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80节

瘦高汉子咽了口唾沫:“认得,打漳水故道往西走,过两座石桥,再往南折进魏州地界,不走官道,有一条运柴的便道,夏天走不了,冬天冻实了反倒好走。”

“只是那条路有一段贴着魏州大户刘家的祖坟,刘家往年不许外人过,今年听说刘景文开了仓,兴许肯放行。”

杨师道翻开册子记了几笔,对李智云道:“刘景文既然捐了粮,借道的事臣回去便发文给他。”

李智云闻言,又问方吏道;“安置点存粮还能撑多久?”

“熬粥的话,撑得到明早。”

李智云转向那瘦高汉子:“你带路,从柳林口绕魏州,替行台接应困在半路的运粮队。事办成了,你留在行台当差,替你一家老小把户籍落在博州。”

瘦高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只说出一句“俺这就去”。他转身跑回窑洞,从草席底下翻出一双破草鞋,拿草绳往脚上缠了几道,又跑出来时,赵青已牵了匹备马等着他。

出窑场的路上,杨师道策马与李智云并行,风从漳水方向灌过来,把道旁枯苇吹得贴地伏倒。

“殿下,博州这边暂解了,路虽然绕远些,但刘景文那批粮既然已到了博州界碑,今夜总能运进来。孙华那边的人马每日耗粮四十石,侯君集营中虽尚有余粮,但大雪封了冰面,外粮未必好进,殿下若要亲去贝州,臣即刻发文调度。”

“范愿动了没有?”

“还没有。”

李智云拨转马头往贝州方向走。

“他不动,便是粮还不够少,等他断粮之日,便是在苇荡里待不住之时。”

杨师道在马背上翻开册子,在李孝常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他写完后将笔插入笔囊,对李智云道:“大雪封的不止是运粮道,也封了范愿往北去找突厥马队会合的路。他在废堡里多蹲一天,手底下的人就少吃一顿,等漳水冰面再冻实些,侯君集那边便能腾出手来。”

贝州城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午后,城门洞开,守门卒子远远便认出赤翎旗,退到两侧。

城门口聚着些百姓,李智云在经过城门口时问了句今日施粥是否照常,守门卒子答还在施,方才端起粥桶往城东去了。

李智云在贝州没有多停,直接穿城而过,出贝州南门便是通往魏州的官道。

魏州城往南二十里外,有一处安置点在漳水故道旁,这里原来是一片桑林,窦建德时砍了桑树充军薪,林子早没了,只留下百来户流民搭的窝棚,靠着行台赈济的口粮和附近乡民接济的干柴过冬。

李智云到这里时,流民们正在扫雪,窝棚前面人头攒动,这场雪还没停透,但漳水冰面上的运粮橇已经靠了岸,安置点的灶口冒起了白烟。

李智云下马时,扫雪的人们停了手,有人抬头望过来,手里的扫帚还搭在棚顶上。

一个正在棚下清雪的老汉,佝偻着腰看了又看,把扫帚靠墙放好,在衣襟上蹭干净手,快步迎上来。

他走到李智云近前时看清了那身深绯官袍,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您莫不是……晋王?”

“是。”

老汉膝弯一弯便要叩首,李智云把他扶住,这老汉肩胛骨隔着棉袄硌手,是长期吃不饱饭的那种瘦。

“老人家站好说话,不必跪。”

几名流民壮着胆子上前,七嘴八舌跟李智云说这几日的情景。

雪压塌了十几座窝棚,行台发的毡布不够用,有人冻出了病。水缸夜里冻裂了,早晨起来一看连冰碴子都崩了一地。但是州官好歹送了粮,漳水冰面一解冻,运粮橇就给续上了,到这两日家家灶口有烟,才算撑了过来。

李智云听他们把话说完才开口:“孤让杨长史记下,回头再添一批毡布和炭薪,缸裂了行台补,药缺了行台调。”

他从袖中摸出那份批复过的《灾后安置疏》,翻到物资清单那页,递给杨师道。

杨师道接过便翻开册子核对,说道:“殿下,各州县的赈灾文书今早已发,博州安置点的方吏已将安置点人数报上来了。”

“告诉他,别忘了把冻病人数一并报来。”

杨师道应声而退,走到窝棚边把行台增拨毡布、炭薪、冻疮药的文书交给随行书吏,安排明日押送到各安置点。

周围百姓纷纷叩首行礼。

李智云往漳水故道的河堤上走了数十步,站在一丛枯苇边望着远处的雪原。

杨师道从后面赶上来,将册子翻到博州那页,低声报了方吏前不久发来的消息。

魏州刘景文捐的存粮已于午后抵达博州界碑,漳水冰面明早继续通橇,预计后天起各安置点粮草恢复如常。

冻病百姓九十四人,其中轻伤七十六人已敷药,重症十七人已移入窑洞专设的暖窑中,尚有一人救治不及已于今晨亡故。

李智云听他说完,把目光从远处雪山收回来。

“死了一个人。”

