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没有在驿站停留,车队从驿站前经过时,驿丞领着几个驿卒在门口站成一排,叉手行礼。
过了驿站,官道两侧的田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矮丘。
矮丘上长满了低矮的酸枣丛,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被鸟雀啄尽的干枣。
赵青从队伍后头催马上前,拿马鞭指着前方官道旁一片槐树林:“殿下,那片林子后面便是华阴地界了。”
李智云并不准备再去见杨汪,所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403章 秋风
车驾过洺州界碑时,天色将近黄昏。
官道两侧的田地十亩里有六七亩撂了荒,稗草长得比人腰还高,夕阳把枯秆镀成一片暗金色。
一个佝偻身影正在荒地里弯着腰刨什么东西,听马蹄声近了便往草丛里一蹲,等车驾过去才探出半张脸来,那人跟前摆着一只破筐,筐底只薄薄铺了一层草根。
从长安到洺州,他们走了半个月。
出潼关时关中的秋庄稼还绿着,渡河水时洛阳故道上的集镇已经有了零星炊烟,越往北走路上的村落越少。有时走上一整天,官道两旁连一条狗都看不见,只有乌鸦蹲在枯树上。
昨日晌午路过一片废弃村落,村口老槐树下横着半截石碑,碑文被风沙磨得只剩几个残字,一只瘦猫蹲在碑顶上舔爪子,车驾到了跟前也不跑。
韩知撰从前面折回来,在车窗外抱拳:“殿下,裴世矩和齐善行在前头十里长亭候着,洺州留任官吏三十多人都在。”
李智云点头:“让赵青带人先过去,别叫他们等太久。”
韦尼子取过水囊递来,李智云喝了一口,撩开车帘跟车旁的赵青说:“你带亲卫先行,入城不许清道,不许驱赶百姓。”
赵青应了,打马往前赶。
赤翎军的红色盔缨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烟尘,马蹄声渐渐远了。
魏征催马靠上来,与车窗平齐。他骑术不算好,在马上晃荡了一路也没见长进,但就是不肯坐车。问他原因,说是在车里闷着容易犯困,犯困就看不了文书。
“殿下,洺州旧为窦建德都城,夏国虽灭,窦建德却迟迟未被处置,这城中降官降将的安置到底还是个麻烦。”
“所以才要把裴世矩留住,他若肯留下,比朝廷十道诏书都管用。”
车驾拐过一片桑林,十里长亭便在眼前。
亭是新修的,木柱上的漆还泛着亮,与周围那片东倒西歪的荒村很不相称。
亭前站着的那些人衣冠整齐,三十多号人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裴世矩站在最前面,紫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身后站着神情平淡的齐善行。三十多个留任官吏在亭外分列两侧,有穿绿袍的,有着青衫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了很久。
车驾停住,赵青上前开车门。
李智云先下车,返身去扶韦尼子。韦尼子踩着踏凳下来,帷帽的纱罩遮了面容。
裴世矩率众躬身行礼:“河北道安抚使裴世矩率留任官吏,恭迎晋王殿下。”
李智云上前把他扶起来,裴世矩的手臂隔着紫袍能摸到骨头,老人抬脸时眼角堆满了褶子,眼珠却清亮。
他站直了身子,比李智云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清年轻人的眼睛。
这个姿势换作旁人恐怕早已低下头去,他却仰得很坦然,似乎是这辈子已经向上看过四位君王,不差第五个。
“裴公年高,何劳远迎。”
“殿下自长安而来,某等安敢端坐城中。”
李智云见过很多降臣,跪地痛哭的有之,伏低做小的有之,像裴世矩这样站得端正的却不多。
这个老人在北齐考过进士,在北周当过州司马,在隋朝坐到右仆射,又在窦建德手下做了两年宰相。他曾迎着北周铁骑为故齐守过城,也曾为隋炀帝的辽东之役督办过粮草。
