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别的仓房吗?”
“有,靠西边还有一仓,专存绢帛和铜钱。”
王瘸子跪在后头,听到此处便往前探了探身子:“上官,某再补一句,北边那座仓底下还有个地窖,入口藏在靠墙的粮囤后头,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某有一回铲马粪,路过那粮囤,看见管仓的老护院挪开囤子钻进去,才晓得底下还另有一层。”
魏征抬起头:“地窖里有什么?”
“码着整箱的箭矢和矛头,箱子摞了半人高,某只瞥了一眼,没敢多看。”
“弓弩呢,也有?”
陈二抢着接道:“弓弩不在仓里,在箭楼上。庄墙四角各有一座箭楼,每座楼上常年备着三四张弓,还有两张弩机。”
“弩机从何而来?”
“听庄里护院说,是窦建德兵败后从溃兵手里收来的,旧是旧了些,弦还拉得开。”
魏征把这两条记在册上,搁笔搓了搓手指,继续问道:“护院如何轮值?人数、班次、换岗时辰,越细越好。”
陈二道:“庄墙上的护院分三班,卯时一班,午时一班,酉时一班。每班约莫四五十人,东西南北四角都亮堂堂的,怕人趁黑摸进来。过了换岗的当口,火把就撤一半,只留角楼上的。”
王瘸子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南边那座箭楼底下有条暗道,某被护院打折腿以前,有一回夜里起来寻水喝,看见两个老护院从箭楼底下钻出来,身上沾着草屑。后来某留心看过,那暗道的出口在庄墙外一里远的桑树林里,入口还拿草料堆遮着。”
魏征笔尖顿了顿:“此事有旁人知道吗?”
“某不敢乱说,某逃出来以后连陈二都没告诉,今天是头一回说。”
魏征看了他一眼,在“暗道”条下画了一道朱杠,然后翻过一页。
“庄墙内有多少丁壮?”
陈二道:“常住丁壮不下二百,另外还有些妇孺老弱住在偏院,是庄丁的家眷。”
“这些家眷报户籍了吗?”
陈二摇头:“没报过,庄子里生了孩子不报户籍,人死了也不报官府,直接埋在后山,跟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魏征将笔搁下,把刚才所录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二人。
“粮仓三座,地窖一层,弩机两台,暗道一条,丁壮不下二百,匿丁家眷若干。你们所言,都是亲眼所见?”
陈二道:“某以性命担保。”
王瘸子道:“某若是说了一句假话,叫某另一条腿也折了,死在路边没人埋。”
魏征微微颔首,将两张画押纸推过去:“那便画押吧。”
陈二先摁了,王瘸子接过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两点,算是画押。
魏征将画押页压在砚台底下,合上卷宗,让人将两人带出去。
再转头时,窗外天色已然泛青。
城东油坊的伙计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在十字街口被两个拎着食盒的衙役拦下,衙役身后是县衙后堂一夜未熄的灯。天亮之后,三十余封请帖从县衙发出去,盖的不是博州县衙的印,是“河北道大行台度支郎中魏征”的铜章。
帖子写得客气,秋粮核验在即,请各户当家人于辰时二刻至县衙大堂议事。
博州的豪族们接到这张帖子,有的派家丁去张家堡递消息,有的关起门把田册翻出来重新抄,有的连夜套车把妻小送往城外,然而赶车的人天亮后却被堵在城门口。
赤翎军后半夜便接了令,许进不许出。
混在出城百姓中被堵回来的豪族家眷带回一句话,守城门的赤翎军校尉称今日有公事,出城暂缓。这句话从城门口传进坊间,又传到那些准备赴会的豪族耳朵里,便各自掂量起来。
同样接到请帖的还有马德宜,他坐在值房里,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从枕头底下压着的匣子里翻出那本田册抄本。
册子上的数字他比谁都清楚,张伯安名下那八十亩田是他亲手填上去的,填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数字早晚会出事。
他把帖子揣进袖子里,从案下摸出一小壶酒灌了两口。
辰时刚过,博州县衙门外陆续有人到了。
先来的都是小户,田地不过百亩,进了门便缩在两侧靠后的位置。稍大些的豪族来得晚些,进门时有人整理衣冠,互相寒暄,打眼便发现堂上布置不同于以往。
两排赤翎军甲士持矛侍立,从大门到堂前排出一道长廊,中间只留一条过道,廊道两侧的窗板悉数卸下,堂上的灯火从敞开处泻出去,把甬道上的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豪族们过一道门点一次名,进门一个,魏征的书吏便在册子上勾一笔。没有坐席,所有人都站着。请帖上写的是辰时二刻,到了辰时三刻,三十余家来了二十九家。
