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74节

张伯安与李智云对视了几息,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忽然就明白了。这个晋王不在乎他是张伯安,不在乎张家三代积累,不在乎他带来的那沓田契和账本,也不在乎那封求饶信里写了什么。

而他在来之前还曾暗作计算,赴会前一夜,他已安排次子张允让带着一枚私印和一封密信潜出张家堡后门,走一条只有自家人知道的小路,秘密赶往贝州布庄。

张允让带走的私印可以提取贝州三间布庄存着的现钱,密信是给长子张允恭的,让他立即动身,带着田庄里的存粮细软向南转移,走得越远越好。

他今日带另两个儿子和十几个护院赴会,为的是让晋王看见张家来人了,没有逃。他计划当堂认一部分隐田、补一笔赋税,拖上半天,等人逃出漳水南岸再翻脸不迟。

但张伯安算漏了两件事。

其一,贝州布庄里有一间是魏征早就在查的,铺面后头仓房夹墙里的绢帛连同妻弟名下四百余亩田契,两天前就已查明。

其二,张允让走到半途,被一队赤翎军骑兵拦住了。

这队人马是苏定方派出的巡哨,苏定方昨晚就把巡哨范围扩大到了渡口以北,正好卡在去贝州的必经之路上,张允让被抓回博州时,怀里还揣着那枚私印和密信。

张伯安在博州经营三代,阅人无数,当他看见了魏征推纸条的动作,就知道事情坏了。

李智云摆明了是要拿自家下手,如今要怪只能怪运气不好,这口锅正好盖在了张家头上。

如今摆在张伯安面前的只剩下两个选择——认罪,或者不认。

不认罪的结果是当场翻脸,翻脸就是谋反,谋反便是诛族。

张家的护院拦不住赤翎军,博州的豪强不会替他说话,刘黑闼更是指望不上,如今半点音讯没有,抵抗与寻死无异。

而认罪的结果是家产抄没,族中或可免死。

如此哪怕被流放再远,只要香火不绝,有朝一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想到这里,张伯安慢慢弯下腰,曲了膝盖,跪在大堂正中。

看到张伯安这一跪,张仲宁便闭上眼睛,跟着跪下去。

张叔平呼吸加重,猛地挥臂甩开周围人,转身往大门方向冲去。

苏定方直接从案侧跨出,一腿扫在他膝弯。张叔平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砖地上,他双肘撑地想爬起来,身子刚离了地面,又被苏定方一脚踩在脊背上压了回去。

苏定方的靴底抵着他的后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筋骨,却也让他翻不了身。

“拿绳来。”

两个甲士上来按住,反剪双手缚了绳。

张叔平半边脸贴在地上那一刻还在骂,骂的却不是李智云,而是“博州这些没骨头的东西”。

张仲宁自始至终没有动,他低着头,任由甲士将他双手反剪缚住,一言不发。

张伯安看看三弟被压在地上,看看次子被缚住,忍不住叹了口气,缓缓将双手伸到身前。

李智云没有看张家三兄弟被缚的过程,而是将目光从堂下那二十九家豪族脸上逐个扫过去,看得每个人都不自在地垂下眼去,然后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说道:

“在座诸位的账,行台也略知一二。今日只看张家,诸位回去后将自家田亩据实造册,先报到魏郎中处登记。凡三日内到县衙报实者,免究过往隐田之责。凡过时不报者,一律按博州张氏同罪查办。”

话音刚落,豪族们闻言纷纷应承,更是有人当场将袖中揣着的田契掏出来呈上,魏征便命书吏将田契收了,逐一编号登记。

散堂时,马德宜仍跪在原处。博州官吏涉案者共十七人,他是名册上的头一个。魏征在堂上念到他名字时没有给他留半分情面,枕头底下那本私账也点了,春粮批文压了四十一天的事也点了。

马德宜知道自己这条命多半保不住,但家里还有妻小,妻小不在博州,上月已送回原籍,原籍归行台管。

李智云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下,说道:“马长史,你也去把你知道的写一写,写得越多越好,然后交到魏郎中处。”

“……是。”

马德宜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三辆囚车从县衙侧门驶出。

张伯安被押在头车,手上缚着绳索,肩上那件青衫仍是来时的青衫,上面沾了砖地上的灰。张仲宁在中间,张叔平在末车,下巴磕破的地方凝了血痂,现在也不再骂了。

押送队列走得不快,赤翎军前后护卫,苏定方在前引路。出了县衙门口那条窄巷,拐上长街,围观百姓便渐渐聚拢过来。

一开始没人出声,有妇人从门板后探出头,有半大小子扒着拴马石踮脚张望,有人拎着菜篮子从巷口拐出来,立刻被眼前阵仗吓了一跳。

囚车行至长街中段,人群中一个老妇忽然挤出来。她衣衫破旧,头发花白,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踉跄着扑到第一辆囚车旁,哭嚎道:

“张伯安!你夺我田产!逼死我儿!你也有今日!”

