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67节

洺州不似并州,运作起来其实有些勉强。

案角还堆着三份文书,最上头那份是杨师道从长安寄来的。

杨师道在信里说他已经赶到长安,褚亮留京后户部的人事有了变动,褚遂良调入户部专管各道田亩考核,河北的塘报以后在户部有人盯着。

中间那份是韩世谔寄来的私信,只说长安近日无大事,东宫往太原方向派了几个采买内侍,采买是假,拉拢是真,太原王氏的族长王孝远依旧没理他们。

最底下那份是昨天路过易州时,易州司马递上来的公文,说易州今年秋粮只征上来六成,百姓交不出粮,豪绅不肯交粮,县衙两头得罪,问行台怎么办。

三份文书叠在一起,便是他的处境。

河北烂在根上,长安有人在暗中伸手,而他在河北能用的人要么还没到,要么还在路上。

杨师道最好是能在今天到,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交给别人还不放心。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赵青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裴公到了。”

“请。”

裴世矩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落定。

李智云指了指下首的坐席,裴世矩便坐下去,脊背离开椅背有一拳距离。

他把鱼鳞册推到案沿,说道:“裴公,这册子里的空栏,你补了多少?”

“某只补了漳南和宗城两处。”裴世矩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其余各县均有空缺,某补不过来。”

“补不过来,是数字不全,还是人不让你补?”

裴世矩沉默了一息,平淡道:“殿下在河北坐镇时发过均田令,漳南县接到文书当天便动手丈田。丈到第三天,县令被人用麻袋套住揍了一顿,丈田尺也让人扔进了漳水,此后就再无人敢提了。”

“揍县令的人是张伯安的护院,扔尺子的也是。张氏在博州有三座堡,每堡屯粮够五百人吃半年。护院拿着窦建德兵败后散落民间的军器。窦建德在时,张伯安不给夏国纳粮。窦建德派刘黑闼去催,刘黑闼在张家堡外扎了三天营,第四天拔营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二十车粮,一车是粟米,十九车是草料拌糠。”

“十九车草料拌糠。”李智云重复了这个数字,“刘黑闼不是去催粮的,而是去走亲戚的啊。”

“殿下说得对。草料拌糠,人不能吃,马勉强能嚼。那十九车东西拉回去是给窦建德看的,粟米那一车,则是张伯安给刘黑闼的谢礼。”

李智云将手覆在鱼鳞册上,又问道:“张伯安还给了刘黑闼什么?”

“某不知道。”裴世矩说,“但自那以后,刘黑闼的漳南别部从未断过粮。夏国亡后,张氏跟刘黑闼旧部之间多半还有往来。漳南县令换了三任,每一任都坐在张家的田上,署张家的地契,吃张家的年节礼。”

“那就是丈了也白丈。”

“是,因为丈出来的田,户房不敢录。户房书吏都是张家的女婿。”

李智云把夹页从册子里抽出来,这张纸片他已经看了三遍。

纸片在烛火前透出光,他问了一个裴世矩没有料到的问题:“张伯安有几个儿子?”

裴世矩微微张开嘴,低声道:“三个,长子张允恭今年二十七,替张伯安管博州那边的田庄。次子张允让在贝州做布匹生意,幼子张允文今年十六,还在张家堡读书。”

“张家的田庄有多少护院?”

“明面上每堡五十,合计一百五。暗里能拉出来的人,加在一起不下五百。这些人平时是庄丁,有事便是私兵。窦建德当年收编河北各路豪强时,张伯安就是其中不肯交刀的一个。”

“他不交刀,窦建德就让他不交?”

“殿下,窦建德不是不想收,是收不动,他起兵靠的是河北豪强的粮和人,张伯安当时也资助过他,等到窦建德坐稳了江山,他怎么敢从张伯安这边下手呢。”

“看来张家是窦建德的债主啊。”

李智云忍不住笑了笑。

“河北遍地都是窦建德的债主,豪强借粮借人给夏王打天下,夏国建立后他们每家都要封地,每户都要免赋,每个人都要官职。说到底,某觉得夏国并未亡于唐军,而是亡于这满地的债主,唐军只是轻轻推了一把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裴公在夏国为右仆射,此事何以不治?”李智云问道。

裴世矩默然良久,那双清亮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羞愧也不是恐惧,而是无奈。

“河北初定,兵权在将。刘黑闼据漳南,曹湛守贝州,高雅贤屯洺州西。夏王令出王宫,将军点头才叫令,不点头便是废纸。某虽居相位,手无寸兵,豪强根须扎在各县,砍一条能长三条。某能拟文书,能定章程,唯独不能替夏王握刀。”

李智云闻言,缓缓摩挲着下巴,将视线转向摇曳的烛光。

“刘黑闼运草料,曹湛运人情,高雅贤倒是劝过窦建德几次,可他手底下的兵有一半是博州人,剩下一半家里欠着张家的粮债。没有一个将军肯为别人的田去拼自己的命,夏国号称拥兵十万,真正能拉出来替朝廷丈田的不过三千,而且刘黑闼还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漳河又没盖盖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是窦建德帐下第一猛将说的话。

李智云心里清楚,张伯安是刘黑闼的粮袋子,刘黑闼是张伯安的刀把子。

粮袋子和刀把子互为表里,这个结在窦建德起兵那天就已经打上了,窦建德解不开,是因为绑这个结的绳子有一半攥在他自己手里。

李智云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踱到窗前,在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下站了片刻,旋即转过身,笑道:“裴公,我不是窦建德。他做不到的,我未必做不到。”

