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78节

洺州城门口的守卒验过牙牌便放行,阿史那步真踏进驿馆,头一句问的不是住处,而是“晋王殿下何时得空,步真须当面呈信”。

驿丞应承下来,转身遣人往行台递了帖子。

行台后堂,李智云正与杨师道对账,贝州仓调出粮草之后,账面须重新弄平,魏州刘景文报上来的四百亩田契也已核到第三轮。

刘保运坐在下首,他天天跑来跑去,脸上被冷风吹得皴了两块,也懒得抹药。

三人正说着话,赵青把驿馆帖子递了进来。

李智云看完,将帖子往杨师道那边推了推。

“毗伽的儿子来了,明日辰时在大堂见他如何?”

杨师道拿起帖子看了一遍落款与印鉴,确认是毗伽可汗的使团无疑。

“殿下,毗伽此番遣使的时机有些微妙。”

杨师道把帖子放回案上,说道:“漠南雪灾的塘报十日前才到代州,他的使团就跟在塘报后脚到了。若只是求粮,也不必让儿子亲自跑这一趟。”

“你是说他另有话说?”

“求粮是真的,但把儿子派来,求的可能就不只是粮了。颉利在郁督军山大聚诸部,执失思力又卡住定襄,毗伽被两边夹在中间自然不好受,他如今遣使来见殿下,处境一定比信中所写还要难堪。殿下明日见到步真,某以为当先听他说什么。他若只念求粮的账,殿下便只谈粮,他若露出别的意思,殿下再定分寸不迟。”

李智云微微颔首。

刘保运则抬起头,说道:“殿下,某观察了毗伽许久,当年殿下扶他上位,他感恩是真的,但如今他的胆子也比以前大了不少。此番求粮若应得太痛快,他未必念殿下的人情,反倒会觉得殿下离不开他在侧翼牵制。所以殿下若是要给,得让他记住东西是谁给的。”

“眼下他跟颉利之间是什么局面?”

“毗伽的草场在河套南缘,颉利的牙帐在郁督军山,中间隔着整个漠南。这两年来毗伽收拢了十几个小部,但兵力并未增加太多,而颉利光是本部精骑就不下三万,真打起来毗伽一定撑不住。颉利之所以一直没对他动手,也是因为有殿下在。”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那就是说,他还能撑一撑。”

“当然能撑,但今年雪大,牛羊折损比往年多了两三成,他的部众免不了要饿肚子。部众一旦饿肚子,第一个念头不是怪可汗无能,是怪可汗不会找粮食。毗伽此番派儿子来,也是做给漠南诸部看的,让他们看见长子进了晋王的城,这份脸面怎么都能让各部再多熬两个月。”

刘保运思路顺畅,说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殿下给的粮如果能撑过这个冬天,毗伽就还能再撑一年,这一年里他若养得回来,对颉利就能再硬气三分。他若养不回来,来年肯定还是要来求粮。所以殿下此番给粮最好不多不少,让他既得力又不至于有余力,这个尺度得把握好了。”

杨师道接过话头:“刘机宜所言甚是,毗伽此番请求额外拨粮,若殿下应允,往后每年他都有理由来要这个额外配额。两年互市,他已经把常额当成了理所当然。这次若再开了额外的口子,以后就关不上了。”

李智云往后靠了靠,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心里想的是毗伽这两年来的变化。

当年在代北,李智云给了他册封的文书、互市的配额、河套的立足之地,为的是让他在漠南牵制颉利。如今他站稳了脚跟,手握精骑,通着互市,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沙钵罗设了。

人有了本钱,说话的分寸就会变。

但他还是得给,哪怕是为了争取时间。如今河北还在整合,如果和草原起冲突,无疑会给刘黑闼这种人可乘之机,到时候可能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了。

“明日见了步真再说,使团到之前,把代北互市两年来的货品清单调出来,逐笔对一遍。毗伽拿了多少粮,每年换走多少马,他心里有数,我们心里更要有数。”

杨师道应下。

次日清晨,阿史那步真从驿馆步行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捧一卷礼单。

他二十出头,穿圆领汉袍,腰间系一条革带,佩刀入城时便解了。进堂后先行汉礼,再以右手按胸,躬身的幅度比当年他父汗对李智云行礼时还要更深。

李智云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

阿史那步真直起腰,用汉语开口,口音比河北一些州县官吏还要正:“父汗命步真向殿下问安,步真幼时,父汗便延了汉人先生教习汉话、汉书,为的便是今日能与殿下当面说话,不假传译之口。”

“你父汗身子骨怎么样?”

