀上承天门飞檐。
殿中烛火已尽数点燃。梁架上彩绘的五色云纹被火光照亮,层层叠叠往殿顶铺展。
乐工蹲在殿角调弦,太乐令握着那根系红缨的细竹竿,竿头点在磬石边缘,试了一声泛音,又侧耳听了片刻,才朝身后打出手势。
百官按品级序立,裴寂捧着笏板立在御阶右侧最前,紫袍束得齐整,笏板上记着今早朝会的几项要事,身后依次是萧瑀、陈叔达等人。
武将班列仍然以屈突通为首,花白须发梳得纹丝不乱,腰间金带比平日勒紧了一扣。
李建成立在亲王列首,李世民与他并肩而立,李智云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李元吉落在最末。李元吉从入殿到现在没有换过站姿,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腹前。
李渊双手拄着玉圭,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在李世民和李智云脸上各停了一瞬,将玉圭搁在御案上,双手撑着案沿,开口道:“今日不发朝议,只论封赏。诸位不必拘着,有什么话尽管说。”
随后,他朝身旁内侍微微颔首。
内侍上前两步,捧出黄绫敕书,展卷宣读:
“秦王世民,授太尉、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封食邑二万户。赐金辂车一乘、衮冕礼服一套、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乐舞。”
太尉是三公之首,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总揽崤山以东军政。
金辂车是天子五辂之一,衮冕是王者之服,前后部鼓吹是亲王出行的最高仪仗。
裴寂偏头看了萧瑀一眼,萧瑀不动声色,只是将笏板换到左手。
屈突通身后,刘弘基挺直了腰背,房玄龄立在文官班列中,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杜如晦在他身侧轻轻咳了一声。
李世民迈步出列,在御阶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敕书。
李渊从御座上起身,绕过御案,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又攥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托起来。
“朕给你这些,不是因为你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因为从晋阳到虎牢,从渭北到洛阳,你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
李世民抬眼看向李渊,过了片刻才开口:“请父皇放心,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他一眼,又在他肩头拍了拍,转身回到御座。
李建成立在亲王列首,将李世民这句话听在耳中。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内侍继续往下念:“晋王智云,授并州都督、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增封食邑一万户。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入朝不趋是见君不必小步快走,赞拜不名是司仪唱名时不直呼其名,剑履上殿则是可以穿靴佩剑直入殿中。
三样加在一起,差不多是臣子能得的最高礼遇了。
李智云迈步出列,在御阶前单膝跪地。
李渊从内侍手中接过敕书,却没有立刻递给他,只是握着敕书两头,低头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
“五郎,抬起头。”
李智云闻声抬起眼,发现李渊眼角的纹路比上次散朝时深了些,通天冠下的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帽檐边缘。
“萧瑀跟朕说,你打算把王妃带去河北?”
李智云微微一怔,萧瑀的嘴比他想的还要快,不过这样也好,他本就要趁今日向李渊禀奏这件事。
“是,儿臣正要向父皇禀奏。”
“准了。”
李渊把敕书往他手里一塞,又将其往下一压,使得李智云不得不抬起眼与他对视。
“朕将河北交给你了,如今正值关键,可莫要出乱子。”
李智云低下头,将敕书揣进袖中,低声道:“儿臣必尽力而为。”
李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这个职位从漳水南岸那夜李世民提起,到如今真正落到他手中,中间隔了大半年的战事。
河北的一桩桩事还压在日程上,不过至少现在,李智云可以告诉韦尼子,她不用再一个人守着长安的王府了。
他退回亲王列中,目光与李世民碰了一下。李世民朝他微微点头,嘴角往上挑了一挑。
李元吉站在亲王列末,从开朝到现在没有动过一步。他的视线从李渊脸上移到李世民脸上,又从李世民脸上移到李智云脸上,最后落回自己靴尖前那片青石板。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太尉、大行台、两万户、一万户。
而他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封赏名单上没有他,父皇也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