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79节

老妪摸着饼问这是啥,丫头凑在她耳边说:“唐军送来的。”

李智云在行台接到运粮队进入安置点的回报时已是午后,他坐案前批阅最后几份各州县报上来的雪情,笔下不停,只问了句伤亡几何。

传信的什长说安置点压伤七人,无新毙。李智云让他下去领热汤,什长退出书房后,杨师道进来说贝州调粮第二队已出发。

“博州各县也已在腾挪仓粮,漳水冰面运粮比陆路快了两天半。眼下除了漳水这一路,另有几条运粮道也在并行。一路从魏州走陆路,运的是刘景文捐的那批存粮。一路从洺州本仓调拨,专供城门外几处大安置点。三道粮队昼夜不歇,只要雪不再大,五日之内能把断粮的安置点全补上。”

“漳南均田队那边呢?”

“县令来报,漳南各村丈田已毕,田契发了七成。趁着大雪,丈田队暂时撤回县衙休整。侯君集营中粮草充足,只是范愿还在苇荡里没动。”

李智云点头,没再多问。

傍晚时分,韦尼子从后堂出来,冯明珠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犹犹豫豫地站在廊下探头。

韦尼子接过汤碗搁在案上,见案头堆满塘报、调粮令、流民清册,便没问公务,只在李智云身边坐下。

“殿下的手凉得很。”

李智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冻得发白。他把韦尼子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她的指尖更凉,指腹有几道红肿的细痕,是针扎的,这些天韦尼子领着行台官眷赶制冬衣,手指已磨出薄茧。

“你替流民缝衣是好事。只是大冬天动针线,手冻成这样。”

他说着起身去关门,回身坐下后,将她两只手都攥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你身子渐沉,可别染了风寒,这些日子别再出去了。”

韦尼子应了一声,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坐了许久,窗外雪还在落,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次日,雪可算是停了。

李智云带了赵青和十几个亲卫出城,城外积雪没膝,马蹄踩下去便是一个深坑,走得很慢。

过了一道道窝棚区,有些是雪前搭的,棚顶压塌了大半,有些是雪后赶修的,木料还泛着白茬子。

几个年轻人正爬上新修的棚顶铺草苫,底下的妇孺接住他们递下来的旧帐布,抖掉了上面的雪渣,叠好搁在一边。

走到半路,有个老妇裹着行台发的旧军袄蹲在窝棚口,面前摆一口破锅,锅里是雪水化的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老妇抬起脸,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才认出是谁,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李智云把她扶住,伸手去摸锅沿,锅是冰凉的,灶膛里连灰烬都是湿的。

“今早没生火?”

“柴火潮了,点不着……俺的孙子饿得走不动了,俺才把米袋子底子刮了刮,熬了点汤……”

李智云把身上带的干粮全掏出来塞进老妇手里,又将自己马背上的备用毡卷扯下来一并给了她。

毡卷厚实,够铺一层地面,做完这些,他转头让人去最近的哨站调柴火。

老妇抱着毡卷,连连道谢。

往前再走一段,坡地上有个汉子光着上身正在铲雪,大冬天赤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铲子舞得飞快,旁边还蹲着几个妇孺。

赵青先认出他,是赤翎军的一个老兵,几个月前受伤后就在洺州养病,如今倒是好利索了。

李智云策马过去,老兵看见他便停了铲,拄着铲把嘿嘿一笑。

“殿下,某给自个儿搭个窝。”

他说这片坡地是行台前几天新划的安置地,他们漳南来的七户人凑在一起,打算开春前先把住处弄出来。

李智云问他腿伤好透没有,老兵跺了跺脚,说那块箭伤已长死了,不碍事。

当天夜里,行台后堂灯火未熄,杨师道把白天巡营记录整理成册,连同各州县最新雪情一并呈到李智云案前。

但李智云翻到魏州那页时停住了。

魏州县衙报上来的册子写得分明,魏州大户刘景文自行开仓,捐粮二百石,在城外设了两处粥棚。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纸,是刘景文的亲笔信,只说雪灾困民,愿尽绵薄之力,去年均田自查时曾蒙殿下宽宥,如今也算知恩图报。

