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吉忍不住眯起眼睛,用靴底在青石板上轻轻碾着。
秦王和晋王的封赏完毕,内侍翻过敕书末页,开始宣念余下诸将的封赏。
“李靖参佐军谋,运筹帷幄,授左骁卫将军。”
李靖从武将班列中走出,面色如常,单膝跪地接过敕书。他起身时袍角纹丝不动,退回班列的步幅与来时完全一致。
“李世勣守黎阳、破孟海公,授左监门大将军。”
李世勣今日换了新朝服,但领口浆洗得太硬,转头时领沿蹭着下颌,看着很是僵硬。
他整了整衣领从班列里迈步出来,跪地接敕时的动作倒是利索。
李渊见他这副模样,不免笑了一声,把敕书往他手里一拍:“懋功,你这领子是拿浆糊砌的?”
此话一出,殿中响起低低的笑声,程知节笑得最大声,被秦琼从身后踢了一脚靴跟才勉强收住。
李世勣面色微红,接过敕书叉手行礼退回去,边走边用拇指去抚领口那道硬边,试了好几次都没按下去,便由它这么翘着了。
“秦琼,授左武卫将军,加柱国勋。尉迟恭,授右武侯将军,加护军勋。程知节,授左领军将军,加护军勋。”
秦琼上前时脚步沉稳,单膝跪地接住敕书。
尉迟恭紧随其后,他左臂那截旧伤已经拆了绷带,动作比在场任何人都利落,退回班列后重新将双臂交抱在胸前。
程知节迈步出列时袍角在靴跟上挂了一下,伸手去捞,捞了两把没捞着,索性将袍角往腰带里一掖,大步走上前去。
秦琼在他经过时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你那袍子该改了。”
程知节低头瞅了瞅掖进腰带的袍角:“你懂什么,这叫利索。”
他跪地接敕时动作还算正经,只是起身后又忍不住拽了拽袍角,这回干脆把整幅下摆都塞进腰带里。
“韩世谔,授右监门将军,加上护军勋。孙华、侯君集,各授中郎将。薛万彻,仍领幽州突骑,加授幽州道行军副总管。”
韩世谔双手捧过敕书,低头称谢。
退下时他朝晋王班列那边看了一眼,李智云正微微侧头,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韩世谔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敕书按在胸口,退回班列。
当年在华阴他未尝没想过今日,但当这些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那个孤注一掷的决定,竟然真的将家族重新拉回了台面。
薛万彻的名字被念到时,武将班列末尾安静了一瞬。
他不在殿中,替他将敕书暂领的是兵部的一位郎中。
郎中从班列中走出时脚步极轻,双手捧过敕书便退回原处。
“房玄龄、褚亮、杜如晦、郝瑗等随军文吏,各进爵赐帛有差。魏征查办博州田亩案有功,赐帛百匹,仍留晋王府听用。裴世矩、齐善行等夏国旧臣,各赐爵一级,留任河北道安抚使司。”
内侍全部念完以后将敕书卷起,退回御座旁。
李渊从御座上起身,走到御阶前,双手拄着玉圭,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朕自晋阳起兵,不过数年间群雄授首。这非朕一人之力,皆是诸位与朕共赴艰难、同担危殆。今日封赏不过聊表心意,往后大唐的江山,还要靠诸位与朕一同共守。”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核对自己心底那份名单上还有没有人被遗漏,然后继续开口道:“屈突通,武德元年你镇守潼关,那时朕在长安每夜看着潼关方向的塘报,后来你坐镇洛阳外围,花甲之年昼夜兼程,朕在太极殿收到战报时,你的名字永远出现在最前面。”
屈突通低下头,花白须发微微颤动。
李渊又转向刘弘基:“刘弘基,你的步卒从长安走到曹州,千里奔袭,辎重从未断绝。朕知道你的兵不比骑兵快,但所获得的功绩却是一点不差。”
他说完这些,环顾众人道:“朕今日点这些名字,不是论功,是让你们知道——朕记得。”
李渊将玉圭搁在御案上。
“传朕旨意,今晚太极殿再举大宴,今日不分品级,不论官职,凡在殿中之人皆可入席,朕与诸位共饮。”
说完这些,他迈步走下御阶,径直走到屈突通面前。屈突通正要躬身行礼,被一把托住了臂弯。
“屈突将军,今晚可得多喝几杯。”
屈突通抬起头,叉手道:“臣遵旨。”
李渊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刘弘基面前,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没有再多说,转身往殿后走去。
内侍趋步跟上,将玉圭重新捧起。乐工奏响散朝的钟磬,编钟敲出一串清亮的长音。
廊下穿堂风裹着桂花的香气灌进来,将众人朝服上的褶皱吹得微微晃动。
李建成立在亲王列首,将笏板拢进袖中。
他偏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正望着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丹墀。
他又看向李智云,李智云微垂着头,手指在那截磨出的毛边上轻轻捻着,拇指贴着毛边来回摩挲,与李渊批奏疏时习惯性的捻指如出一辙。
李建成在长安留守多年,见过太多次父皇坐在御案后,捏着奏疏边角出神的模样。此刻这个动作出现在李智云手上,让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许久。
而李元吉站在最末,还在低头看那片青石板。
从开朝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程知节第一个冲出殿门,嘴里嘟囔着今晚可得敞开了喝。
秦琼从他身后走过,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程知节没回头,抬脚用靴尖往后踹了一下,结果却踹了个空。秦琼早已绕到廊柱另一侧,端着粗瓷碗喝太官署刚送来的凉茶,也没理他。
李世民与李智云并肩走出殿门,在廊柱旁停住脚步。
李世民将敕书揣进怀中,偏头看向李智云手里那份还没收起来的敕书。
“五郎,今晚喝几杯?”