大约一炷香工夫,最后一阵脚步从大门外传来。
张伯安到底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仲宁、张叔平,再往后是十余个护院,形貌矍铄,步履整齐,腰间虽未佩刀,走路时肘部微微外撑。
张伯安穿着交领青衫,料子是贝州布庄里最好的湖绸,腰间系得不松不紧,面上带着三分笑意,进门便拱手。
“某来迟一步,路上不好走,请诸位见谅。”
这话一出,堂中却没有半点回应。
张伯安袖子里揣着一沓田契,怀里是连夜盘过的账本。他在信里写了“愿据实呈报”,也做好了破财消灾的打算,认一部分隐田,补一笔赋税,把责任推给旧朝规矩,自己只认罚不认罪。
赴会前他算过兵力,晋王昨夜入城带了三百骑,这些人装备整齐,硬拼肯定是拼不过。但他还是来了,因为那二十九家豪族里头,有一半欠过他人情,另一半也靠他的布庄周转过现钱。
全场寂静中,李智云从后堂走出来。
他未穿甲,只着常服,往案后落座,苏定方按刀紧随其后。
堂下豪族齐齐躬身行礼,李智云抬了抬手。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对一对田亩账,河北初定,户部要核丁亩,博州的账我看了几遍,有些数字对不上,便想当面请教。”
堂下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核账。
李智云向魏征点点头。
魏征从案角捧出一卷文书,先问了一句:“博州户房,谁来答话?”
堂下无人应声。
魏征等了片刻,替他们答了:“户房书吏昨夜已拘押在偏房,他的口供画押在此。”
他从案卷中抽出画押页搁在案上,逐条宣读。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魏征已翻到黄册抄本的折角处,将张伯安名下八十亩田的登记页挑出来,又取出考评名录中的对应条目,两纸并排展开,拿着面向在场众人。
“博州黄册载张伯安名下八十亩,漳南东五保田亩总数五百三十亩。书吏供称该保实有八百二十亩,砍掉的三百亩照旧记在张家名下,此条另有改册日期与经手人画押为证。”
每一条罪状所涉人证物证,俱在堂下之人眼皮子底下列得分明。
堂上只能听见翻纸声。
魏征翻开书吏口供的第三页,书吏供称自己经手改过三回册子。头一回添了四十二亩隐田分到邻近三户名下,第二回调了漳南东五保的界碑位置,把张家庄墙外十二亩水浇地划给里正家。
念到此处,堂下有个白发老翁浑身一颤,正是当年被划走水浇地的那户人家。魏征没有停顿,念完改籍经过,他又抽出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了漳南东五保七十一口丁口的姓名,丁男三十三口一一勾出,旁边注着各自的姓名、年龄、住址。这份清单与黄册对不上,黄册上少了至少三十个丁口,而据书吏的口供,这三十余口至今仍在张氏庄墙以内。
第四条念到匿丁时,魏征没有读名姓。
他在丁口清单上点了一下:“七十一口在册,丁男三十三口,按制应授田三千三百亩。实有黄册录田五百三十亩。”
堂下有个站在后排的年轻豪族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
第五条的抬头是“通匪”。
魏征念到这里时没有念“刘黑闼”三个字,而是念“与漳南别部常年往来”,附了贝州布庄仓房出货单。单上所载绢帛去向与漳南旧部物资补给点重合,堂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指的是谁。
第六条是伪造册籍,书吏口供已将三回改册的经过供认不讳。
第七条是私设甲仗。魏征念出庄丁口供中“护院持窦建德兵败后散落民间的军器,庄墙内藏矛二百余杆、弓五十张”。
第八条念到“霸占民田”时,魏征放慢了语速,他从卷宗底层抽出三张按了红指印的纸。漳南东五保三户人,均是农人,有名有姓有住址。他在念出每户姓名时,将指印页翻过来,让指印朝向堂下。
第九条是逼死人命,第十条是私设牢狱,第十一条是放印子钱逼人卖田,魏征的语调越来越快,念过一条便将对应的证物压在案上。
从第十三条到第十六条,豪族中有人开始往后挪步。
张伯安肩上的青衫微微抖了一下,张仲宁低着头,张叔平咬着牙。
第十七条是“贿通官吏”,魏征念出博州户房涉案吏员的名字时,马德宜在人群边上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博州官吏中又有三四人跟着跪下去。豪族们纷纷侧目,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离张家兄弟远了半丈。
魏征的目光落向人群中某个位置,冷不防地开口:“漳南东五保的五保户长,名唤何有福,何户长何在?”