裴世矩抬起头。

“但你须助我。”李智云的话顿了半拍,“我不是来河北当第二个夏王,你把漳南的账、博州的账、魏州贝州各县豪强的底细,凡你知道的,全部写给我,你知道多少便写多少。张家三兄弟的田庄分布、贝州那些转送冬衣的商铺字号、魏州豪族在户房安插了多少人手,最好一个都不要漏。”

“等河北安定以后,我亲自荐举您为六部尚书之一。陛下向来爱我,必会答应此事。”

裴世矩从坐席上起身,躬身道:“某老矣,无复他求,惟愿河北百姓得见太平。殿下若能为此,某虽死无憾。”

李智云上前两步,弯腰去扶,老人借着这一扶之力慢慢站直了。

“裴公,你方才说治豪强要先握刀,这刀我刚好有,而且比窦建德还要锋利。明日天亮之后,你在我这里坐堂,各县呈上来的公文你先看,拟了意见再递到我的案前。”

裴世矩又躬了躬身,退后三步才转身出门。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走了十几步便消失了。

李智云坐回案前,鱼鳞册翻开的那一页还是贝州宗城县。

片刻后,韩知撰又进来续了一回烛,这次他在砚台边上放了一碟蒸饼,饼还是温的,李智云拿起蒸饼咬了一口,另一只手也没停笔。

一万二千减三千七百,剩下的八千三百口人在哪里?

一部分逃了,一部分死了,剩下的大多数都成了隐户。估计不少都在张家的庄墙后头种张家的地,吃张家的粮,在张家的册子上按张家定的规矩活着。

他们不是丁口,更像是张家的人形田契。

“漳南逃户凡愿归乡者,授田一百亩,免赋二年。”

这行字写完,他搁笔想了片刻。

一百亩不是一个小数目,关中均田令的标准是丁男授田一百亩,其中二十亩永业田、八十亩口分田,而且那是有地契在案的田地。

如今他开的这张空头支票,田在纸面上是他李智云的,在地面上还长着各地豪强的庄稼。

他把“一百亩”圈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三个字:“官给契。”

地契盖了官印,那块地就是朝廷赊给百姓的。

百姓拿着契去跟张家争,张家要争的不是地,是印。

这个印他迟早要在博州盖下去,不是现在,但他得先把空头支票写好,没有这张支票,便没人肯跟他去捞漳水里的丈田尺。

天色快亮时,韦尼子从后堂走出来。

她披着件青缎夹袄,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髻,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书房门口,赵青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便要行礼。

韦尼子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

李智云还坐在案前,鱼鳞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汤碗搁在手边时,李智云才抬起头,看见是她便把笔放下了。

“五郎,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等会天亮还有事要办,今天得把行台的人头理顺了,你先和冯娘子歇着吧。”

韦尼子在案边的坐席上坐下,把那碟蒸饼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智云把蒸饼吃完,汤喝干净,搁下碗时外面公鸡刚好打了第一声鸣。

第405章 定策

杨师道推开行台西厢的门,魏征正趴在案上抄一份博州田亩册。

“杨长史。”魏征抬头,笔还握在手里。

“魏郎中。”

杨师道把随身包袱搁在空案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褚亮移交的三大本考评名录。

他抽出博州分册,翻到夹了竹签的那一页,铺在魏征手边:“你看看这个。”

魏征搁下笔,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心拧起来。

褚亮的笔迹工整,博州张氏三兄弟名下各列隐田线索若干条。

张伯安名下注了一行小字:“庄墙内田亩数倍于册,疑匿丁二百以上。”

张仲宁名下更简:“贝州布庄三间,田契署其妻弟之名。”

张叔平条下只有四个字:“年少而富。”

“褚公什么时候盯上的张家?”魏征问。

“刚到洺州的时候,山东大族不好直接下手,但博州张氏却相对容易。”

杨师道翻开考评名录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张氏通刘黑闼旧部,欲治河北,必先治张。”

“这也是褚公写的?”

“是他离京前补的,博州三张,伯安掌田,仲宁掌商,叔平掌人。”

魏征盯着舆图上博州的位置,手指在漳南县旁边点了一下。

“殿下昨夜召裴公问对,问出了张家和刘黑闼的旧账,刘黑闼当年去张家堡催粮,拉回来二十车东西,一车是粟米,十九车是草料拌糠。”

“张伯安是刘黑闼的金主,刘黑闼是张伯安的保镖,这两个人属于是狼狈为奸。”

魏征把考评名录翻开,重新看了一遍张伯安那页,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拿手指点着读,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记什么东西。

“殿下准备怎么办?”他问道。

“殿下还没说,但我猜,他会让你去办。”

魏征没有应声,他把考评名录往前翻了几页,翻到褚亮记的另一条线索。

魏州豪族刘景文,隐田七百亩,户房书吏窜改过四次地契日期。再翻一页,贝州宗城县令受贿清单,受贿人名字占了半张纸。

“褚公一个人查了这么多?”

“不止他一个人,韩世谔在京里帮他调过兵部旧档,褚遂良在户部对过田亩数,太原温家也递过几次商路上的消息。褚公攒的东西还没用上,人就被留在长安了。”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赵青推门进来。

“杨长史,魏郎中,殿下召二位去书房。”

书房里的烛已经换过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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