“托殿下的福,父汗今年冬天咳疾没犯,还能上马。”

“那便好,他当年在代北落下病根,每到冬天便咳,我让人给他送过几回药,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父汗都按时吃了,每回吃完,便要跟左右讲殿下当年助他称汗的事情。”

李智云笑了一下,阿史那步真也笑了笑,堂上的气氛轻松了些许。

“我清楚你父汗有话要讲,直说便是。”

阿史那步真从牛皮卷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韩知撰接过,转递案前。

李智云拆开看了,毗伽可汗的字是请幕僚代笔,信分三节。

头一节叙旧,提当年晋王在代北助他立足河套,互市滋养诸部,没齿不忘。

第二节通报军情。颉利在郁督军山大聚诸部,执失思力已率数千骑游弋至定襄以南。他毗伽可汗在漠南已探得执失思力的偏师动向,愿以河套诸部为唐廷北疆屏障。

第三节落到正题,今年漠南大雪早至,牛羊冻死过半,请求在原有互市配额之上额外拨粮三千石、铁五百斤,以稳漠南诸部之心。

李智云把信折好搁在案角,没有当堂表态,只命人设宴款待使团。

席间不议正事,只问了几句漠南雪情和河套冬天的草场,阿史那步真一一作答,说今年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个月,河套南缘还好些,北缘几个小部已断了畜奶。又说父汗便常提起殿下旧事,言下颇有追慕之意。

李智云听罢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使团南下途中可曾遇见突厥探骑。

阿史那步真说在忻州以北远远见过一队人马,人数不多,大约十余骑,见使团旗号便绕开了。

李智云又问那队人马打的是谁的旗号,阿史那步真想了想,说没看清旗号,但骑的都是矮脚马,不是河套马。

李智云心中了然,矮脚马是定襄一带的品种,如果阿史那步真没有撒谎,那么这队人马多半是执失思力的巡哨。

宴散后,李智云没有歇午觉。

刘保运已经在后堂等着了,杨师道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旧档。

一份是毗伽可汗当年请封时的奏疏抄本,那时他还不叫毗伽可汗,而是沙钵罗设,奏疏上的措辞谦卑得不像个突厥宗室,字字皆是乞求。

另一份是代北互市两年来的货品清单,毗伽每年从互市换走的粮食在三千石上下,铁器则逐年递增,头年三百斤,次年四百斤,两年累计已近七百斤。

刘保运率先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客气:“殿下,毗伽此番遣使名为求粮,实则探路。颉利大聚诸部是真,执失思力南下游弋也是真,但漠南牛羊冻死过半怕是夸大。毗伽的草场在河套南缘,雪不似漠北深,牛羊折损不会过半。他多要粮铁,是备着颉利打他,同时也在给自己多攒一份本钱。”

杨师道把货品清单铺在案上,指尖点在几行数字上:

“自殿下在代北督开互市以来,毗伽每年换走粮不下三千石、铁不下五百斤。这些数目已够他养两千精骑,再加朝廷册封的名义,他才能在河套坐稳这两年江山。此番他求额外拨粮两千石,是在试探殿下的底线,也试朝廷对颉利的戒备有多深。”

“若是应允太多,他拿去喂饱诸部之后,未必不生出别的心思。若是断然拒绝,河套诸部若真的粮尽,必生内乱,颉利趁势南下时无人在侧翼牵制,到头来头疼的还是咱们。”

李智云抱着胳膊,说道:“如今毗伽手上有兵有粮有草场,他在河套为我们当守门之犬,自然要赏些骨头,只有这样绳子才拿得稳妥些。”

杨师道与刘保运齐声应诺。

李智云起身踱了两步,抬起头想了想便定了方案。

“额外拨粮二千石、铁三百斤,不允三千石之数,粮分三批放给,每批放粮前毗伽须遣一队骑兵在执失思力侧翼先转一转,让定襄知道河套有人在盯着他。”

杨师道在旁提笔记下数目,搁笔后补了一句:“殿下,分批发粮是个好法子,每批放粮前先看他出不出兵,出了兵才有粮。既让他得力,又让他知道得力不是白得的。”

“正是此意,另外还有一桩,命阿史那思摩以晋王府属吏身份随使团北返,常驻河套,督核互市粮铁的去向,每半月传信一次。若发现一粒粮流入颉利之口,次年互市配额减半。”

刘保运在旁边点点头,说道:“殿下,只派思摩一人怕是还不够。河套距洺州太远,思摩能看住粮,不一定能看住人。某认为不如另遣一支精干斥候随思摩北上,沿途经定襄以南时细查执失思力的探骑布防,不战不扰不走漏风声,只画下舆图。”

李智云觉得不错,便将这事给准了。

两日后,李智云在行台大堂正式接见阿史那步真,当众宣布答复先前的方案。

粮两千石分三批放,铁三百斤随第一批粮走,每批粮放出前河套骑兵须在执失思力侧翼亮一次刀,阿史那思摩随使团北返,常驻河套督核互市情况。

阿史那步真听罢,右手按胸躬身的幅度比初到时更深一些:“殿下所许,不及父汗所请。然步真来时父汗有言,殿下若肯给,自是殿下心中有数,不必相争,步真代父汗谢过殿下。”