李智云将敕书拢进袖中,笑道:“那要看父皇备了多少酒了。”
第395章 大宴
酉时初刻,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太官署的令史领着二十几个仆役,从殿侧偏房往外搬酒坛。
酒香顺着廊道往殿里灌,混着香气萦绕在梁柱间。
殿内案几从御阶下一路排到殿门口,案上摆满大块的炙肉和烧鹅,炙肉用铁签串着,肥油还在往下滴,滴在铜盘里嗤嗤作响。烧鹅的皮烤得焦黄,筷子戳上去能听见脆响。
每张案上都搁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坛身还带着地窖里的凉气,摸上去湿漉漉的。
李渊站在御阶上,通天冠换成了乌纱折上巾,赭黄袍也换成了一件靛青圆领常服。
他双手撑在玉带上,看着殿中渐渐坐满的文武百官,偏头问身旁的内侍:“外头的案子都摆好了?”
“回陛下,从承天门到朱雀门全摆上了,金吾卫轮值将士、羽林卫、太仓署的力夫,但凡在京的军士都有一席。”
李渊又往殿外看了一眼,承天门大街两侧果然亮起了长排的灯笼,士卒们已按队正的分派在案前坐定。有人还没动筷,规规矩矩等着号令,有人已经闻着肉香咽了好几口唾沫。
“那便开宴吧。”
太乐令将竹竿往下一压,编钟敲出一串清亮的长音。
李渊执爵起身,殿中所有人见状同时起身。
“朕自晋阳起兵,于今数载。赖诸公协力,将士用命,中原底定,海内初安。这一爵,敬战死的勇士。”
他将爵中酒缓缓洒在御阶前的青石板上,酒液顺着石缝淌出去,在台阶边缘积成一小汪水洼。群臣跟着将酒洒在地上,程知节洒得最用力,整爵酒都给泼出去。
内侍重新注满酒爵,李渊举起第二爵,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这一爵,敬诸位。”
他仰头饮尽,翻过爵底。
殿中百官同时举爵,咕噜咕噜声连成一片。
等到三爵礼毕,太乐令便换了曲谱。
喜乐从编钟和笙竽的合奏里涌出来,节奏轻快,一扫方才祭酒的沉肃。
太官署的仆役端着新出炉的炙羊排鱼贯而入,羊排上撒着碎盐和花椒,热油还在骨缝里滋滋冒泡。
李渊连饮数爵,眼角的纹路被酒意晕开。他放下铜爵,双手扶着案沿站起来,径直走到殿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地方。
太乐令见天子起身,正要挥竿止乐,却被李渊抬手制止。
“奏乐。”
他说这两个字时脚步没停,靛青常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编钟敲出一声长音,接着磬笙箫笛依次加入。
李渊踩着乐声的节拍,左脚跨出半步,右臂抬起,袖口从腕骨滑下去露出半截手臂,五指在空中握拢又摊开,像是在虚空中抓握什么东西。
他的舞步不算华丽,但每一个转身都踩在编钟的余韵上,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
殿中官员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开始用铜箸轻轻敲击案沿,敲了两下便跟上拍子,紧接着更多声音加入进来——手掌拍案、指节叩木,连屈突通都将笏板搁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腿。
李渊转身朝亲王席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李建成顿时从席间起身,他将袍子捋平,趋步走到殿中央,在李渊身侧停住。
他的舞步比李渊更规矩些,都是从太常寺学来的路数,抬臂时袖口纹丝不动,落地前掌先着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一进一退,李渊转身时手掌擦过李建成的肩头,李建成顺势往后仰了半步,又稳稳地跟了上去。
李渊又将手伸向李世民。
李世民饮尽爵底最后一口酒,把铜爵搁在案上,大步走到殿中央。
他抬脚便踏了个错拍,却恰好合上编磬新起的那段急板,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与李建成的轻盈截然不同。
李渊大笑一声,伸手抓住李世民的袖口,把他拉到自己身侧。
父子三人并排而立,李建成在左,李世民在右,李渊居中。三人同时举手、同时回身,靛青与绛紫的袍角在烛光里交叠展开,殿中喝彩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智云坐在席间,手里端着半盏酒。
他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没有学过舞蹈,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打算上去凑这个热闹,好在殿中大多数武将也都在喝酒吃肉,也没人过来硬劝。
一曲毕,乐工换了曲子,琵琶加入合奏,弦音急促。
李渊松开李世民的手,朝亲王席最末看去。
李元吉的手指正攥着铜爵底座,他看见李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迟疑了片刻才站起身,走上前去,李渊伸手将他拽到身侧,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挺直身体。
李元吉跟着三人转了半圈,脚下的步子有些僵硬,直到李建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李渊退后两步,朝太乐令扬了扬下巴。
太乐令赶紧将竹竿往左一摆,琵琶声止,编磬敲出一声清亮的尾音。
李渊撩起袍角坐回御案前,额角沁着细汗,端起酒爵灌了半口。
而李世民在舞曲的间隙退到李智云身边,额角沁着细汗,呼吸还未平稳。他弯腰从李智云案上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随后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酒渍。
“五郎,你也来。”
他伸手去拉李智云的袖口。
李智云摇摇头,把袖子往回一扯,端着酒爵往旁边挪了半尺:“二哥,我生来不曾习过舞,就不上去献丑了。”
“哎呀,你只要跟着气氛跳起来就对了,哪里需要管什么学不学呢?”
李世民把酒壶搁回案上,伸手直接攥住李智云的手腕往上提。
李智云被他拽得站起来,却仍不肯迈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