“是。”

“去年代北可无人冻毙。”李智云的声音不高,却听得杨师道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今年我以为也能做到的。”

杨师道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他没有劝慰,只是将册子翻过一页,等着李智云继续说,结果等了片刻,等到的却是李智云转身往拴马的方向走。

“你得那批毡布叫赵青随车押送,不必再经过县衙了。”

杨师道提起袍角跟上,马蹄在雪地上印出新蹄印,与来时的一串蹄印并行着往洺州方向去了。

入夜,杨师道在西厢案前整理今日各安置点的巡营记录,贝州运粮队突破了漳水冰面的封冻,博州交界安置点领到了第一批冻疮药。

但刘景文捐的那批魏州存粮在博州界碑交接点被一队冒充行台差役的人截走,交接点留了三具尸体,两个是护粮的民夫,一个是刘记粮栈的伙计。

他把笔搁下,窗外又起了风,雪粒子擦着窗棂往廊下灌,风里裹着远处漳水冰面重新封冻的声响。

第419章 施衣

韦尼子放下剪子时,窗外正落着细雪。

案上摊着一件未完的冬衣护膝,冯明珠从外头掀帘进来,袖口沾着几片未化的雪,手里捧着今早刚誊好的府库清单。

“阿姊,行台那边传话,旧军袄已清出三百余件,毡布昨夜里从库房调出来了,今早装了半车。杨长史说增拨的冻疮药还在配,最迟明晚送到各安置点。”

韦尼子接过清单扫了一遍,昨日李智云从窑场回来,袍角沾着窑灰,进屋换衣时什么都没提,只说了句“有个产妇刚生养便断了粮”。

她把清单搁回案上,温声道:“明珠,还是要劳你去把各府女眷请来,最好就今日。”

冯明珠应声退出去,韦尼子从案角拿起那件护膝,翻过一面继续缝。

屋外细雪渐密,落在廊下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洺州刺史之妻赵氏头一个到,她丈夫去年调任洺州,一家老小随任住在城西。赵氏进门便解下沾了雪的披风,自己抖干净了搭在臂弯里。

紧接着到的是魏征妻室裴氏,怀中抱着一摞旧衣,进了门也不客气,把衣裳往案角一搁,自己寻了位置坐下。

末了进来的是户曹参军薛礼康之妻周氏、西市布庄掌柜的家眷黄氏、洺州本地几个大姓女眷,还有几个随夫调任来河北的官眷。

不到半个时辰,后堂便坐了二十余人。

韦尼子见人到齐了,将手中那件护膝搁在案上。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旁的。殿下这几日在外头巡察,回来跟我说起流民的境况,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博州那处窑场,有个产妇刚生养便断了粮,婴孩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魏州漳水故道旁,水缸夜里冻裂了,百姓早晨起来都要拿雪化水喝。”

她伸手抚过案上护膝的针脚。

“前方将士在雪地里守着,后方百姓在雪地里冻着。我等虽不能上马杀敌、下田耕种,可针线活计总还拿得起来。今日请诸位姐姐妹妹来,便是为流民赶制冬衣。十日为期,能缝多少便缝多少。”

赵氏头一个站起来,说道:“王妃这话说得是,我家里还有几匹没用上的粗绢,原是给孩子预备的,我这就让人回去取。不如先紧着外头的人穿。”

旁人见她起了头,纷纷跟上。有说能出十件旧袄的,有说会裁孩童尺寸的,有说缝了多年衣裳手熟可多分担的。

裴氏把怀里那摞旧衣往前推了推,笑道:“魏州刘家前几日都捐了粮,咱们这些官眷总不能还不如人家。”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这些人都和晋王府关系密切,尤其是洺州本地大姓,自从被李智云给族中子弟赏了几个小官,已经变得唯晋王马首是瞻了。

韦尼子见她们同意,便吩咐偏厅备饭。

不出半日,府库中的旧军袄尽数搬入后堂。

韦尼子命人将可用者与破损者分作两堆,完好的直接叠好装箱,破损的拆开重新裁拼。布料从各处送来,有粗绢、麻布、旧绸,颜色五花八门,冯明珠字迹端正,在册子上做好登记。

韦尼子又让冯明珠把自己陪嫁的冬衣取出来,冯明珠却先把自个儿带来的包袱解开了,里头是她从岭南带来的几件厚绒袄。

“阿姊,这些我先出的,可不许算在公账上。”

她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我从岭南过来时带了不少,原想着北方冬天冷,穿不完也是压箱底。”

韦尼子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你那些织锦衣裳,我可一并拆了?”

“拆!怎么不拆?”冯明珠说着当真把包袱往案上一抖,“岭南的料子不比关中差,穿在谁身上不是穿?”

