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63节

赵青没有应声,李智云拨转马头,沿永兴坊的巷子往东走。

韩府坐落在永兴坊东侧,与晋王府只隔着三条巷子。

门楣上的匾额是新换的,“韩府”二字用的是隶书,笔画方正,漆面光亮,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武德三年五月制。

门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布短褐,正蹲在门槛上用棕刷清理门钉缝隙里的灰尘。

他听见蹄声抬起头,等看清来人的脸,慌忙将棕刷往门槛上一搁,站起身便要往里通报。

李智云抬手止住他,把缰绳交给赵青,独自跨过仪门。

前院不大,青砖地面上晒着几领新浆洗的麻布,布边用石条压着,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院墙根下码着两摞瓦片,旁边搁着一架木梯,梯子横档上挂着一只灰桶,桶里的石灰浆已经干了一半,表面凝了一层硬壳。

韩府搬进来不过数日,到处还在拾掇。

他穿过前院,沿西侧廊道往偏院走,还没拐过墙角,便听见习武场方向传来矛尖扎进草靶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有力。

习武场的场边立着三排兵器架,架上插着长矛、横刀、铁戟。靠墙根堆着几个草靶,其中一个已被扎得散了架,稻草从裂口处翻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韩从敬正持矛在场中练习,他赤着上身,肩背的肌肉随着每一个突刺动作绷紧又松开,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腰带边缘浸成深色。

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扎进面前那只草靶的中心,从背面透出一截,带出一蓬碎草屑。

他拔出长矛,偏头时余光扫到场边站着一个人,他赶紧停下动作,将长矛往地上一拄。

“殿下?您怎么来了?某没来得迎接,真是罪过。”

他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快步走到场边便要行礼。

李智云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我自己闯进来的,不算你失礼,韩将军可在府上?”

“大兄去拜访李药师了,天没亮便出了门。”韩从敬把布巾往肩头一搭,“某这就派人去寻他回来。”

“无妨,我在府上慢慢等便是。”

韩从敬将长矛放回兵器架,从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件靛青色短褐套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引着李智云往正堂走。

两人穿过回廊时,廊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养着一只鸲鹆,也就是八哥。

鸲鹆歪着头瞅了李智云一眼,扯开嗓子叫了一声“将军回府”,嗓门大得把廊顶灰瓦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韩从敬伸手在笼子上轻轻弹了一下,鸲鹆在横杆上跳了两跳,又歪过头去啄自己的翅膀。

“殿下见笑了,这畜生是大兄从河北带回来的,路上只会喊肚子饿,到了长安住了没几日又学会了新词,现在一天到晚不是‘将军’就是‘开饭’,吵的人连睡觉都睡不好。”

他边走边理着袖口,说道:“不过殿下来得正好,前几日大兄还说起过殿下在华阴时的事。”

李智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回廊两侧的槐树枝叶茂密,虽是深秋,叶子还未落尽,只有几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韩从敬肩头,被他一巴掌拂掉。

“他说了什么?”

韩从敬咧嘴一笑:“大兄说殿下当年还是个少年郎,如今却愈发像是人主了,当年他要是真投奔了李密,估计早就沦为阶下囚了。”

他说完,便意识到这些话当着李智云的面说有些太过,便拿手揉了一下鼻子,算是把这个话题收了尾。

李智云笑着摇摇头,脚步放慢了些。

脚下的青砖地面有些年头了,有些砖缝里还长着青苔。

不多时,两人踏入正堂。

堂中光线比回廊暗了几分,窗棂上新糊的桑皮纸还未被日光完全浸透。

韩从敬吩咐下人去备茶,转身将案上散落的几卷舆图卷起来搁到架子上。

他动作利索,两手各攥住一端同时往中间发力,卷好便系上麻绳往架子里一插,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

李智云在客席坐下,目光落在堂中那柄搁在木架上的兵器上。

那是一柄横刀,云纹凹槽里有些暗红色痕迹,看起来像是铁锈混着血迹,因放置日久,若不打磨很难擦掉。

而这把刀,分明是韩世谔当年陪他在华阴起事时的佩刀。

第400章 心意

韩世谔回来时,笼子里的那只鸲鹆正扯着嗓子喊“将军回府”。

鸲鹆在廊下又叫了一声,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那鸟便歪着头看别处去了。

正堂里,韩从敬正陪李智云坐着喝茶。

茶是韩从敬亲手沏的,茶叶是府里存了大半年的旧茶,泡出来的汤色发暗,入口涩得厉害。李智云端着茶盏却像喝白水一般,面上看不出半分嫌弃。

韩世谔解下横刀搁在案上,说道:“殿下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某也好早些回来。”

他在李智云对面坐下,韩从敬起身让到一旁,将主位空出来。

韩世谔没有坐主位,只是拉过一把旧胡椅搁在案侧,与李智云隔着一臂的距离。

“不必了。”李智云将茶盏搁下,“我是来辞行的。”

韩世谔正要去提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偏头看了韩从敬一眼,韩从敬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殿下何时动身?”

