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64节

胡椅的扶手已被磨得发亮,藤编的椅面上搁着一只粗布坐垫。

李智云开门见山,直接将李渊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中书舍人的品级、太中大夫的加衔、掌制诰的职司。

他语气平静,不像在朱雀大街上与赵青说话时那些停顿和哽咽。

褚亮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君命不可违,能在中书省润色诏敕,于某这样的人而言已是极好的归宿了。”

“只是王府事务繁多,桩桩件件都不可托于旁人,某细细想来,能继任此职的人选只有杨师道。他在王府掌了多年文书,对王府的账目和人事都熟稔,为人持重,不争不抢,是可以托付的人。”

他从案角拿过一本册子,翻开给李智云看。

册子里密密麻麻列着各种事务,府库存粮的数目、各州县降官的考评、度支营的收支账目、还在途中的军械调拨清单。

每页页脚都用细麻线装订过,显然这本册子不是今日才准备的。

“殿下须尽快从并州将杨师道召来,某须在殿下启程河北之前,将王府所有的文牍账册交付给他。如此等殿下到了河北,做起事来才能事半功倍。”

褚亮将册子往后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一页的中间位置。

“这些事杨师道大多已知,但有些细处还需当面交代,尤其是田亩清册和流民安置,这些牵涉到地方豪强和新编户籍,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隐患。有些宗族支系遍布贝州、魏州,若处理不当,一地的案子便会牵连出别处的反弹。”

他说这些话时,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往下移,每指到一处便多交代几句。

那些条目褚亮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翻看便能说出每一笔账目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是逐页翻着,像是在确认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还在原位。

李智云看着那本靛青封皮的册子,又看着褚亮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以及他指腹上覆着一层被砚台磨出的薄茧。

忽然,他低下头,抬起手覆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手掌后面传出来:“褚公待我,便如同父亲一般。”

他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这些年先生一直在我身边,若非先生替我撑着后方,我根本不敢在前线多待一日。每一份军报塘报,先生都替我校过。每一笔粮草调拨,先生都替我核算。每一个降将的背景来历,先生都替我查清楚写在名册边上。”

他的手指蜷起来,指节抵着眼眶。

“如今我要去河北,先生却要留在长安。往后我写的文书,再也没人替我改了。我做的决定,再也没人替我斟酌了。河北那些豪强、旧将、降官……我该如何对付?凡事要先找谁后找谁?先生若是不在,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几乎是堵在喉咙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实实在在落在了书房的烛光里。

“我实在不想先生……不想您离开我。”

第401章 夜醒

李智云醒来时,眼前是王府寝室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灰。案上烛火已烧到了尽头,铜烛台里积着一圈烛泪,灯芯歪在蜡油里,火光缩成黄豆大小,将灭未灭。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发苦,舌根黏涩像是含了团棉絮。身上的外袍不知何时被脱了,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这时,身边的被褥动了一下。

韦尼子从榻侧支起身,披了件月白寝衣,长发散在肩头。她伸手探他额头,指尖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停了许久。

“殿下总算醒了,是褚遂良和赵青送你回来的。”

她起身走到案边,拿火折子重新点亮烛台,又从炭炉上提起温着的茶壶,斟了半盏递过来。

茶是桂花茶,搁在炭炉边上煨了小半夜,入口微温,刚好能润嗓子。

昨夜宫门落钥后,褚遂良和赵青把人送回来时,李智云醉得不省人事,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大半是关于河北的,偶尔也夹杂几句长安。

韦尼子替他擦脸时,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叫了一声“阿耶”,然后手一松,又沉沉睡过去。

她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他的脸半明半暗,眉头锁得很紧,睡着了也没松开。

“你在褚公书房里醉倒了,褚遂良说你抓着褚公的袖子不肯松,说了许多话,他和赵青两个人合力才把你架上马背。青骢马倒听话,一路走得稳当,到了府门口还知道停下。”

李智云把茶盏搁在膝头,拇指揉着太阳穴:“我喝醉了?”

“是,约莫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褚先生呢?”

“褚遂良临走时托我转告,说是殿下不必挂念交接的事,册子已让人送去吏部存档,杨师道那边也写了信,十日内便可赶到长安。”她把话复述完,又补了一句,“褚遂良还说,褚先生希望殿下多多保重身体。”

李智云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茶盏搁在榻边矮几上,背靠床头,把中衣领口拢了拢,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色。

“这一醉,倒省了许多话。”

韦尼子在他身旁坐下,把手轻轻搭在他膝头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处,他手背微凉,她掌心温热。

“咱们不等杨师道了。”李智云抬起头,“明日便走。”

韦尼子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蜷了一下。

“明日?”