她越说越急,伸手去扯张伯安垂在车外的衣角,被甲士拦住。她顺势坐倒在地上,仰天哇哇大哭。这一下,人群里压抑太久的东西被捅破了。

四周渐渐响起控诉声,被霸占田地的,被逼卖儿孙的,被张家护院打伤致残的,被逼交地租活活饿死的,这些事在博州发生过无数次,却因为官府护着,从没有一次被拿到长街上来大声说出。

这声音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

张伯安闭着眼,任由众人责骂。张叔平从囚车里望出去,望见那些控诉的脸。有些人他认得,有庄子里撵出去的老佃户,有马前被他踹倒的壮汉,还有在布庄里赊过账后来还不起跑了的小伙计。

张仲宁低垂着脑袋,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无用。

囚车继续往前走,控诉声跟了一路。

长街尽头,李智云勒马立于道旁,秋风正将愈来愈低的哭骂声送过来。

他对身旁魏征道:“民心如此,张家不败,天理难容。”

博州城内,追在囚车后面跑了半条街的百姓还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串逐渐变小的黑点。

李智云拨马往县衙方向走,对魏征道:“博州事了,十日后行刑,张家该抄的抄,该抓的抓,名单由你列,我亲自画押。”

“诺。不过殿下,眼下还有一件事。”魏征从袖中抽出那份笔录,“渡口那两人确实并非张伯安的人,此事还需追查。”

李智云接过笔录看了一遍,说道:“先放一放吧,追查这种没头没尾的事情只是空费精力。”

“是,某晓得了。”

第412章 三斩

魏征把行刑文移摊在案上时,窗外鸡叫了头遍。

李智云从粥碗上抬起眼,接过文移翻到末页。张氏三兄弟姓名、案由、判决均已填好,空出勾决一栏,朱笔搁在砚台边上。

“博州官吏十七人,马德宜押回洺州另审,其余十六人就地革职。”魏征从袖中抽出一份补录,“贝州布庄昨夜抄毕,抄出绢帛四百余匹、铜钱三百贯,另有妻弟名下田契四十二张。”

李智云提笔蘸朱砂,在张伯安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笔尖移至张仲宁,再移至张叔平,在“张”字最后一笔停住。

漳南一县原有丁一万二千,窦建德在时屡次加征兵饷,民多逃散。夏亡后豪强趁乱兼并,贫者无寸土。那张纸片他看了三遍,每遍都在想同一件事。

河北的张家不止一个博州,但他只能先杀这一个。

“午时行刑。”

他搁下笔,起身取过架上外袍系好,推门出去。

秋风灌进廊道,把魏征案上那摞供状吹得翻过几页,魏征伸手按住纸角,等风过了才松手。

漳水畔的刑台是昨夜搭起来的,台高三尺,阔三丈,青布幔围了三面,台前立着三根跪柱。

一个赤翎军什长领着人从渡口挑水上来,往柱础上浇了几桶水,水泼在夯土台基上,泥腥味便混着漆味沿河岸散开。

卯时不到,博州城门便开了。

赤翎军在城门洞两侧排成两列,先出来的是城外各乡的农户。漳南东五保的人天没亮便起身赶路,走到刑台前时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扛着条凳,一个拎着水罐。后头跟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伏在她肩头睡着了,妇人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老妇说:“阿娘,到了叫你。”

有个拄拐杖的老汉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拐杖在夯土路上戳出一个个浅坑,旁边妇人提醒他看路,他应了一声,这老汉正是当年被张伯安占了水浇地的那户人家。

各州县豪族代表是前一日接到传檄的,行台公文措辞简短,只令各州县豪族各遣一人赴博州观刑,逾期不至者以抗令论。檄文到魏州时刘景文正给新纳的侧室描眉,看完檄文手一抖,眉笔在侧室颧骨上画歪了一道。

檄文到贝州时几个大姓族长正在祠堂议事,传看一遍后面面相觑,最后抽签决定谁去,去的人回来要向族长们一字不漏地复述。

代表们被甲士领到台前划定的区域时,日头刚从漳水东岸的芦苇荡上冒出来。那群人有穿绸袍的、有着布衫的,被甲士分开站成三四排,彼此隔着一步距离。

贝州来的代表是个六十出头的老秀才,姓卢,在贝州卢氏偏支里排行第五。他袖子里揣着贝州几家合送的礼单,本来打算趁观刑之便私下拜会魏郎中,到了之后才发现台上台下没有一个博州旧吏能替他引路,赤翎军甲士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只得把礼单往袖筒深处又推了推。

博州涉案官吏十七人被押到刑台东侧空地,缚索相连。马德宜跪在最前头,官袍已被剥去,只余一件灰白中衣。他身后是户房书吏、管仓吏、各里里正。其中有个人止不住地浑身打摆子,连累旁边两人都在跟着晃。

张氏女眷及族人被押到台西侧,张刘氏走在最前,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那孩子脸埋在母亲颈窝。张刘氏走得不快,甲士催她,她脚下便紧两步,手里抱得稳稳当当。

她身后是张仲宁之妻张孙氏,手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三房子女共十一口,被带到台西空地跪下。