如今他站在这里迎接一个不满二十岁的晋王,说道:“殿下,您不在的时间多亏齐善行,有他留任河北道安抚使司,河北各地还算安稳。”
齐善行趋前一步,深施一礼:“齐善行见过殿下。”
“辛苦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目光从齐善行身上移开,扫过亭外那三十多张面孔。
每一张脸都挂着谦恭,每一双眼睛都在偷偷打量他。
“诸位,随我入城吧。”
李智云并未骑马,而是步行往城门走去。
冯明珠将韦尼子扶上车,车驾重新启程。
洺州城的城墙从荒村尽头冒出来时,天色已擦黑。城头上插着唐旗,旗子在秋风里卷得很急,旗角抽在旗杆上劈啪作响。
城墙还是窦建德当年扩建的,比一般州城高出半丈,箭垛上又加了一道女墙。有个守卒在城头上抱着矛缩着脖子,见车驾近了赶紧挺直腰杆,只是盔甲有些大,往下滑了一截。
李智云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洺州留守府新募的兵,入秋刚发的甲,还没来得及调大小。
城门口聚着些百姓,远远见车驾来了便纷纷行礼,口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大王”。
李智云抬眼望过去,这些人衣衫虽旧,浆洗得还算干净,面上也没有饥色。
他在洺州坐镇的两个月,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至少没让城里人饿肚子。有群半大孩子扒在城门口的拴马石上,嘴上还挂着鼻涕泡,瞪大眼睛往这边张望。
赵青果然没让亲卫清道,赤翎军分列城门两侧,百姓们也没人去赶。有个老妇偷偷抬了下眼,目光与他对撞了一瞬又慌忙低下去。
城中的街面还算干净,两旁的店铺十有七八关着门。
有家卖炊饼的铺子开着半扇门板,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伙计脸上。那伙计直愣愣盯着晋王的仪仗,擀面杖悬在半空,一团面饼正软塌塌地从案板上滑下去。
隔壁是个铁匠铺,炉子早凉了,铁砧上搁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锄刃还没砸出来,锤子扔在砧子底下,像是做到一半被人叫出去的,再没回来接着打。
李智云记得这条街,他押着粮车从这条街上走过,两旁的粥棚冒着热气,百姓排着长队领粥。
如今粥棚撤了,店铺还是没开起来,虽然已经不打仗了,但买卖想要回来远没有那么快。
经过一处巷口时他看见墙角蹲着个卖枣子的老汉,面前铺一张皱巴巴的麻布,枣子是青的,个头又小又瘪,一看就是秋前从树上摇下来的。老汉也不吆喝,只拿袖子遮着枣子不让秋风吹干,时不时往巷子里张望,像是怕什么人发现他在这儿做买卖。
韩知撰跟在李智云马后,低声说:“殿下,这城里人比六月少了些。”
“仗打完了,有些回了乡,有些还在观望吧,肯留在城里的都是不想再跑的人。最开始的粥棚养活了他们,接下来能不能留住他们,就看入冬前分下去多少地了。”
行台衙署设在原夏王宫,窦建德称王时扩建过,比一般州府衙门气派不少。
九级石阶,四楹大门,廊柱粗得一人合抱不住,门前的石狮子也是新凿的,石料泛白,嘴里没衔石球。府门大开,灯火从里面透出来,照得门前的石板地明晃晃的。
李智云下马,返身去接韦尼子,扶她踏稳了才松手。回头瞥了眼石狮子,问了一句:“石狮子的舌头怎么没雕?”
齐善行愣了一下,裴世矩替他回了话:“窦建德兵败以后工匠跑散了,后来齐长史找来的人只会凿身子不会凿嘴。”
“不会是往北跑了吧?”
李智云说这话时眯起眼睛,他想的是匠人跑去幽州可以接受,但万万不能跑去突厥或者契丹。
“这……这就不得而知了。”
李智云闻言也没再问,抬脚进了府门。
堂上悬一块新匾,写着“河北道大行台”六个字。
李智云在堂上坐定,赵青与韩知撰分列左右,魏征在下首落座,裴世矩与齐善行立于案前。
“各州县丁户、田亩、府库账册可曾备齐?”