杨师道在旁说道:“刘景文倒是比贝州卢家快了一步,他这回不等人催,雪才停就去开了仓。”

“看来博州那事对他也有些触动。”李智云将信纸折好放回册子里,“传我话,魏州刘氏开仓赈灾,行台照市价补他一半。”

“殿下以行台补其一半,既是褒赏,也是让他知道出力不能白出。但也不能让他以为行台欠他的,某明日便发文。”

处理完魏州,翻到贝州那页,李智云眉头微皱。

贝州的公文里只字未提卢氏,县衙报上来的粥棚设在城外破庙,棚顶漏雪,一天只熬两锅稀粥。

卢家在驿馆递过礼单的老秀才倒是在本乡设了粥棚,只是粥棚只对卢氏佃户开放,旁人走过都不让靠近。

李智云把贝州那页压在最底下,批了两行字,写完后将册子合上,搁在一旁。

赵青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修复过的营帐数目和雪后流民营核查册子。

李智云接过册子翻开,城外塌损的窝棚已修了七七八八,漳水运粮橇第三趟已在路上,他合上册子,闭上眼歇了片刻。

眼前浮现当年在并州的往事,他蹲在流民营的窝棚口和百姓分食过羊汤,城外那条渠修了一个多月,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扛着锄头等在渠口。

如今河北的雪比并州那次更大,流民也更多,他手里的人手和粮食却比当年少了不少。

次日清早,冯明珠端了早饭进门,她见案头烛台还亮着,李智云伏案睡着了,身上披一件旧袍子,是韦尼子半夜起来给他盖上的。

她没有叫醒他,把早饭放在案角,踮着脚退了出去,

窗外天光渐亮,卖枣子的老汉从巷口探出头,见街上巡哨的赤翎军正在帮流民搬柴火,便缩回去,把自己的枣筐往门里挪了挪。

第418章 安置

“殿下,昨日巡查各安置点,倒塌窝棚共十七处,冻病者近百人。所需梁木、毡布、冻疮药、生姜数目,臣已列在疏末。”

李智云接过疏文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冻病者近百人”那行停了一瞬,他把疏文搁在案角,起身去取架上外袍。

“叫赵青备马,你随我出城。”

杨师道一怔:“殿下昨日已巡视过城南——”

“昨日看的是城南。”李智云系好袍带,从案上拿起贝州急报递给他,“贝州司马今早发来的,漳水冰面运粮队被风雪阻在半路,贝州的人手都压在北境渡口盯着范愿,安置点只剩两个老吏在撑着了。”

杨师道一目三行看完急报,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不再多言。

行台府门外,赵青已备好马,李智云走到马前时,廊下窜出个人影——韩知撰挎着弓从西厢跑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蒸饼。

“殿下要出城?”

“你留下。”

韩知撰把蒸饼往赵青手里一塞,几步到了自己马前,动作快得赵青连饼都来不及换手。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咧嘴道:“阿耶说了,殿下去哪儿,某就要跟到哪儿。”

李智云没再赶他,马队出了南门,沿官道往西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道旁渐渐不见完整的屋舍。

雪后的原野白得晃眼,田间的麦垛被压成一个个矮墩墩的雪包,偶有乡民在坍塌的屋墙外翻找家当。

博州交界这处安置点设在一片废弃的窑场上,窑洞倒是现成的,窦建德时这儿的砖窑供过军需,夏国亡了窑也荒了,行台便把逃荒来的流民往这儿塞。

杨师道在路上跟李智云说了句窑洞比窝棚扛雪,到了地方才知道扛雪是一回事,人活着是另一回事。

龙窑的窑口塌了三孔,雪灌进去封了半条窑道,没塌的窑洞里挤满了人,洞口拿破帐布遮着,帐布被风吹得往里凹。

有人在窑门口支了口破锅烧雪水,锅底的火苗被风压得抬不起头,两个老吏正蹲在一孔塌掉的窑口前刨雪,手指冻得通红。

其中一个老吏姓方,须发皆白,原在博州做了半辈子刑房典吏,他回头看见李智云下马,跌跌撞撞跑过来,膝盖一弯便拜见。

李智云抬手扶住他,那只手臂上的骨头有些硌手。

“粮断了几天?”