张氏旁支二十余人立在更远处,有老有少,都被赤翎军集中看管。

人群里有人不住往刑台上张望,有人只是低头盯着地面。

辰时过半,刑台前已站满了人。沿河岸往东西两头延伸出去百来步,人头挨着人头。后来的挤不进去,爬上河边那排老柳树,赤翎军也不去赶。有妇人臂弯里挎着竹篮挤过来,篮里装着干饼和水囊,走走停停,每次停住都伸长脖子往台上看一眼。

树上的半大小子们最先看见囚车将要出现的方向,有人指着官道尽头喊了一嗓子,底下的人群骚动了片刻,又被赤翎军的手势压了回去。时间还没到,那是运水的牛车,不是囚车。

半大小子闹了个乌龙,被树下的人骂了两句,他挠挠头,继续骑在树杈上往远处望。

最前排让漳南东五保的十几户苦主占了,被夺田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拐杖脚上还沾着来时的黄泥。他旁边站着个中年汉子,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当年被张家护院打折之后没有接正,每到阴天便胀痛,今日晴好,他却觉得骨缝里发痒,像是那截断骨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汉子跟旁边人说着当年挨打的经过,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声音忽然哽住,拿右手搓了一把脸。

他身后是个穿蓝布夹袄的妇人,发髻用一根竹簪子别着,手里牵了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仰头问她那柱子是干什么的,她没回答,只是把男孩的手攥得更紧。

她丈夫三年前被张家庄上的护院打瘸了腿,走不了远路,今天没能来,她便替丈夫来看一眼。男孩又问了一遍,她低头对他说:“是好人绑坏人的地方。”

男孩看看跪柱,又看看人群,不再问了。

拐杖老汉旁边几步远,一个剃头匠模样的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半块递给旁边的断臂汉子。断臂汉子摇摇头,剃头匠也不劝,自己咬了一口。他们俩以前是一个村的,村子被张家占了之后各自逃散,今天在刑台前才重新碰上。

城中大哭过张伯安的老妇今日也来了,她空着两只手被人群挤得有些站不住。旁边有个不相识的后生看她摇摇晃晃,伸手想扶。老妇没让,自己站稳了,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麻布,这是当年被张伯安逼死的儿子的衣角。她把麻布攥在手里,走了一路。

午时将至,赤翎军号手从队列中出列,长号抵在唇边,三声号响贴着漳水河面送出去,蹲在芦苇荡里的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县衙方向的官道上有了动静,先是赤翎军的红色盔缨从城墙拐角处冒出来,骑兵十二人分列两行,紧跟着是三辆囚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着。

头一辆车上,张伯安双手缚在身前,肩上仍是那件湖绸青衫。

第二辆车是张仲宁,他蜷在车角,后脑勺抵着木栏。第三辆车是张叔平,他手被反缚在身后,下巴磕破处凝着血痂,囚车晃一下他便往侧面歪一下。

囚车拐上河堤时,人群里骚动起来。有人在后排踮脚喊“来了来了”,前排的人便往前挤了半步。老妇扒开旁人肩头看见头一辆囚车里的张伯安,手指不禁掐进前面那人的袖子里。

囚车在刑台前停住,甲士上前开车门,张伯安弯腰从车栏下钻出来。

前排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张伯安往台上走,走到跪柱前不等甲士来拽,自己弯下膝盖跪下去,脊背打直了才把双手背到柱后。

甲士俯身缚绳时,他低声道:“壮士轻些,老夫手腕有旧伤。”

甲士闻言手底下松了半寸,绳结打在伤疤上方的腕骨外侧。

张仲宁被甲士从囚车中提出,一只脚踩在自己衣摆上,往前踉跄了半步。甲士拽住他后领才没让他摔倒,他低下头,自己走到跪柱前跪下。

两名甲士架着张叔平从囚车上下来,他双脚落地便挣,甲士按他肩头,一脚踹在张叔平的后膝弯,他这才“噗通”一声跪倒下来,被甲士缚了双手。

李智云到场时已是午时二刻,他着深绯官袍,腰系银带,从官道尽头策马而来。

韩知撰牵马停在台侧,李智云下马整了整袍袖,拾级上台。

台上居中摆一张案,案上放笔架、砚台、行刑签筒。

李智云撩袍落座,对着台下众人抬起手,人山人海的漳水畔霎时安静下来,连老柳树上的半大小子们都屏住了气。

魏征手捧弹劾案卷立在案侧,他趋至台前,展开卷宗,清朗的声音送到台下每一个人耳朵里:

“博州张氏,名托耕读,实为蠹吏。今据河北道大行台查核,列其罪十八条,条条有据,件件可证。今奉晋王令,于此明示于众。”

从隐田到通匪,从私设甲仗到贿通官吏,魏征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到第八条霸占民田时,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好”,魏征停住,等那声好散进河风里才继续往下念。

念到第十七条贿通官吏时,博州涉案官吏跪着的那片空地起了骚动,一条缚索连着好几个人晃起来,当中那个浑身打摆子的户房书吏一头栽倒在夯土地上,甲士把他架起拖回原位,他把脸埋在双手里呋呋地喘。

十八条念完,魏征合上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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