裴世矩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册,双手呈上:“去岁至今的丁田账册俱在此,惟各县多未清丈,所录与实际情况之间只怕差得不少。”
齐善行在旁补充:“博州、贝州、魏州三地报来的数据只到今年三月,之后再没更新过,行台催了两次也不见下文。”
李智云展开那本厚册粗览了几页,册子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工整整。他翻到第三页就看见了空栏,贝州宗城县,丁口数后面写着“兵燹未及清丈”六个字。再翻几页,魏州漳南县在册丁口只有三千七百,旁边用小字注了一笔:“旧管一万三千”。
他把册子合上,合上的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裴公莫急,我今夜便细细看一遍。”
裴世矩什么也没说,只是躬了躬身。他躬身的姿态与齐善行不同,腰弯得不深不浅,既不失臣礼,也没有乞怜姿态。
这个分寸他已经练了四十多年,从北齐的殿试考场到窦建德的偏殿从来没丢过。
齐善行又禀了几件紧要公务,府库存粮可支三个月,其中半数是从并州调来的陈粮,这些李智云心里有数,毕竟那批粮食都是他亲自下令运过来的。
现如今突厥那边安静得叫人不安,往年入秋总有零星犯边,今年连个探骑都没露过面。
幽州罗艺派了人来问秋粮可否由河北道拨付一部分,信使在驿馆等了七天也还没拿到回文。
李智云一一听了,没有当场决断。
据他的情报来看,劼利可汗还躲在漠北舔伤口。至于罗艺,一个月前在幽州城外杀了朝廷派去的一个监军副使,事后上了道奏疏说那人贪污军饷,人证物证都是他自个儿找的。
李渊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奏疏留中。
眼下罗艺来要粮,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索性就先搁着。
退堂时,裴世矩走在最后,经过魏征身边时停了一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世矩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魏征望着他的背影,把包袱里的公文抽出来一份,搁在了案角。
赵青去安排亲卫布防,韩知撰守在书房外头。
韦尼子和冯明珠已由侍女引着去了后堂,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一方帕子搁在了门边的案上。她知道李智云今晚大概不会回房,她也从来不问,只是每次都会留点东西。
李智云带着厚册独坐书房,把那本鱼鳞册从头翻起。
纸页在灯下泛黄,每翻一页,他的眉头便锁紧一分。
洺州原是河北最富的地方,窦建德在这里坐了两年天下,粮草军需全靠此地支撑。如今在册丁口只有战前的六成多,这人跑得也太他娘多了,简直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先前坐镇洺州时曾命各县重新造册,结果底下人并没认真办,有些空栏是用指甲蘸墨画了条横线敷衍过去的,有些干脆连线都没画。
册子后面夹着一张纸片,是裴世矩的笔迹,用蝇头小字写着:
“漳南一县,原有丁一万二千,窦在时屡次加征兵饷,民多逃散。夏亡后豪强趁乱兼并,贫者无寸土。今岁春耕不及往年七成,秋粮恐难足额。殿下颁发的均田令,漳南至今未落实三成。”
李智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比正面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豪强之首博州张氏,夏时便不纳粮。老臣曾请窦治之,窦不能。殿下赴京后,张氏复占隐田七百余亩。老臣请殿下留意,此人通着贝州刘黑闼旧部,寻常丈田遏阻不住,须有杀人之备方可着手。”
李智云把纸片夹回册子里,合上封面。
他望了一眼窗外,院中月光清冷,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有狗在叫,叫了两声便歇了。
洺州的夜晚比长安静上许多,没有更漏声,没有巡夜的马蹄声,只有秋风从城头上滚过去,呜咽着灌满整座城池。
他坐了许久,低头重新翻开鱼鳞册,看起了第二遍。
第404章 免赋
李智云把鱼鳞册翻到第四遍时,韩知撰推门进来换烛。
旧烛只剩一截指节长的芯子泡在烛油里,火苗缩成黄豆大。韩知撰拿烛剪把烧焦的芯头铰掉,铜盏里的新烛续上火,书房里重新亮了一层。
随后,韩知撰将砚台按在桌角,左手扶砚沿,右手捏墨锭在砚面上顺时针画圈,腕子稳当。磨完墨,他把墨锭搁在笔山旁边,从腰间解下水囊放在案角,退两步才转身出门。
李智云没抬头,他离京前,在河北只来得及做两件事——开仓放粮,颁布均田令。
均田令的文书发下去了,各县接了令,漳南动手最早,也停得最快。
他走之后无人催问,一道政令从行台发出去,到县衙是一步,从县衙到田头是另一步。两步之间隔着多少座张家堡、多少双盯着田界碑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