“第二天了。”方吏嘴唇干裂,说话时裂口往外渗血丝,“本来昨天该到的漳水冰面橇队,后来起了风,橇队困在半路,安置点存粮只够熬粥,昨天就开始分草根了,今天……”

他话没说完,窑洞里窜出个人来。

一个中年汉子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几步冲到李智云面前,被赵青横臂拦住。

汉子也不挣,只是瞪圆了眼睛嘶声喊道:“殿下救救俺婆娘!她昨夜里生了娃,到今早也不见奶水,娃饿得连哭都不哭了!”

赵青的手臂仍拦在他身前,李智云拨开赵青的手,对那汉子说了两个字。

“带路。”

窑洞里暗得很,洞口帐布一掀,里头的人纷纷眯起眼往亮处看。

李智云的深绯官袍出现在窑洞口时,靠墙躺着的老妪想撑起身子来,手肘一软又跌回去,李智云走到她面前蹲下,把滑落的旧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风里的肩膀。

窑洞最里头,产妇躺在半张草席上,面色蜡黄,身旁的襁褓裹得紧紧的,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李智云蹲下看了片刻,那娃竟然不哭了,只张着小嘴无声地翕动。

他把襁褓连草席一道端起来,转身往外走,产妇惊叫了一声,李智云头也不回,只撂下一句话。

“外面还算暖和,将这娃抱到外头晒晒日头,窑洞里连光都没有,大人尚且扛不住,何况婴孩。”

窑洞外,日头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泛出一层薄金色。

李智云抱着那襁褓站在窑场空地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周围的流民从窑洞里探出头,从断墙后直起腰,从雪堆旁停下手里的活计。他把襁褓交还给追出来的汉子,汉子接过孩子时手还在发抖。

李智云转过身去,朝方吏招了招手。

方吏趋前几步,李智云没等他行礼便开了口:“漳水冰面的橇队靠不了岸,你知不知道往西绕魏州还有条路?”

方吏一愣:“知道是知道,可那条路远了大半日……”

“远了大半日,比断了两天粮如何?”

方吏张了张嘴。

“博州各县已在腾挪仓粮,魏州刘景文捐的那批粮走陆路,今日午后能到博州界碑。”

杨师道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李智云身侧,手中的册子翻到了某一页:“从博州界碑到此地,若用雪橇沿漳水故道走,快则一个时辰,殿下昨晚已令李孝常另调二十匹备马,专接这一路。”

方吏愣在原地,随即躬身行礼道:“下官……下官替这一千二百口人谢殿下!”

李智云一把将他拽起来,力道比方吏预想的要重多了。

“要谢就用文书谢,安置点现存多少人、塌了几孔窑、还缺多少粮、最急需什么药,今夜前就要报到行台。”

方吏应声时声音还打着颤,脚下往那孔塌了的窑口走去。

韩知撰把肩上的弓往身后挪了挪,跟上去帮着刨雪清道,赵青从马鞍上解下一袋干饼,递给那个赤脚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接过饼,低头钻进窑洞,把饼掰成三块,一块塞进产妇嘴里,一块搁在老妪手边。

最后一块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掰成两半递给了邻铺的两个孩子。

李智云收回目光,对方吏说道:“往西绕魏州那条路,你可曾走过?”

方吏摇头:“某在博州当了大半辈子刑房吏,只走过东边的官道。”

“安置点里可有人认得那条路?”

方吏想了想,朝窑洞口喊了个名字,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身上穿着件破袄,腰间扎根草绳。

“他是魏州人,逃荒过来的,在窑上住了快两个月,从前在魏州贩过两年杂货,跑过魏州到博州各条乡道。”

李智云看着那瘦高汉子:“往西绕魏州,避过漳水冰面,转陆路到博州界,你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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