赵氏认出了冯明珠包里的绒料,那料子一眼便知是岭南才有的织法。她看了冯明珠一眼,又看看韦尼子,没说什么,只低头继续剪裁。

韦尼子从冯明珠那堆衣料里捡出一件厚绒里子,又把自己的青缎夹袄摊在一旁,两下一拼,便裁出一件比原样宽出不少的冬衣。她亲自拿剪子把袖口太窄的地方拆了,重新往宽处裁。

赵氏在旁边看得眼热,忍不住道:“王妃,这件青缎莫非是您大婚时……”

“殿下曾说过,衣服到底是给人穿的。”韦尼子头也不抬,将拆下的袖片摊平,重新缝上绒里,“搁在箱子里落灰,不如穿在流民身上,再说了,我若是真想要衣服穿,殿下什么样式不能为我找到?”

冯明珠在旁笑道:“阿姊说得对,那些岭南衣裳,运来北方本就有些薄了,重新拼一拼正好够用。”

后堂渐渐热闹起来,韦尼子命人按工序分作三区。裁片区靠窗,光线最足,专管画线下剪。缝纫区居中,十多张案桌拼成两条长案,手针上线此起彼伏。质检区靠门,翻看针脚、折叠装箱。

冯明珠领着两个侍女逐件清点,她做事利索,一边点数一边还能和旁边缝衣的妇人说笑。有个年轻妇人剪布手生,裁歪了一块袖子,冯明珠走过去挽了挽袖子,自己拿过剪子替她补了一刀。

“这有什么难的,往左偏一分就是了。姐姐你头一回做这个吧?我小时候在岭南也裁坏过好几匹呢。”

那妇人是闻讯主动上门来的,本就是初来乍到,如今被她逗得笑了,只觉得心中局促也散了不少。

韦尼子每日卯时便到,掌灯方归。她坐久了腰酸,需不时起身走动。冯明珠总在旁搭把手,有时递茶,有时替她撑着案角让她起来。

韦尼子按着她肩膀说:“你坐着缝你的,我自个儿起来走走。”

冯明珠也不坚持,只是一笑:“那我给阿姊续一盏热茶。”

第三日夜里,一个年轻妇人缝到半夜打了瞌睡,针扎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刚缝好的袖口上。那妇人是贝州司马的儿媳卢氏,年纪不过十七八,进洺州后头一回参加官眷集会,本就拘谨,一见血便慌了神。

韦尼子走过去,捏住她指尖止血,拿自己帕子给她裹上。

“一件衣裳一滴血,流民穿了也知道疼人。”

卢氏眼眶一红,低下头去继续缝。冯明珠从旁边递了块干净布过去,又拍了拍卢氏的肩:“没事的,我头一回拿针也扎了好几下呢。”

杨师道每日晨昏将韦尼子募集的冬衣数目登记入册,分门别类抄在《灾后物资调拨册》中。

第五日清晨,两千余件冬衣装了满满三车。每摞衣裳都用油纸裹了、麻绳扎紧,冯明珠按册子核对完最后一遍,在册末画了个圈。

韦尼子披一件素面斗篷,冯明珠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那本册子,时不时低头看两眼。

赶车的是赵青派来的两名赤翎军老兵,韩知撰领十骑护卫随行。马车从行台府门出发,沿街往北门走,路旁行人纷纷驻足。晋王妃入城时他们见过那顶帷帽,如今帷帽换成了素面斗篷,车后跟着满载冬衣的三辆大车。

北门外的流民营被这场雪压塌过,苏定方那夜带人修复了窝棚。半个月过去,棚顶不再漏雪,灶口也有了烟火气,但流民身上的衣裳仍然单薄。

马车停在窝棚区出口,韦尼子下车,冯明珠跟着跳下来,也不等旁人,自己便从车上抱了一摞衣裳下来。

她翻开册子,对着流民中的里正核了名字,朗声道:“王老伯家在哪个棚?过来领三件!你家五口人只报了仨,还有两个小的没算上呢。我阿姊特意交代过,襁褓里的也得算一口人。”

一个佝偻老汉接过衣裳时手抖得厉害,他在雪地里跪下来要磕头,韦尼子把他扶起,从车上又取了一件递给他:“这是给你家婆娘的。”

老汉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冯明珠在旁念到一户,无人应答。她抬头扫了一圈,人群里挤出个瘦高汉子,是博州窑场出来的流民,刚迁到这处安置点不久。

他拱了拱手说,那户人家昨日断了粮,老头儿饿死了,剩下个老婆子躺在窝棚里起不来。

韦尼子闻言叹了口气,从车上取了两件冬衣递给那汉子:“我来迟了,这件给老婆婆,另一件你穿。”

冯明珠又补了一句:“别怕,一会我就跟杨长史说,那户人家该另批口粮。”

她说着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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