“再拖下去,我怕自己舍不得走了,等杨师道到了长安,让他先跟褚先生学习完再去河北,我会留下韩从敬跟着他,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说完便掀开被褥下了榻,赤脚踩在青砖地上,顺手抄起茶盏仰头饮尽。

茶水已凉,顺着喉咙淌下去时带着一丝丝甜味,是桂花蜜沉在杯底的滋味。

韦尼子看着他的背影,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袍,走过去披在他肩上,转身去收拾妆台上的首饰匣子。

……

窗外传来头遍鸡鸣。

清晨时分,李智云在书房召见魏征。

魏征进来时手里捧着褚亮留下的册子,他在案前坐下,把册子摊开,里面夹着好几张纸条,是这几日他对照粮册核对时写下的笔记。

“褚公写得极细。”魏征指着其中一页,那页记的是贝州各县田亩数目,页脚有褚亮朱笔批注的小字。

“某虽愚钝,照着他的批注一条条办,应不至于出大差错。只是有些人情关节,褚公只写了人名官职,未写渊源背景。譬如魏州那位姓崔的长史,褚公只注了‘崔氏族中,曾任窦建德户曹’,这人究竟是倾向咱们还是刘黑闼,册子上看不出来,这些恐怕要到了河北问裴公才能补全。”

李智云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还没蘸墨的笔。

“裴世矩是三朝老臣,在河北地面上的人脉比谁都熟,崔家、卢家、郑家,这些山东士族谁与谁是姻亲,谁与谁是同年,他心中有谱,到了河北牵扯到世家,便先问问他吧。”

魏征合上册子,叉手应道:“某记下了。”

“还有一事。”李智云将笔搁下,“博州那几户豪强,裴世矩先前处置过一批,追回了侵田三百亩,罚了三年徭役。但侵田的事不止博州一处在做,你在路上先把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数目过一遍,到了洺州再与裴世矩核对。有些宗族在贝州、魏州、博州都有支系,一处被查,别处就会提前把田亩藏匿起来。这事不能拖,入冬前务必把底数摸清。”

魏征再次叉手,将册子夹在腋下,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书房里只剩下李智云一个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案角那摞已经封好的文书箱上。

箱子一共六只,每只都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王府的朱砂印。这些都是褚亮派人送来的,封条边角裁得齐齐整整,浆糊抹得均匀,一丝不苟得像是他做学问的脾气。

李智云伸出手,从最上面那只箱子的缝隙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是褚亮塞在封条底下的,露出一角,想来是故意留下给他看的。

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河北寒,备姜茶。

李智云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将案上的笔墨归置整齐。笔架上挂着三支笔,他取了一支狼毫,在砚台上方悬了片刻,想了许久,却没有蘸墨。

满腹的话,落笔就多余了。

他将笔搁回原处,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先生保重。”

廊下有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铺着的宣纸掀了一角,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赵青进来时,魏征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回廊拐角。

“殿下,车队已备好了。韦妃与冯娘子共乘一辆青帷马车,箱笼装了满满三车。窦师纶让人送来的新纺车模型和图纸单独搁在一只藤箱里,放在头车夹层,两百亲卫已在坊门外列队。”

李智云从案后站起来,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一边系革带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略停了一下,偏头看向站在廊下的韩知撰:“你父亲那边,道过别了?”

韩知撰穿戴齐整,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韩世谔赠的横刀。他听见问话便转过身来,叉手行礼,动作比昨日跪在正堂时更加利落。

“昨夜已去辞行,阿耶说到了河北听殿下吩咐,不必挂念家中。他还让某转告殿下,殿下送的那匹御马他已试过脚力,跑了趟永兴坊到延兴门的来回,比他自己那匹老马轻快不少。”

李智云微微颔首:“那便好,这一去少说一两年,你回头也多多写信给家里。”

“是。”韩知撰应了一声。

李智云迈步跨过门槛,穿过桂花树下的院子往仪门走。

桂花树上的花已落尽,树下秋千的麻绳被露水打湿,颜色比旁边干处深了一截。

仪门外,青帷马车已停在巷口。

韦尼子站在车旁,正与冯明珠说着什么。

冯明珠换了身石青色襦裙,头上戴了顶遮阳帷帽,帽沿垂下的轻纱被她撩到脑后,露出半张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红的脸。她手里攥着只小布包,鼓鼓囊囊装满了韦尼子塞给她的栗子糕,说是路上垫饥的,她却已往嘴里搁了好几块。

见李智云出来,韦尼子朝冯明珠说了句什么。

冯明珠连忙把嘴里含着的半块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规规矩矩站好。

李智云走到韦尼子面前,伸手替她正了一下发间银簪。

“都安排好了?”

“厨下备了干粮,书房的文书已经封箱,地窖里的冬衣也搬进了车里。”

“那便走吧。”

李智云挽住青骢马的缰绳,踩镫上马。

马背上铺着新换的鞍鞯,鞯面绣着云纹,是韦尼子前不久缝完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云纹,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青骢马踏开蹄子,沿着永兴坊的巷子往外走去。

车队缓缓启程,晨光从坊墙上方斜斜切下来,将整条巷子分成半明半暗两段。

两百亲卫分作两队,一队在车前开道,一队在车后压阵,马蹄声传出去老远,惊得附近麻雀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

朱雀大街两侧,早起的铺户正卸门板。

卖胡饼的老汉把一摞饼码上摊头时,车队刚好经过,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对旁边卖浆水的婆子说了句:“是晋王的车队。”

婆子用围裙擦着手,想看清车队多少人,却被压阵的亲卫队遮住了视线。

太仓署的力夫们正推着粮车往东市走,见车队过来,把粮车推到路边让道。

领头的力夫认出了韩知撰,远远拱手喊了声“韩队正”。

韩知撰在马上欠了欠身,算是还礼。

车队过太庙时,韩知撰放缓马速,退到亲卫队末尾。

朱雀大街走到底,春明门的城楼便从晨雾里浮出来。

城楼上的守军远远看见车队,已提前把闸门绞上去,城门大开。

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又冷又硬,裹着关东平原上干土的气味,跟长安城里混着桂花香的晨风全然不同。

长安城正在晨光里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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