李智云抬手,平静道:“回去告诉你父汗,这互市是我开的,河套也是我替他保住的。他只要守住河套不让执失思力过阴山一步,粮食、铁器、布匹,明年开春还有。”

阿史那步真闻言,一躬到地。

使团在洺州又住了两日,这两日阿史那步真没有再来行台求见,大半时间待在驿馆,偶尔带随从去西市逛逛,买了几匹河北土布和两筐干枣,说带回河套给母亲尝鲜。

驿丞每日往行台递一份简报,记使团出入时辰与所购之物。

杨师道看了简报,对李智云说此人比其父更沉得住气,住在驿馆里两日不出错不惹眼,该买的买了该问的不问,这种分寸可不简单。

李智云对此没什么表示,他对此人第一印象还不错,不过才见过一次面而已,也看不出阿史那步真有几斤几两,还是要再观摩一段时间。

第417章 雪落

大雪是在半夜开始落的,先是一片一片往下掉,下得又慢又稠,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守城士卒换岗时仰头看了一眼,只当是寻常冬雪,没往心里去,谁知这雪落了一夜,天亮时还在落。

到第二日傍晚,城头上那杆唐旗已冻成一幅硬邦邦的赤布,旗角结了冰棱,风一吹便哗啦啦响。

洺州城内外俱白。

李智云坐在行台书房,案上摊着漳南的均田清册、贝州的调粮回执、代州送来的突厥探骑塘报,三份文书叠在一处,每份都催着要回复。

他把调粮令签完,墨迹未干便递给杨师道。

杨师道接过令纸扫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门帘掀开时灌进一股冷风,案上烛火往一侧歪过去。李智云拿手挡了挡,火苗稳住,他才把笔搁回架上。

这场雪来得不是时候,漳南的均田队刚进村,侯君集在漳水北岸扎营不过几日,范愿在苇荡里蹲着不走。

眼下又多了这场大雪,河北多少流民营帐压在雪底下,他手里能调的人已分出去大半。

而且他分明记得唐初是气温大幅回暖的时候,连地处青藏高原的吐蕃都能种地,怎么自己这每年都是大雪?

当夜,苏定方带着五百人出了北门。

他在城楼上值夜时见过流民窝棚怎么搭的,知道哪几处地势低、哪几处梁柱细。

出城时雪深及膝,火把在风里烧不了多久便灭了,队伍摸黑往前走,前头的人拿矛杆探路,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脚印。

苏定方走在最前面,肩上扛一捆竹帐,雪灌进领口也顾不得抖。

北门外窝棚区已塌了大半,有个老汉蹲在塌了一半的棚架前,把几块破木板往尚存的一根梁柱上垒,手冻得握不住锤子,钉子掉了两次。

苏定方走过去接过锤子,几下把木板钉实,回头让士卒先把老弱妇孺往城隍庙送。

“棚子天亮再修就好,人可不能在外头过夜。”

他说话时吐出的白气被风撕成碎片,当夜北门外迁移三百余人,城隍庙的大殿挤满了人,后来的人只能在廊下铺干草。

管香火的庙祝是个七十来岁的老道,把自家存的半坛姜全熬了汤,一碗一碗递到流民手里。

赵青走的是东门。东门外的流民营多是后来涌到这里的逃户,窝棚搭得仓促,用的料子又薄,雪一压便弯了脊。

他让人把营中所有帐布翻出来,重搭棚顶,棚脊加横梁,横梁不够就用门板。

有个妇人抱着婴孩缩在窝棚最里头,棚顶的雪越压越低,竹架咯咯作响。

赵青弯腰钻进去,把那孩子裹进自己的羊皮袍子,回头喊人拆了旁边一间塌棚,拿尚好的竹竿撑住主梁。

天亮时东门外修复窝棚四十七间,无一冻毙。

而贝州调粮令发出已是第七日,漳水封冻结冰,赤翎军战马拉的雪橇从贝州出发,沿冰面北上。

每橇载粮五石,底铺干草,上覆油布,赶橇的士卒在橇尾绑一面小红旗,后面的橇便跟着红旗走。

行至博州界碑时,领队的校尉回身去看,橇上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捆绳被扯松了两道,只湿了表面一层草。

有士卒凑上来把油布重新扎紧,校尉抬头望天,雪还在下,但比前几日小了些。

这趟运粮队到贝博交界安置点时,有流民正在雪地里刨草根充饥,运粮橇出现在河面上时,先看见的是一个半大小子,他趴在窝棚口,以为又是风声,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窝棚里涌出人群,雪橇靠岸,领队校尉把第一袋粟米扛上肩,问了一句灶在哪。

伙头从运粮橇上借了把干草引火,锅底的火苗窜起来时,围在灶边的人谁都没说话,只盯着那火看。

运粮校尉数了数人头,掏出随身的干饼掰成几块递给几个孩子。有个丫头接过饼没吃,转身跑到窝棚最里头,把饼塞进躺在地上的老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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