“就这几日了,河北那边堆了不少事情没有解决,流民安置也没个头绪,再拖下去入了冬更不好办。”

韩世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端起来灌了一口,皱了下眉,到底还是咽了下去:“殿下,某领了右监门将军,这次恐怕不能随行了。”

“我知道。”

韩世谔将茶盏搁回案上,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河北那么大的摊子,殿下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

“朝廷自有安排,诸位将军都是论功授职,各有所归,不必挂念。”

韩世谔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大郎!”

喊声刚落,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从廊柱后转出来,肩宽背厚,穿一件靛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踏乌皮靴。

他跨进门槛时微微低了下头,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李智云打量着他,这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肩膀比韩从敬时还宽,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眼睛与韩世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少了些风霜,多了几分未经打磨的生涩。

“这是你的儿子?”

李智云转头看向韩世谔,韩世谔哈哈大笑,震得案上的茶盏晃了晃。

“殿下有所不知,当年在杨玄感麾下时,某全家老小都是朝廷钦犯,藏都来不及,哪敢往外说。如今不同了,某是朝廷的右监门将军,儿子自然也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他伸手在年轻人肩头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力道,让那年轻人的肩膀微微一沉,但身形纹丝不动。

“犬子今年刚满十九,自幼跟着家里几个老兵学枪棒,弓马还算过得去,性子也沉稳,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跟某年轻时一个德行。”

韩世谔收回手,说道:“某不能随殿下去河北,但这孩子可以,殿下若不嫌弃,就把他带在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牵马的侍卫,也比留在长安蹉跎岁月强。”

李智云闻言,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

“韩知撰。”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与他父亲一样直视过来,没有年轻人初见亲王时的局促。

“父亲教诲多年,便是为了这一日,若殿下不弃,某愿效犬马之劳。”

李智云微微颔首:“那便留下。先跟着赵青熟悉府中规矩,往后再慢慢历练。”

韩知撰叉手行礼,然后站起身退到一旁。

韩世谔见事情定下,便不再多言。

他走到兵器架旁,从上面拿起那柄横刀,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把刀跟了某不少年,如今放在架子上吃灰,不如送给大郎。”

他将横刀递给韩知撰,刀刃朝向自己,刀柄朝外。

韩知撰双手接过,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托着刀鞘,将刀身平端在胸前。

“必不负阿耶所托。”

韩知撰将横刀抱在怀中,退回廊下。

李智云见状便站起身,将袍角捋平,笑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褚亮府上一趟,便不多留了。”

韩世谔送他到仪门外,门口那两扇大门还没刷完漆,左扇上了一道底漆,右扇只刷了半边,门框上搭着工匠留下的麻布。

李智云挽住缰绳,踩镫上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他在马背上坐稳,正要拨转马头,韩世谔叫住了他。

“殿下。”

韩世谔站在仪门台阶上,身后是那两扇还没刷完漆的大门。

“河北路远,风沙大,殿下到了那边记得多添衣裳,等殿下再回来,韩府的门漆就该干了。”

李智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拱了拱手:“那便等下次回来,再喝你的乔迁酒,正好我白天从陛下那得来两匹好马,就留给你一匹当做乔迁礼。”

他言罢,双腿一夹马腹,青骢马沿着永兴坊的巷子往西去了。

赵青留下那匹高的御马,随后与韩知撰骑马追了上去。

三匹马的影子斜斜铺在坊墙上,又被拐角截断,消失在更深的巷子里。

从永兴坊到修德坊,要穿过三条大街、两道坊门。

李智云没有催马快行,青骢马踏着碎步沿坊墙根走,赵青落后半个马身,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韩知撰初随亲王出行,目光四处打量,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第二道坊门,街面开阔了些,李智云忽然问道:“韩将军让你跟着我,你心里怎么想?”

韩知撰催马上前,答道:“阿耶说殿下是值得托付的人。”

李智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肩背挺得笔直,缰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韩将军还说了什么?”

“阿耶说,跟着殿下比留在长安强,还说让某少说话多做事,别给殿下添麻烦。”

李智云收回目光,韩世谔的原话大概没那么客气,这年轻人倒是懂得替父亲遮掩。

修德坊的坊门就在前面,门洞里的穿堂风卷着几片枯槐叶往外飘。

褚府在修德坊,门楣上的匾额只写了“褚宅”二字,黑漆底子,字是褚亮自己题的,笔画清瘦。

门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仆,见是李智云便行了个礼,随后快步去通报。

李智云并未拒绝,站在府门口耐心等着。

不久后,褚遂良从里面快步迎出来,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手指上还沾着墨渍,朝李智云叉手行礼。

“殿下,今日来莫非有事要吩咐?”

“是有些事情。”

他闻言,立刻引着李智云穿过前院,院里种着两株枇杷树,树干不高,枝叶却密。

书房朝南,窗棂半敞着。

褚亮坐在案后,穿一件青布袍,他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正要起身行礼,李智云伸手虚按了一下,在他对面的胡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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