穿灰布短衫、约莫五十出头的小老儿,从人群最末排被人推出来。他走路的步子发抖,站定时肩膀往前塌着,不敢抬头看。
“何户长,张伯安名下的八十亩田,你可知分在了几个里?”
何有福嗫嚅着:“六……六个里。”
“八十亩田,拆成六处,每处至多不过十五亩,少则六亩,这是谁的主意?”
何有福不敢答,只是把头低下去。
“你自己名下多出来那十二亩水浇地又是从哪来的?”
何有福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魏征并未追问,让他在原地站着,随即拿出考评名录中何有福名下的记录:“庄墙外十二亩水浇地,原是漳南周老三的地,书吏供称这道田产转移由张仲宁经手。那十二亩地至今仍由何有福自己耕种,何有福,你种了几年?”
何有福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
“不敢说?那便由我替你说,武德二年秋天起,那十二亩地每年收的粮食,你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照旧扛去张家堡交了租。你明面上是五保户长,实则白扛了三年张家的粮袋子。”
何有福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砖地上闷闷作响。
紧接着,魏征抽出三张借据,借据的借款人栏里摁着红指印,中人栏里写的是一个名字。
“这十八户都是你经手签押的,中人一栏写的是你何有福,按漳南的规矩,中人抽一成,张家付你多少?”
何有福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说出来:“张家……张家免了我三年租。”
案面上借据一张张翻过去,中指印在尾页上摁得歪歪扭扭。
马德宜跪在地上,本不想抬头,可魏征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挪开,那目光像秤砣压在他脖子上,让他不得不抬起脸。
“马长史,春粮批文在你手里压了多久?”
“那张批文从行台发出来是几月初几?你签押的日子是几月初几?中间隔了四十一天,这四十一天是去借牛了,还是在等张家的信?”
马德宜抖着嘴唇想开口,魏征没给他留缝,继续道:“你枕头底下的匣子里存着一本自家私账,要不要让户房的人去取来,和你当年录进黄册的那本对一对?”
马德宜额头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滑进嘴角,他没再辩解,只是把袍角拢了拢,跪得更低了些。
魏征收回目光,转向张家三兄弟。
张伯安立得还算稳当,只是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拢。从第一条念到第八条,他肩膀虽然微颤,面上仍维持着赴会时的那三分从容。从第九条念到第十四条,额上汗珠滚下来,那沓田契在袖子里捏了又捏,终究没有掏出来。
第十七条念到末尾时,苏定方的亲兵从侧门绕到魏征身后,将一张纸条推到魏征案前,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获于漳北。
魏征看过纸条,将纸条送到李智云案前。
李智云低头阅过,便将纸条压在镇纸底下,目光重新落在堂下。
十八条罪状全部念完,魏征合上案卷,退至一旁。
堂上安静了数息。
张叔平按捺不住,厉声道:“尔等不过借着兵马来博州抖威风!还说什么隐田匿丁,夏国亡了,某等归了唐,便找由头来杀人立威罢了!就算你今日能杀得了张家,难道能杀尽河北士族吗!”
场中有人闻言,顿时瞪大眼睛,根本不敢相信张叔平能在此时说出如此言语。
哪怕晋王是要杀鸡儆猴,那你乖乖当个鸡不就行了?还非要跳起来抓别人两下?
李智云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张叔平,落在张伯安脸上。
“尔为兄长,此事如何说?”
这话听起来不像问罪,倒像给了他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